
历史爱好者们对骊靬这个词应该并不陌生,这个位于甘肃的小地方以一种独特的方式(造谣)为人所熟知。
而后无论是学界还是民间,无论是反驳还是支持,都从各个角度对这个假说进行了许多论证,直到2007年兰州大学马国荣通过对当地先民遗体进行基因测序,发现其与中国汉族亲缘关系最近而离南欧人种甚至中亚人种较远才算盖棺定论。
虽然这个假说被否认,但从历史研究的角度来看,提出这类假说无可厚非,对于历史空白,很多研究都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
不过骊靬传说在中国的传播却不能这样洗地,因为它被添油加醋到面目全非,且制造这个奇怪谣言的人并非文化水平低下的民间历史爱好者,而是理应具有基本的求实素养的官媒记者,也正是这样的官方宣传,促使这类谣言经久不衰,甚至在当地政府的旅游事业中继续发光发热。
今天我们就从罗马与汉朝的记载两个角度来论证一下这个假说究竟有多离谱。
首先,“骊靬是西汉安置罗马战俘的殖民城”的假说最早并不是中国人提出的。
这个假说是由美国汉学家德效骞教授所提出,他在1940-1957年就发表了4篇论文和1部著作论述此事。现代中国人则通过澳大利亚的一位教师戴维·哈里斯的转述得知,并刊登在了1989年的《参考消息》中。
同年,这条消息被人民日报的记者所发现,在12月15日第3版专门写了一篇报导谈及这段历史,而问题恰恰就出在这篇报导中。
在报导的开头,记者的论述还算中规中矩,提到“中、苏、澳三方史学家联合研究发现了甘肃永昌有座西汉安置罗马战俘的城市叫做骊靬”。
但此后的内容,就开始放飞自我,称“罗马第1军团残部6000余人在其首领克拉苏长子的带领下,于公元前53年的卡莱会战失败后突围失踪,几经曲折来到匈奴控制的康居,成为其附庸,后被陈汤击败俘虏,安置于骊靬”。
不得不说,这些记者的想象力还是非常丰富的,能凭空想象出这么多细节,让我自愧不如,只要读一读凯撒的《高卢战记》,就能知道克拉苏带去的7个军团中根本不可能有第1军团,它在三巨头分配行省时是属于庞培的,后又被借调给恺撒用于高卢的战事,直到克拉苏死亡,二者爆发内战为止它都仍然待在千里之外的意大利(内战开始前庞培借口向帕提亚报复,利用元老院施压逼迫恺撒归还了这个军团,但他随即将其留在意大利用于准备对抗恺撒)。
那克拉苏所带的军团究竟是哪些呢?
按照当时分配番号的习惯以及《内战记》中透露的蛛丝马迹推断,它们很可能是第5、6军团和第16-20军团①,前者一开始就在叙利亚,后者是他从意大利新征召的。
所以,根本不存在所谓第1军团在卡莱之战中突围,更不存在第1军团在卡莱之战后下落不明的情况。
第1军团的说法站不住脚,其所谓军团的首领克拉苏长子乃至突围就更是空穴来风。
从普鲁塔克和恺撒的记载中我们可以得知,克拉苏有两个儿子,次子战死卡莱,长子突围一说毫无依据。
而且克拉苏之子在卡莱战役中受命指挥的是一支由1300名骑兵、500名弓箭手和8个大队的步兵组成的混合部队,并非完整的军团,其员额满员尚且不足6000,记载中也基本被帕提亚人消灭,巴布留斯本人战死沙场,又何来残部6000余人在克拉苏长子的带领下突围一事?
再从常识来说,一支敌对国的战败部队,拖着足足6000余人,杀穿充满敌意的伊朗高原再北上抵达康居,这是何等的伟业,而希腊罗马作者竟然对此一无所知,完全没有记载,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可能。
如果说对西方历史的不了解,是一名热爱祖国的中国人所应该具备的基本素质的话,那对自己史料一知半解的情况下还肆意编造那就只能用坏来形容了。
持此说者的汉文依据基本是《汉书·陈汤传》记载的一则战事:公元前36年,陈汤与甘延寿出使西域,欲建功立业的前者遂撺掇后者一起矫诏发兵,攻打匈奴及其盟友,在最后的郅支城之战中,遇到了“夹门鱼鳞陈”的百余名步兵以及“外有重木城”的土城。
作者认为鱼鳞阵是罗马人独有的阵型——龟盾阵,而重木城则是罗马人的典型筑城方式,从而推断这些人是罗马人或其后裔,一并在城市攻破后被俘虏,进而被带入玉门关,安置在甘肃永昌的骊靬。这样的假说即便没有一点史学常识,都应该看得出来并不严谨,木城和鱼鳞阵并不可能是某个文明的军队才会的独有黑科技,将盾牌一层层的层叠以形成盾墙可以说是个人都能想出来。
在面对喜欢射击的汉军时,摆出这种阵型守城实在正常不过,而用木料加强工事也从不是罗马人的专利,就连不谙机械制造和修筑城市的高卢人都会在土墙上用木料加固。
而最为搞笑的是,《汉书》明确记载了此战被汉军俘虏的千余人,均被分配给了15位属国国王,并无一人被带入玉门关内,但这并不妨碍记者同志基于“尊重事实”的职业要求,将其无视改写成安置在甘肃。
陈汤传的记载虽然是基础,却只是基础的食材而已,作者为了加入“佐料”让这道菜更香,特意翻阅各类中国史书,试图正面罗马和骊靬的关系,终于让他在《后汉书·西域传》中找到了这样一段文字“大秦国一名犁鞬”,相信发现这段文字的作者一定非常高兴,因为汉代将罗马称之为大秦,而犁鞬与骊靬发音接近,这可不就证明了骊靬就是罗马俘虏被安置的地方么。
更令其振奋的是,《三国志·乌丸鲜卑东夷传》引用《魏书》的记载中,又有一条信息说明犁鞬在安息、条支大海之西,安息即位于伊朗的帕提亚帝国,西边正是大名鼎鼎的罗马。
既然作者翻了《后汉书》、《魏书·西戎传》、《五凉志》以及《隋书》,说明做了一些功课,那为何他不能再往前翻翻呢?
事实上《汉书》里并无此类记载,而《魏书》又成于三国时期,说明犁鞬等同大秦在安息之西的说法起码在东汉前期都不能成立,而犁鞬最早见于《史记·大宛列传》,写作黎轩,记载其在安息北方,根本与罗马的方位无从对应。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证据,即2000年张德芳在《光明日报》公布的13枚记载有骊靬的汉简,其中时间最早的一枚证明公元前60年骊靬一词便已出现,虽然它指的并不是骊靬县而是养马的苑,但已经能证明骊靬与罗马并无直接关联。
可以说,就算只看中国的史料,也断然无法支持这个骇人听闻的假说。
有人可能会辩解,这可能只是史学界的说法,他只是转述呢?显然只要看过这个信息流传脉络的人,都能发现这个辩解是多么无力。
首先传入中国的直接源头——哈里斯并无提到所谓第一军团、6000人,克拉苏长子等细节,更早的德效骞基于起码的史学素养,也只敢推测卡莱战役中被俘虏的一万人被帕提亚安排到东部戍边,其中一部分人逃脱至西域,机缘巧合成为匈奴佣兵。
而早在1988年6月,德效骞教授的论文中文摘译就被刊登在了《中外关系史译丛》中,1579年,卡莱之战的原始记载《希腊罗马名人传》就已经被翻译成英文,1979年,商务印数馆就翻译发行了凯撒的《高卢战记》,1985年就翻译发行了《内战记》,中国的史料更是唾手可得。
可以说,如果真的有严谨审慎的态度,去查一下原始资料,甚至只需要完全转述哈里斯或德效骞的推论,就断不至于说出如此荒谬的内容,就算他失去了查实资料的能力(那你当什么记者啊)根据起码的常识,也能推断出许多假说问题多多。
比如在帕提亚之西就一定是罗马吗?残兵败将穿过敌境突围这么远,合理嘛?一个本应尊重事实,报导事实的记者,却可以添油加醋,凭空脑补,写出洋洋洒洒数百字的谬论,实在令人咋舌。
而最令后人困惑的,是无数的人依旧愿意相信这个低劣的谣言,只为了“强汉梦”不被打扰,就这一点来说,还真是“厉害了!我的祖!”
据现有信息可知,如今甘肃骊靬当地已经靠这个谣言举办了六届文化旅游节(截止到2018),2015年更是靠《天将雄狮》提升了当地的影响力和热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