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德阳天立学校?

如何评价德阳天立学校?

刘乙己是站着赚钱而穿西服的唯一的人。他身寸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花白胡子。穿的虽然是西服,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天之骄子立己达人,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刘,别人便从描红纸上的“上大人刘乙己”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刘乙己。

刘乙己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刘乙己,你知乎又被人冲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收两学生,要一年补课费。”便排出天立招牌。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巧立名目收人家学生的钱了!”刘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上眼见你多收了德阳市统考的费用,吊着打。”刘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教书不能算收……教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多收费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天立国际学校”,什么“绵阳来的老师”之类的,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刘乙己原来也在绵阳教过化学,但终于没有进学,又不会营生;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说得一口好营销,便替人家说道两句,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喝懒做。坐不到几天,便连人和书籍纸张笔砚,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教书的人也没有了。刘乙己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收费的事。但他在我们天立集团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缴费,从粉板上拭去了刘乙己的名字。

刘乙己恰过半碗烂钱,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刘乙己,你当真会当校长么?”刘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道,“你怎的连实验班也教不出呢?”刘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的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天之骄子立己达人,他们自己不努力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掌柜是决不责备的。而且掌柜见了刘乙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刘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孩子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读过书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读过书,……我便考一考。恰烂钱的烂,怎样写的?”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刘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能写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字应该记着。将来上清北的时候,要用,所以现在我教你,以后要补给我补课费。”我暗想我和清北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他们清北也从不将学费上帐;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就是留位留位倒立喷水吗?”刘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沾满人血的指头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烂钱有四样恰法,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孔乙己刚用人血蘸了馒头,想在柜上写字,见我不想交补课费,便又叹了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邻舍的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刘乙己。他便给他们教课,一人一课。孩子听完了,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学校。刘乙己着了慌,伸开五指将学校罩住,弯腰下去说道,“名额不多了,我校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补课费,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刘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春节前的两三周,掌柜正在慢慢的结帐,取下粉板,忽然说,“刘乙己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节课呢!”我才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喝酒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去收补课费了。”掌柜说,“哦!”“他总仍旧是收费。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收费到冬令营里去了,该是这样来得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写申请不补课,后来是要学校领导不同意,学校领导还分千奇百怪,招生处说了不算,再挨着挨着去找班主任。”“后来呢?”“后来班主任不同意。”“不同意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只能补课交补课费了。”我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帐。

中秋过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棉袄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我要收费。”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刘乙己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夹袄,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蒲包,用草绳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收补课费。”掌柜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刘乙己么?你还欠十九节课呢!”孔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要交现钱,不收微信。”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刘乙己,你又违规收费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违规,怎么会被学生家长打电话来?”刘乙己低声说道,“教书,教,教……”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掌柜都笑了。我收齐了费,端出去,放在门槛上。他从破衣供袋里摸出支付宝,放在我手里,见他满手是人血,原来他便用这双手成就的梦想。不一会,他收完钱,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刘乙己。到了年关,掌柜取下粉板说,“刘乙己还欠十九节课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刘乙己还欠十九节课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刘乙己的确被调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