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先回答:不是民科。而且难得的是它作为一本科幻小说,非常踏实地写出了科学研究的方方面面。比如科研人格类型,科研组织机构,理论与应用,科学实验的伦理问题,以及特殊时期技术人员的生存抉择。如果有谁有志于投身体制内科研,那么这本书对TA而言必然颇有教益。也正是从这本书开始,我的兴趣从科研的创造过程转移到了所谓“科技社会学”。
我在这里写几个值得注意的部分。《球状闪电》写了几种典型的科研人员类型。第一是以丁仪为代表的理论科学家,他表现出了天才的一切特质:惊人的单纯和狂热,宏大的想象力,进入哲学层面的宇宙思索,坚持己见。但有时也为了理论不惜一切代价。在涉及到现实的勇气问题时,刘慈欣甚至调侃了他的轻佻和狡猾。第二是以林云为代表的大批应用科学家。他们不如丁仪那样光彩夺目,但也兢兢业业、甚至说得上指哪打哪。刘慈欣给予了他们高度肯定。例如在理论研究上才力有限的张彬,也在再次目睹球状闪电时展现出了死而无憾的高尚情怀,以及老科学家百炼成钢的直觉。就连他当年研制的看起来没什么用的绝缘涂料,最终也在实验中派上了用场。格外值得强调的是刘慈欣花费大量笔墨描写来自军方的实验人员。他们尽管不懂理论,嘲笑丁仪,但他们尊重知识并且敢于服从(而不是引颈就戮的甘于)。
刘慈欣最打动我的地方永远是,他能以一种平实的方式写出军人群体特殊的价值观,甚至是那些最纯粹最疯狂的军人的价值观。我们纵容那么多假自由之名横行的怯懦,却不敢承认任何以服从为形式的高贵。
另外就是几种科研管理体制。刘慈欣又写到了苏联,想象出一种高度集中的半军事化科研共同体。在理想主义精神和计划经济体制支持下,苏联科学家们在地下城中多次诱发出球状闪电,制造出武器似乎尽在咫尺。但政治斗争侵入了科研工作,认识问题变成了路线问题。为了找出那个关键的参数,他们一次次进行着实验,也就承受着巨量基数带来的多起意外事故。
苏联部分有几个非常动人的细节。酗酒的格莫夫十年前把毕生心血凝聚的实验资料付之一炬,代之以堆满整个房间的戈尔巴乔夫《新思维》。他洗下烫金书名的金粉换钱,到后来干脆用它来取暖。毫无疑问,苏联的球状闪电研究,就像那个研究杀人蜂的东欧女人一样,是以应用于战争造成杀伤为目的的。这些科学家可歌可泣的科学精神与运用技术杀人的冷酷无情毫不冲突。
另一种截然相反的体制,是集权体制的反面、无政府主义的科学家共同体“伊甸园”。这些顶尖科学家因为反对科技的滥用而自愿聚集在一起,从以科技对抗科技,一步步演化为高科技国际恐怖组织。他们反对科技残害人类,到头来却并没有从科技下解救人类,反而直接威胁着人类。屠龙者就这样变成了恶龙。主人公陈博士也曾为自己的研究回避了军用而深感自豪,但作者很快戳破了他的粉红幻想。因为体制作恶就放弃体制,因为科技危险就放弃科技,因为恐惧军用就放弃军用,在刘慈欣这里不仅仅是因噎废食的幼稚,而且是位列至恶的伪善。对于任何的“双刃剑”,刘慈欣不向天追问为何如此,也不指出有什么可行的第三条路——或许,他认为这两种反应都是伪善而不切实际的。在这里,他只告诉我们,尽管如何如何,但我们必须全盘接受。
《球状闪电》还展现出刘慈欣对军队建设的不俗见解。他所设想的高科技部队保留了我军传统作风,同时向着国际化方向过渡。他写到的概念武器研究所,活动其中的技术军官,技术出身的高级将领,虽然不甚详细,但也可以为军改提供一些思路。
我的老师告诉我,科幻小说有两个永恒的主题,一是人工智能,二是时间旅行。但直到刘慈欣,我才发现了我真正想看到的东西。宽泛地讲,《球状闪电》对两个主题都有涉及,但刘慈欣的用意似乎并不在探讨因技术而生的伦理问题,或者那么几种永恒的人性故事。他要写的是深秋墓碑前后密密麻麻出现又逐渐消失的数学证明,只有一个人能看见的蓝色玫瑰,大漠中央倒映着如血残阳的镜子上,成为量子态的求死之人进行着最后的独白。爱情,不是很多好莱坞电影中人类求索可以到此为止的永恒根基,而是理想的相契、人格的吸引、残酷斗争中不得不接受的遗憾。真理与生存,两条线索时而彼此缠绕时而相互冲突,他创造的人物勇敢地在两者间做出选择并且承担着命运,或为追求真理,或为不辱使命,前赴后继,万死不辞。而点亮这一切的,是求知的欣悦,是人类以智力和勇气超越自身的英勇,是揭露出宇宙之美带来的震撼。这些快乐星星点点,照亮了残酷而苦涩的人生,让一切空虚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
的确,这是一个没有神而只有人的世界,没有永恒的道德审判而只有瑟瑟发抖的人的良心的世界,但这才是我们真正生存的世界,这才是我们放下书本转身就要投入的世界。
刘慈欣在后记中写他的愿望是创造像西方科幻作家那样完整而详细的想象世界,而本书是一个不完善的尝试。但刘慈欣之所以对中国读者来说无可替代,正是因为他的作品勇敢地向现实开放,并且坦然承担了来自当代个人、国家、全人类的多重压力。他的作品无法教人沉溺,沉溺也不是阅读他最好的方式。他的科幻就好像一枚静静闪烁着电光的球状闪电,闯入并照亮了比我们置身其中的现实更为真实的现实。
如果从最悲壮和紧迫的角度理解,《球状闪电》甚至是一句特殊意义上的“时刻准备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