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说到历史上的东南亚各国共产党,最有名的自然是现在依然执政的越南共产党。而越共之外,大家知道比较多的,可能就是缅共。但实际上,在缅共崛起之前,印尼共产党,曾一度十分兴旺,并成为越共之下,在东南亚最具实力的共产主义正当。
印(尼)共之所以能够崛起,离不开印尼开国总统苏加诺的强力扶持。苏加诺长期与荷兰殖民势力作斗争,在印尼民众中威望甚高。1949年,荷兰结束对荷属东印度群岛的殖民统治,印度尼西亚正式独立,苏加诺凭着无以伦比的威望,理所当然的成为印尼开国总统。
不过印尼虽已独立,隐患却依然不少。在之前《地缘政治12:印尼为何难成大器》一节中,云石君曾分析过印尼这个国家的地缘结构:印尼是群岛国家,全国共有13000个大小岛屿,其中五大主岛(爪哇、苏门答腊、苏拉威西、加里曼丹、巴布亚),除了苏门答腊跟爪哇之间的海峡比较狭窄,关系较为亲密外,其余各主岛之间都彼此相隔数百海里甚至上千海里,地缘关系十分疏离。
地缘结构的缺陷,使得印尼聚合成国的人文条件也天然欠缺。岛屿结构的极端零散,使得印度的民族结构十分复杂。13000多个岛屿上,分布着366个大小民族;再加上南洋地区开化较晚,后又被荷兰殖民多年,所以直到近代以前,印尼群岛的土著居民都没有统一的国家和民族意识。直到二十世纪,随着全球范围内民族国家概念的普及,这种局面才稍有改观,不过国家概念依然只存在于在少数的上层知识群体,在基层并不强烈。
地缘和人文结构的极端松散,使得建国之初的印尼,经济结构支离破碎,国民对国家认同度不足——这意味着印尼这个国家,存在着较为严重的分裂隐患。
这自非印尼中央政府所愿。但地缘结构的缺陷是先天性的,至于经济结构支离破碎,国民国家民族认同欠缺等问题,虽可借后天努力来弥补,但这里面的耗时太长,并且有赖于经济和科技水平的发展和进步——然建国之初的印尼,经济非常落后,短期内根本达不到这种水平。这种情况下,印尼若还想维持这个国家的整体存在,那就唯有在政治体制层面做文章:
首先,采用比较极端化的中央集权,大搞个人崇拜,甚至个人独裁。苏加诺上台后,大权独揽,事实上推动独裁体制。
不可否认,苏加诺这么做,有一定个人的私心,但也确实符合国家利益。鉴于印尼地缘与人文结构超级松散,国家凝聚力和认同感严重欠缺,通过权力集中,确实能够有效降低分裂的现实风险,至于个人崇拜,也是以自己这个国家领袖为纽带,强化民众对国家的向心力与认同感。
只不过,这里面有个问题:无论是权力集中,抑或个人崇拜,说到底得有实力支撑。说的更直白点,得有枪杆子。不然人家不听你的,你又治不了人,那这个集权独裁自然也就成了镜花水月。
故而,苏加诺要想维持集权独裁体制,就需要高度仰仗军方。可是,苏加诺是文人革命家出身,从未混过军界;以前他跟荷兰人斗争,其手段也只是思想鼓动及政治上的合纵连横,而没有搞过武装革命。这即是说,苏加诺从未打造过自己的嫡系武装。印尼建国后组建的军队,他们效忠的是印尼这个国家,而不是苏加诺本身。这意味着,苏加诺的集权独裁,没有足够的军队基础。
当然,鉴于集权甚至独裁确实符合当时的印尼国情,因此大体上军队对此模式也不反对。但是,军队不反对这种体制,并不意味着他们就乐意支持苏加诺。只是建国之初,鉴于苏加诺凭着几十年革命资历,积攒下了无可取代的崇高威望,故军方才会尊奉苏加诺。但这本质上,并非军方对苏加诺个人的效忠,而是双方在维护国家统一这个共同利益基础上,所达成的合作。
既然是合作,那要这种关系要长久维系,合作双方就必须形成一种平衡。单一一方的实力暴涨,都会影响到平衡的持续。
而印尼的情况便是如此。建国后没多久,印尼就接连发爆发了几次分裂主义骚乱,再加上比较频繁的阶级冲突,苏加诺政府都不能通过政治方式摆平,最后都免不了要借枪杆子出马。而在这个过程中,军方对政治的影响力免不得就大大增强
这自然会威胁到苏加诺的统治。但在社会隐患多多、政治基础不稳的情况下,是苏加诺又无法直接打压军方(否则将来出了乱子他找谁来摆平?),于是苏加诺有必要引入一个其它力量,对军方予以制衡。而苏加诺所选择的对象,就是印尼共产党。
苏加诺选中印共是有原因的。
首先,共产党作为一个代表无产阶级利益的政党,其划分敌我的标准,是纵向的人的阶级成分,而非横向的人所属的地缘区域和民族——所以它不会威胁国家统一和领土完整。
而好处却很明显。鉴于当时印尼的经济。社会结构非常落后,绝大多数国民都是穷苦农民和工人(也就是无产阶级),借共产党之力,将他们组织发动,首先可以削弱分裂主义势力的根基——既然大家的斗争理念是无产阶级联合起来,翻身上位做主人;那以民族、地缘板块为划分标准去搞分裂,这种斗争理念自然就会被弱化;
其次,印尼没有土改,国家内部有着浓厚的封建残余,土著地主拥有大片土地,并用土地把下层民众死死捆绑,这对印尼的工业化转型构成严重束缚。借共产党之手,将下层民众组织发动起来,能够有效削弱封建地主的势力,扫除阻碍国家建立现代经济体系的陈旧影响。
再次,五六十年代,国际共运正值高潮,扶植印共,能够得到来自苏联与中国的外部支持,而苏中皆采用中央集权体制,跟苏加诺所设想的高度集权颇有相似之处。因此引入社会主义势力,不会冲击苏加诺的政治体制。但若引入美系势力,那分权制衡的西式民主体制也免不了会随之进来,届时别说苏加诺中央集权难以巩固,印尼这个本就支离破碎的国家,分裂风险会进一步加剧。
总而言之,与印共合作,苏加诺非但能够赢得广泛的民意基础(劳苦大众都支持他),有利于国家经济的现代化(这对巩固苏加诺政权的合法性大有裨益),还能够享受中苏的援助。如此,苏加诺就在自身威望之外,获得了一个制衡军方的全新咒骂。要是没有印共的崛起和力挺,就凭他那点荷殖年代攒下的威望,随着岁月的流逝与骚乱的迭起,早晚会消耗殆尽,最后被军方撵下台。
当然,苏加诺对印共也有一些限制,绝不准它们组建武装。这种做法也有其之逻辑:说到底苏加诺扶植印共,是借其之力强化自己统治基础,并用顺应民心的方式来维系国家统一(军队的镇压肯定会招致民众反感)。如果印共既有人心,还有了枪,那他们自己就上位了,还要他苏加诺干嘛?
而从军方角度而言,要是印共只是一股政治势力,那就算军方对它们看不顺眼,但因为它们的存在,的确有助于国家统一和发展,故也不一定非要强力剿除——毕竟这么做会引发社会动荡,甚至革命。但要是印共在正规军之外,再建立自己的独立武装,那就是挖军方的根了。真要如此,拼着天下大乱,军方也一定要把他们铲除。
在这种情况下,苏加诺跟印共为一方,军队为另一方,构建起了印尼早期国家权力结构的平衡。双方都是维护国家统一的基础性力量,只是在维系统一这个国家根本利益的途径上,苏加诺跟印共代表的是常规性的政治路线,而军队代表的是非常规的暴力途径。
靠着苏加诺的扶植,印共正式合法化,影响力迅速扩大。1951年,印共才只有区区几千党员;到1963年,印共党员规模已超过二百万;到1965年,超过三百万,成为印尼国内党员人数最多的政党,也成为位列苏共、中共之后的世界第三大共产党。并且,印共领导的工会组织,吸引了全国1000多万人入会,声势达到极盛。至此,印共成为事实上的印尼第一大政治力量。
但危机也相伴而生。而这个印共的隐患,便是总统苏加诺的健康。
到1965年时,苏加诺已年满64岁,身体健康严重恶化,就算人还能够存活,但他的政治能力已越来越难以为继。
而苏加诺的健康恶化,也打破了印尼的政治平衡。
通常而言,一个成熟的政治体系中,领袖只是机构和组织的代言人,就算领袖死亡,或者失去政治能力,那么其所属的政治势力也可以推出继承人,各方利益的平衡也是以组织势力之间的平衡为基础,因而不至于对政治秩序构成太大影响。
但是当时的印尼并不是这样。印共跟苏加诺只是政治盟友,双方是彼此独立的。苏加诺不是印共党员,而是印共平等,甚至略高一级的合作伙伴。
当然,要是苏加诺的权力,是构筑在某个政治组织基础上,那倒也罢了。他本人不行了,组织再推一个新领袖出来就成。可苏加诺的权力基础,相当程度上是构建于自身威望基础上的。这就麻烦了。这种个人威望很难传承,如果苏加诺丧失政治能力,他所属之政党,压根就无法捧出一个同等重量级的继任者。
这就形成了风险。要是苏加诺无法再履行职务,共、苏一派跟军方的脆弱平衡就会被打破。鉴于此,苏加诺与印共必须为将来重新布局,苏加诺加速左倾,试图在军队中安插政委,甚至提出要建立“第五军种”(武装化的民兵组织)的计划,而这毫无意外的引发军方的高度反感。两派矛盾骤然激化,到最后终于引爆了对印尼未来发展影响巨大的“930”事件。
1968年的苏哈托画像
1965年,苏加诺病情严重恶化。当年9月30号深夜,印尼总统卫队营长翁东中校等人发动政变,击毙6名陆军高级将领。随后陆军战略后备司令苏哈托发动反扑,翁东等人溃败,苏加诺也成为傀儡。随后苏哈托启动大清洗,以印共领袖艾地为首的数十万人人头落地,印共一蹶不振,从此走向败亡。
后世有些人回顾历史,认为印共没有掌握武装力量,是它们的最大失误。并以中共当年为例,中共在大革命期间,于国民党军队中积攒了相当影响,所以1927年蒋介石清党后,中共能够通过武装起义东山再起。而印共没有借鉴中共的做法,这才会在苏哈托清缴后一蹶不振。
这个认识看上去颇有道理,但实际上,印共所处环境,与中共当年有很大的不同:
中共的合作对象孙中山,本身就是国民党嫡系军队的缔造者,甚至在建立黄埔军校过程中还极度依赖苏共支持,这才让中共有了参与,进而对国民党军队施加影响的机会。而印共的合作对象苏加诺,从来就没有能力建立自己的武装,所以印共也根本没有打入军界的机会。而前文云石君又说了,印共根本没有自建武装的可能,要是它敢这么做,不光军方,连苏加诺都不会跟它合作,印共连发展壮大的机会都没有。
而且在清党发生后,蒋介石内有军阀掣肘,外有日本进逼,无法集中实力坚持对中国红军的反动清缴;而印尼没有外患,军队又统一由苏哈托掌控,这种情况下,印共就算整出个印尼红军,也很难在印尼军方的全力打压下幸存。
随着苏加诺的败亡和印共的瓦解,苏哈托为代表的军方掌握了政权。而在这个权力更迭过程中,华人也惨遭池鱼之殃,被军方顺势一顿细节。据不准确估算,这次政治风波中被冤杀的华人,总人数超过二十万。
咋一看,苏哈托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中国曾为苏加诺与印共提供大量支持。
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当时的印华,跟印共根本就是没什么交集的两拨人,甚至印华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之间的瓜葛也并不多。苏哈托向印华下手,所谓印共和中国因素,仅仅是借口而已。他这样做的背后,其实隐藏着另外的利益考量。
那么,是什么样的利益考量,让当时的印尼新政府,对印华举起了屠刀呢?关注微信公众号:云石;云石君在下一节《地缘政治98:印尼屠华背后的利益纠葛》中继续为您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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