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濮议”,是北宋第五位皇帝宋英宗赵曙时期的一件大事。我们今天就来聊聊这看似简单的“濮议”背后,究竟有着什么深远的意义。
“濮议”,发生在北宋治平二年(1065)四月。
“濮议”的议题很简单——就是给当时皇帝(英宗)的亲生父亲濮王以什么样的名号和礼遇。这个议题,是由当时的宰相韩琦(1008~1075)提出来的。
据《续资治通鉴长编》载:
英宗听到韩琦提此议,心里应是欣慰的。遂立即下令,着礼官、文学侍从等一起商议一下,这个尊号应该如何上。
宋英宗赵曙(1032~1067),是上一任皇帝仁宗赵祯(1010~1063)的过继子。赵祯一生虽有三子,但都早夭。中晚年虽后宫多有怀孕者,但全都生的女儿。无奈,只得立过继子为太子。
这样一来,英宗就有两位父亲、两位母亲了。一边是生父濮王和亲生母亲,另一边是大宋皇帝父亲仁宗以及曹皇后。
按理说,英宗继位大统,便理应称上一任皇帝(仁宗)为父,并且用侍奉父亲的礼仪来对待仁宗,这也是儒家主张的礼仪规制。但是对于英宗来说,仁宗并非其亲父。现如今他已是当今圣上,为亲生父亲正名,时时萦绕脑中。这在我们如今看来,也并非过错。
话说回来了,既然英宗即位大统,便应遵守“祖宗家法”,便应为天下人民的楷模和典范,便应降低对亲生父亲、母亲的供奉规制。可是英宗并没有这么做,在宰相韩琦的提议下,英宗并没有暂且按下不提,而是顺手推舟,希望宰辅们认真商议,能有一个被认可的官方说法。
英宗得以即位,当然和仁宗立其为太子有巨大的关系。然英宗在仁宗去世后,却有将生父之名架于仁宗之上的态势,造成这样的结果究竟有什么原因呢?
这就要说一说仁宗选立过继子的事了。
时间回溯到仁宗嘉佑元年(1056)。这一年,仁宗已经47岁了。他的父亲真宗(968~1022)是在43岁时候有的他。而仁宗目前,仍未有皇子。不过这样说,也是不妥当的。仁宗之前有过三位皇子,但都不幸早夭。
要知道,在封建专主制时代,立子嗣乃国之大事。子嗣(皇太子位)若长时间空悬,则难免不招周围国家的猜忌,影响国之基本。
这年五月,知谏院范镇(1007~1088)上疏,请求英宗早立皇储。
范镇的意思主要也是说,立嗣乃国家大事,早立嗣也是安天下人之心。虽现在官家您没有皇子,您可以从宗室中选一位孩子先抚养,若彼时有皇子诞生,再将宗室选子送回便是——这也是参照真宗皇帝时的做法。
刚才说过,真宗皇帝也是到43岁时才有的赵祯,在这之前,他的皇子赵祐也是早夭,于是才从宗室内选了侄子赵允让来入宫抚养,作为将来皇子的继承人,以防万一。然而后来,真宗喜得皇子赵祯,于是便将赵允让送回原府邸。
面对范镇的上疏,仁宗并没有作出反应。
御史赵抃(1008~1084)也上疏仁宗,请求早立太子,仁宗亦没有理睬。
这个月,天空曾出现两颗巨大流星,且暴雨不止。在古代,出现这样的“征兆”,就被理解为“天庭震怒”。天庭为什么震怒呢?因为天的儿子(天子,即皇帝)不作为或者有的事情没有做到位。这个时候,皇帝(天子)一般会做自我检讨,会大赦天下,会开放言路,总之会对自己进行检讨,以息天庭之怒。
趁着这个热乎劲儿,范镇和翰林学士欧阳修(1007~1072)也都再次上疏仁宗,希望早立太子。
时间到了嘉佑元年七月,这个月又出现了不祥之兆,范镇再次上疏,并以辞职相威胁,时任集贤校理的司马光(1019~1086)也上疏仁宗,希望“早择宗室之贤,使摄居储副之位”。
范镇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上疏了多少次,仁宗皇帝见其请求辞职,反而给他升职,让他当了御史台的副长官。范镇坚决不受,不去上任。
十一月,愁白了头的范镇仍然锲而不舍地让仁宗认真考虑他的建议。仁宗看着时年51岁的范镇满头白发,心里也是一酸,便说道:你再给我两三年的时间吧。
范镇望着仁宗,也突然理解了他的苦衷,从此不再上疏。
转年(1057),仁宗身体比去年稍好,年中的时候长女福康公主(1038~1070)嫁给了国舅李用和(988~1050)之子李玮(1035~1093)。这一年过后,仁宗依旧没有立嗣,恐怕是在等待后宫的好消息吧。
时间慢慢过去,嘉佑四年,后宫董氏和周氏先后生产,却还都是女儿。嘉佑五年五月,董氏再诞一女,这已是仁宗的第十一个女儿了。七月,周氏诞第十二女。嘉佑六年七月董氏又再诞一女,为第十三女。
仁宗在前三子夭折后,可能就是再没有儿子的命了。从嘉佑二年到六年,后宫诞生的都是女儿。
仁宗不得不履行之前的承诺,他需要指定子嗣人选了。在韩琦的引导下,仁宗说出了这个人的名字。
这个“宗实”,便是现任岳州团练使赵宗实,就是他堂哥赵允让(995~1059)的儿子。仁宗虽然指定他是子嗣人选,但一直都没有明着说他就是皇太子。赵宗实这边呢,也以“称疾不入”的理由不去进宫。
直到嘉祐七年八月,仁宗才正式下了诏书,立赵宗实为皇子,赐名“赵曙”。自此,皇子便每日往内东门问候仁宗起居,抑或是入侍禁中。
其实,早在20多年前的景祐二年(1035),那时仁宗亦无子,4岁的赵宗实和另一名宗室子赵宗保一起被抱养于宫中。几年后,仁宗儿子赵昕出生,赵宗实和赵宗保又被送回王府。
造化弄人,赵宗实的父亲赵允让当年也曾被真宗抱养,后因赵受益(仁宗)出生,赵允让也被送回了王府。也就是说,赵允让父子都曾被抱养宫中,又都被送回府邸。可是赵允让和赵宗实不同的是,赵宗实因仁宗晚年也没有得子而被最终被选为了皇嗣子,再次回到了皇城。
一个孩子,小的时候被抱进宫,他可能不知道今后的命运是什么。过了一段时间,被通知从哪来回哪去,原因是那个本不属于他的位置上暂时有了人。
这其实是对人的一种不尊重。谁愿意做“备胎”呢?“备胎皇帝”也不行呀。
赵宗实虽曾被送回了府邸,但他的心是悬着的,盯着他的眼线会多,他的一言一行都会被人秘密上报,可以说失去了许多自由——即使仁宗的亲儿子已经出生。
赵宗实的心中应是不平衡的,甚至是有一些怨气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怨气会越来越重——即使他后来再次被宣入宫,那也是因为仁宗费了老劲都生不出儿子来的无奈之举。
从后来的事情来看,无论是英宗在仁宗大殓的日子“突然疯了”,还是英宗在仁宗去世后拒绝主持其虞祭典礼来看,这可能是一种“报复”。
就拿英宗拒绝参加虞祭典礼来说吧,实际上就是英宗不愿意做一个孝子应尽的义务,说白了,就是仁宗不承认“仁宗是我亲爹”。
此时的仁宗已经去世,英宗又何必如此执拗?
事情继续发展,就是这篇文章的议题——他不愿意对仁宗尽孝,那么他就一定会对自己的亲生父亲尽孝。这就是“濮议”的由来了。
我们正式来说说“濮议”。
“濮议”的议题内容上面提过,是给当时皇帝(英宗)的亲生父亲濮王以什么样的名号和礼遇。说白了,就是要讨论一下,他应该叫濮王为“亲爹”,还是叫去世的仁宗为“亲爹”的问题。
人只有一个亲爹,不能有两个。
议题一出,这场有关皇帝父亲名字的辩论战便轰轰烈烈地开启了——
以欧阳修为首的一派,主张英宗对濮王保持父亲的称呼和名义,即称呼濮王为“皇考”(考,就是指去世的父亲);以司马光为首、台谏为核心的礼官们,主张英宗该称呼濮王为“皇伯”。
初步辩论的结果就是,司马光亲自书写奏议,主旨当然是不能称濮王为“皇考”。
英宗当然不买账,他把这份奏议扔给了中书,继续辩论。
然后,意见又达成了一致——英宗是仁宗的儿子,濮王是仁宗的兄长,英宗应称濮王为“皇伯”。据说,有人提出是是否在“皇伯”后加“考”,连起来便是“皇伯考”,这一提议被吕公著(1018~1089)叫停。
英宗当然还是很不满意。
自己的亲爹,要叫“伯”,这是什么道理?再度交由中书评判。
这回,欧阳修亲自执笔,认为英宗应称濮王为“父”,并扩大讨论范围。这个提议一出,不仅侍从和礼官们表示反对,连皇太后都站出来表示不妥。
辩论还在激烈进行。
治平二年(1065)八月,司马光上表奏议,发出灵魂拷问——“如果仁宗跟濮王都活着,官家您称谁为‘皇考’呢?”
显然,如果仁宗还在世,这就是太上皇了。那么英宗必须称仁宗为“父”,称濮王为“伯”。现如今仁宗已逝,英宗便要反其道而行之——司马光的拷问来了:官家您岂不是成了反复无常的小人了吗?
看到这里,我们现在都觉得:嗨!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一个虚名,一个称呼而已嘛!至于这样激烈争论、引经据典的,人都没了,争到最后有什么意义吗?
当然有。
“濮议”,看似是一场父亲的“名义”之争,实则关乎着当时的“国运”,是国家的一等一大事。
在古代,一个称呼便是名义,一旦一个称呼定型,称呼和被称呼的双方就要有各自需要实行的义务和权力以及责任。
从家、国到天下,无论是在家的父母,在朝堂上的君臣,这些称呼构成了人们互相的关系,也表明了他们的责任和义务。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定位,也服从属于自己的那份“称呼”,这样,一个国家才能运转,一个家庭才能和谐。
所以我说,为了一个称呼,可不是一个简单的“虚名”问题,这关乎国家的命运。
我们带着这样一种观念来看英宗:对于他来讲,作为一个国家的君主,这样的问题就更加严肃,因为它关系到国家的兴亡、社会的运行以及其私人的权势展现,外加一些个人的情感。
英宗常年在仁宗的“阴影”下生活,必然郁积了一些情绪,这是很正常的。仁宗把他当“备胎”,这个感受会是好的吗?会是积极向上的吗?当然不会。所以仁宗去世,英宗就表现得很冷漠,顺带对他的“妈”(即曹皇后)也很冷漠,甚至一度暗战冷战。
当皇太后撤帘归政、英宗独掌大权后,他为自己的亲生父亲争取一个正式的名号,其实当然是可以理解的。
可是,这并不合法。视礼法如生命的司马光们是绝不会让步的。但是另一派,欧阳修们便极力寻求一些合法的说辞,比如他修的《新五代史》就认为英宗对其亲生父亲保留一个“父亲”的称呼是一种高尚的行为,这是值得推崇和拥护的。
两大派别相争,表面上看,好像是就“礼制”进行辩论,但是很快,便演变成一种“站队”行为、演变成一种政治行为和权力行为。
这个时候,有两个队伍——
1)站在皇帝英宗这边,打破礼制的束缚,坚持给濮王“皇考”的名号;
2)站在皇帝的对立面,坚持礼法和礼义的秩序,坚持濮王只能赋予“皇伯”的称号。
每个人都需要站队。宰相府这边,以欧阳修为首、韩琦为辅的一班人马,为“皇考派”。另一边,便是以司马光为首的,公然和皇帝叫板,为“皇伯派”。
我们现在来看,“皇伯派”简直是不可理喻,这是拿自己的政治前途甚至是生命(不过在宋朝还好,要是在明朝和朱元璋叫板,看看后果是什么)来开玩笑、当赌注呀。
需要站在哪队?是坚持礼义、和皇帝死磕到底还是打破规制、追随皇帝的意愿?
这是一个需要所有人去考虑的问题。
----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