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怎样理解《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

你是怎样理解《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

1845年的春天,一个26岁的年轻人,在布鲁塞尔的笔记本上匆匆写下了11条笔记。他写得很潦草,完全没有打算发表。这些笔记,更像是在给自己梳理思路,而不是什么结论。

他在笔记本的上端写了五个字“关于费尔巴哈”。

43年后,恩格斯在整理马克思的遗稿时,发现了这个笔记本。他认为这份手稿“作为包含着新世界观的天才萌芽的第一个文件,是非常宝贵的”,于是,把它作为自己一本书的附录公开发表。

从此,这11条总共不到1500字的笔记,成了马克思主义哲学史上被引用最多、讨论最频繁的文本之一,它就是著名的《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

现在学术界公认的一点,就是,这份短短的文件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是马克思“超过费尔巴哈走向历史唯物主义的标志”。换句话说,在此之前,马克思还是一个“费尔巴哈派”;在此之后,马克思成了马克思!

要理解《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得先知道费尔巴哈是谁。

费尔巴哈是德国哲学家,比马克思大14岁。1841年,他出版了著名的《基督教的本质》,这本书,在当时的德国产生了爆炸的影响!

费尔巴哈在这本书里,告诉人们说:你们崇拜的上帝不是别的,就是人自己的本质投射出去的影子;人把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寄托在上帝身上,说上帝全知全能、无限完善,而实际上,那个“全知全能”是从人自己的愿望里长出来的。

费尔巴哈把宗教拉回了人间!

他说,不是上帝创造了人,而是人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上帝。

这个观点在当时,简直石破天惊!

恩格斯后来回忆说,“这部书的解放作用,只有亲身体验过的人才能想象得到。那时大家都很兴奋:我们一时都成为费尔巴哈派了。”

马克思,也深受费尔巴哈的影响,他在《神圣家族》等著作中,高度评价费尔巴哈,认为他打破了黑格尔唯心主义的统治。

但是,马克思没有停留在费尔巴哈那里。

他发现,费尔巴哈虽然把宗教的本质归结为人的本质,但他理解的那个“人”还是抽象的、孤立的、脱离历史的。费尔巴哈把人看作“感性对象”,却没有把人看作“感性活动”。

这个差别,就是旧唯物主义和新唯物主义的差别,也是费尔巴哈和马克思的差别。

《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一条,就开宗明义:

这段话有点绕,但,意思并不复杂。

旧唯物主义看世界的时候,把自己当成一个“旁观者”,世界在那里,我在这里。我用眼睛看它,用脑子想它,世界是客体,我是主体。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看”和“想”,这就是“从客体的或者直观的形式去理解”。

这种看法有什么问题?问题在于,忘了我们自己也在这个世界里。

我们不仅仅是世界的观察者,更是世界的参与者,每天都在改变这个世界。比如,走路、吃饭、工作、说话、盖房子、种地、生产东西……这些都是在改变世界,世界不是静止地摆在那里让人看的,它是在人的实践中不断被改变、被塑造的。

旧唯物主义把世界当成了博物馆里的展品,忘了自己也是布展的人。

费尔巴哈就是这样,他把自然界和人作为哲学的对象,这当然是唯物主义,但他没有看到,人不仅仅是自然界的一部分,人还在通过自己的活动改变自然界。

马克思和恩格斯后来在《德意志意识形态》里举了一个很生动的例子:费尔巴哈在曼彻斯特只看见一些工厂和机器,而一百年以前在那里只能看见脚踏纺车和织布机。

这些工厂和机器不是自然界本来就有的,是人的实践创造出来的,费尔巴哈看到了它们,却没有想到它们是怎么来的。

如果旧唯物主义的问题是“只看不动”,那唯心主义呢?

马克思说,唯心主义倒是发展了“能动的方面”,但只是抽象地发展了,因为唯心主义不知道现实的、感性的活动本身。

唯心主义强调人的意识、精神、理性的能动性!这是它的优点,比旧唯物主义强,但它把这个能动性抽空了,变成了纯粹的思维活动。

黑格尔说整个世界是“绝对精神”的自我运动,听起来很能动,但这个“绝对精神”不是真实的人在真实的世界里做的真实的事,它,是飘在空中的。

马克思要的,是一种既唯物又能动的东西。这个东西就是实践。

实践是“人的感性活动”,它是物质的,你干活的时候是在跟物质世界打交道,不是光在脑子里想;它又是能动的,你不是被动地适应世界,你在改变世界。

实践把旧唯物主义的“物”和唯心主义的“动”结合在了一起!

《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二条,是整份文件中被引用最多的一句话之一:

这段话的意思是:你的想法对不对,你自己说了不算,你不能说“我觉得我是对的”,也不能说“书上这么写的所以是对的”。那怎么办?要去做!做出来的结果,会告诉我们对不对。

你觉得自己能做好这个项目,那就去做。做成了,你的想法被证明是对的;做砸了,想法就是错的!

经院哲学,是中世纪那种脱离实际、在概念里打转的学问。

马克思说,你们争论“离开实践的思维到底有没有现实性”,这本身就是个无聊的问题,就像争论“独角兽的角是什么颜色”一样,问题本身就没意义。

这个观点后来被我们概括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三条,处理了一个古老的争论:是环境决定人,还是人决定环境?

18世纪法国唯物主义有一种观点,认为人是环境和教育的产物。你是什么样的,取决于你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里、接受什么样的教育,所以,要改变人,就要改变环境和教育。

这个观点听起来很合理。

但马克思指出它有一个漏洞:环境和教育又是谁改变的?如果环境决定人,那改变环境的人是从哪里来的?这种学说最后只能把社会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凌驾于社会之上的、能够改变环境的“天才”或“立法者”,另一部分是被环境决定的普通人。

所以马克思说:

人创造环境,环境也创造人。

这不是一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死循环,而是一个在实践中的双向运动,我们生在特定的环境里,这个环境是前人实践的结果。我们在这个环境中通过自己的实践去改变它,我们的实践又成为下一代人的环境!

人与环境的关系,不是谁决定谁,而是在实践中统一起来的!

比如,我们无法选择出生的家庭、成长的时代、所处的社会条件,因为这些东西是给定的;但我们可以在给定条件中采取行动,而每一次行动,都在微调这个条件,明天的条件,取决于今天做了什么。

《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六条,有非常著名的一句话:

这句话经常被误解。有人以为马克思是在给“人的本质”下死的定义,但马克思只是在告诉我们不要去寻找一个固定的、先天的、所有人共有的“本质”。

不存在一个藏在每个人身体里的“人之所以为人”的神秘内核。

这一点,我们在之前说过很多了,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往前翻一翻,此处不再多说什么了。

《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八条说:

这句话看起来简单,但它是一个非常不一般的论断!

在马克思之前,人们要么把社会理解为某种理念的实现,要么把社会理解为无数个人的机械总和。马克思说,社会不是理念,也不是个人的简单叠加,社会是人在实践中结成的各种关系的总和。

一个社会是怎么形成的?不是一群人约好了“我们组成一个社会吧”!是人们为了生存,开始生产物质生活资料;在生产的过程中,人们必须发生交往,形成一定的生产关系;在生产关系的基础上,又形成了其他关系;所有这些关系,都是在实践中产生、在实践中变化的。

如果把实践抽掉,社会就变成了一个空壳。

我们不可能通过“直观”来理解社会,因为社会不是静止的、摆在那里让我们看的东西。社会是一个不断运动、不断变化的过程!只有从实践出发,才能抓住这个过程的脉搏。

这也是为什么马克思说,一切把理论导向神秘主义的神秘东西,都能在人的实践中以及对这个实践的理解中得到合理的解决。那些看起来神神秘秘的东西,比如宗教、迷信活动等,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们是在特定的实践条件下产生的,只要回到实践中去,就能找到它们的根源。

《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十一条,是收尾,也是最震撼的一句话:

在马克思之前,哲学家的任务是什么?是理解世界。

泰勒斯说世界的本原是水,赫拉克利特说是火,柏拉图说是理念,亚里士多德说是形式,笛卡尔说我思,黑格尔说是绝对精神……他们说了两千多年,每个人都在提出一种新的“解释”,但不管怎么解释,世界还是那个世界。

马克思说,够了!不要再争谁的解释更正确了,问题不是解释世界,是改变世界。

但千万不要“单纯”地理解,这句话不是说不应该研究理论、不应该解释世界。马克思自己就是一个极其认真的理论家,他花了四十年写《资本论》,就是在解释资本主义的运行规律。

他反对的不是“解释”,而是“只解释不改变”!那些哲学家们满足于提出一种新的世界观,然后坐在书房里等着别人来喝彩,马克思要的是把自己的理论变成改变世界的武器。

我们说,马克思主义不是书斋里的学问,它是行动的指南!

我相信,能认真读到此处的人,一定是一位拥有深邃思考能力的人,现实中也一定是比较有智慧的(这么长的文章,认真读完的应该不会超过1/5)。所以,我还想最后再抛砖引玉说点其他的:为什么我们今天还要读《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

有人会觉得,这些都是100多年前写的东西,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

因为《提纲》回答的,是一些永恒的问题,比如,我的想法对不对?我能不能认识这个世界?我是被环境决定的还是我自己能做主?我到底是谁?我应该做一个旁观者还是一个参与者?

这些问题,每个人都会遇到,而《提纲》给出的答案,在今天依然具有很深的借鉴意义和思考意义!

比如,“我的想法对不对?”《提纲》说,去做,做了就知道,不要坐在那里争论,不要等别人给你答案,实践是一个非常公正公平的裁判。

比如,“我到底是谁?”《提纲》说,不要去找一个固定不变的“自我”,在不同的关系里,就是不同的人,你的本质不是你“本来”怎么样,而是你跟谁在一起、在做什么、在什么样的条件下行动。关系可以改变,意味着永远可以重新定义自己。

再比如,“我应该做一个旁观者还是参与者?”《提纲》说,做一个参与者,解释世界的人太多了,每个人都能说出一套道理,但真正稀缺的,是那些愿意动手去改变的人!不要满足于“懂了”,要去“做”,做完了,才真正懂。

“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

这句话刻在伦敦马克思墓前的石碑上。

但它不是一句口号,它更像一个邀请,邀请每一个读到它的人,从旁观者变成参与者,从解释者变成改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