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时间的岛
by梦游猫
在世界的尽头，有一个岛，叫做“没有时间的岛”；在通入岛的大桥上，挂着一个巨大的钟，叫做“没有时间的钟”。钟上的指针每一刻都只有两个字——“现在”。
有一个叫小步的人意外来到了这里。
那天晚上，他喝完了酒，走在大马路上，昏昏沉沉。突然出现了一辆蓝色巴士，他好久都没有喝得这么痛快了，只觉得这个巴士好好看，就迷迷糊糊上了车。
没想到一觉醒来，竟然来到了这里。
*
小步是一个喜欢完成任务的人。在他的人生旅途中，已经赢得了厚厚的一沓证书，什么一级建筑师证、十级钢琴证、潜水证、厨师证、心理咨询师证，甚至还有挖掘机证。
但他始终觉得自己心里缺少一点什么。
当他来到这里的时候，恰好遇见了一个叫小亭的女孩。小亭微笑着欢迎他，带着他四处游玩。喝酒、蹦迪、吃海鲜。经历了整整一夜，人们才逐渐散去。
第二天，等到小步醒来，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小亭正微笑着看着他。阳光真好，一切都如此美好。
“你是谁？”他问。
“我是小亭。”小亭说。
“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没有时间的岛’。”
“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就是这里没有行走的时钟。”
小步一下子慌了。
“不行，我要回去，我还有很多任务没有完成。”
“什么任务？”
“我还要赶图、看书、写笔记，我还要跑步、采购、记账，总之很多很多……你不会懂的。”
“那你的任务可真多啊。”小亭感叹。
“告诉我，我该怎么回去？”小步有些着急了。
“对不起。”小亭说，“这里没有回去的站台。除非……”
“除非什么？”
“时间之神放你走。”
*
小步每天都处于焦虑之中。他是一个习惯了时间、计划、任务、清单的人。如今来到这个没有时间的岛，就好像抽掉了他的神经。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找不到手机。每当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钟表时，就会发现上面的刻度是“现在”。他好想回家，好想玩手机，好想回到那个有时间的世界。
可是这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一直都是白天，就好像时间静止了。他什么也抓不住，他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
还好小亭一直陪着他，让他住在自己家里。
“既来之，则安之。”小亭说。“你能来到这里，是被选中的人。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幸运。”
“可是，我为什么被选中呢？”小步问。
“我也不知道。每个来这里的人，都有各自的理由。与其焦虑，不如放松。”
“‘焦虑’？”小步听到这个词，感觉有些熟悉。平时，为了完成某项任务，他也经常焦虑。如今突然什么任务都没有了，他还是焦虑。看来，焦虑，跟他的任务无关。
“你在想什么？”小亭问。
“哎，我在想如何能什么都不想。”小步说。
“这个嘛，不太容易。”小亭停下来，指着一朵花。“你猜，这朵花在想什么呢？”
“我不知道。”小步说。“我不是花，我不知道花在想什么。”
“那么，请你把自己想象成一朵花吧。”
*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天，一直都是白天，这里的人称之为“极昼”。小步渐渐习惯，不再想他的任务清单，而是停下来，欣赏风景。一朵花、一片云、一只鸟、或者，一声叹息。
原来，自己曾经是一个喜欢叹息的人。总是不知不觉，发出一声叹息，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这里，他才感觉到了。
我为什么总是叹息呢？我在叹息什么？
但他问小亭的时候，小亭说，“这要问你自己。”
于是每次要叹息的时候，他就会问自己，为什么要叹息。
*
有一天，小步遇到一个男人。男人在海边叠石头，石头竟然完美地保持着平衡。可是在小步看来，这是多么无聊的事情啊。因为任何一点失误，石头都会轰然倒塌。
果然，没多久，石头就倒了。但是这位朋友从头开始，又叠起来。这一次，他比上一次略微叠高了一点，但是还是没多久又倒塌了。
“这有什么意义呢？”小步问。
那人没有回答。
小步又继续看了一会儿。等到这一次倒塌的时候，那人反问小步，“你看我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可真把小步难住了。“我就是想看。”他刚说出口，突然就明白了什么。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那人终于累了，将石头摆成了外星文明似的图案，然后悄然离开。小步也累了，沿着海岸线慢慢走回去。
“开心吗？”小亭问。
小步点点头。他想起小时候，妈妈会问他，“有什么收获？”他说得越多，妈妈就越高兴。从此，他无论做什么，都习惯问自己，意义、收获、目的、启示，这类词语。有时候明明很简单的一件事，他还是会总结很多，以至于连自己都觉得累。
可是这一次出门，竟然没有感到丝毫困意。就好像他刚起床，才要出发一样。
“今天是星期几？”他又脱口而出。
小亭笑着摇摇头。
对呀，这里没有时间。
*
小步的生活逐渐变成了醒来、睡觉两件事。醒来的时候，他会外出散步，观察周围的人，欣赏风景；他感觉累了，就回家睡觉。
小亭永远在家里等他，永远为他留有食物。
有时候，小步忍不住问小亭，“为什么你对我这么好？”
小亭总是笑着回答，“因为我喜欢。”
“你喜欢什么？”
“喜欢一切。”
*
等到极昼结束，整个岛进入了极夜。小亭告诉小步，“做好准备，这是一场盛宴。”
小步第一次正式参加昼夜交替仪式。其实他来的时候参加了一次，不过那时已经是后半场。这一次，他将完整地参与。
放在过去，他才不会在乎这个仪式，但在这里，一切似乎都放大了。
从某一刻开始，你会感觉到隐隐的不快，然后落寞，接着悲伤。这种情绪变化的速度很慢，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你都以为自己生病了。
“没事的。”小亭安慰小步。“只要渡过这段时间，我们又会回到快乐的感觉。”
人们开始聚集。广场上，越来越多的人，等待……
然后，太阳下落，彩霞漫天。
这种美是小步从未见过的美。整个天空都像是神的画纸。肆意挥洒、行云流水。
“你看，这是时间之神在跳舞。”小亭说。“一会儿就是极夜了。”
接着，人们开始在落日下跳舞。那舞姿各式各样，没有什么统一的韵律节奏，但单看每个人，又都是如此地投入。
“你也可以跳舞。”小亭说。然后她也开始转圈了。
受到大家的感召，不会跳舞的小步也扭了起来。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等到太阳终于落山，同一时刻，夜色升起。一眨眼的功夫，月亮便显露出来。
“喂，小步，别睡着。”小亭握紧小步的手。“我们还要在月光下吟唱呢。”
小步用力张开嘴巴。他太累了，听不清楚别人都在唱什么，就跟着小亭随意哼唱起来。
极夜后的岛亮起了灯。家家户户都有，就好像所有星星同一时刻都睁开了眼睛。小步有了一个新的爱好，就是把曾经走过的路，再走一遍。而且要跟小亭一起。
“为什么要闭上眼睛？”他问小亭。
“因为心看得更清楚。”小亭拉着他的手。
他们就这样一起，闭上眼睛，手着手，走完了整个岛屿。等他们累的时候，就随处找地方休息；饿的时候，就找户人家觅食。
每一户人家都热情招待他们。小步很想问他们在这里生活多久了，但小亭把指尖放在嘴上制止了他。
对呀，这里不谈时间。
*
后来有一次，小步遇见了一个背着行囊的人。他看起来很开心，似乎要去远方。
“你要离开了吗？”小步问。
“是的。”
“回家？”
“不。”那人说，“这里才是我家，而我，只是去旅行。”
“原来，你是土著啊。”
那人笑而不语。
过了一会儿，小步看到一辆蓝色巴士驶来，那是他见过的巴士，那人就上去了。他也想上去，可是一想到还没跟小亭告别，就停了下来。
“我刚刚看到蓝色巴士了。”回去后，他跟小亭说，“我差点就走了。”
“如果你想走，随时可以走。不用跟我告别。”小亭看起来没有丝毫不舍。
听到这话，小步有些难过。毕竟相处了这么久（其实他想说多少天，可是他没法计算）。不过他还是尽量隐藏自己的情绪。
*
还有一次，小步遇见了一个吹泡泡的人。那人很厉害，可以控制吹泡泡的大小。只是简单的一个工具，就可以任意吹出小而密、大而疏、或者任意形状的泡泡。小步很好奇，看了很久，却也没有参悟其中的道理。
“喂，大神，你是怎么做到的？”
“只要你想，就可以。”那人回答。
“你可以教教我吗？”
“不可以。”
那人说完从背包里拿出一套工具，送给小步。小步怎么吹都是一点点散乱的泡泡。他就这样不知不觉吹了很久。一回到家里，就给小亭吹了一个大泡泡。
“哇！”小亭开心地跳了起来。
这真是小步超级开心的一次。
*
小步已经很熟悉这座岛屿了。有多少户人家，多少盏灯，天上有多少颗星星。他喜欢跟小亭一起数星星，一起看海。
反正没有时间限制，他们会躺下来，把所有星星都数一遍。
海风在耳边吹拂。有些冷，却很舒服。极致的静美仿佛神界遗漏的角落。
“小亭，这个地方真美。”
“是啊。”
“只有神才会创造出这么美的地方吧。”
“神无处不在。”
过了一会儿，小步终于说出了这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喂，小亭，你从来没告诉我，你在这里呆多久了？”
“我也不知道。”小亭说。“很久很久，或者也没多久。”
“你这个回答很奇怪啊。”
“有什么怪。”小亭说，“很久，是我的感觉；但对于天上的星辰来说，也没多久啊。”
小步想了半天，自己读的那么多书里，竟然找不到一个词用来形容小亭。哎。最后，他只挤出了一句，“你还蛮可爱的。”
“是吗？”小亭说，“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难道以前没有人赞美你吗？”
“以前？以前的事我怎么记得。”
“那你从未想过离开这里吗？”
“以后的事我怎么知道。”
小步看着小亭。他觉得这个女孩像一个谜。她不知道自己的过去，也不想将来，她永远活在此时此刻。简单，快乐。
“小亭，如果我离开了，一定会想你的！”小步说。
但小亭只是笑笑。
*
离开的日子很快就来了。小步心里一直有感觉，而且是那种既平静、又期盼、还夹杂着一点点不舍。他本以为自己会很不舍，但他又十分清楚，不能一辈子呆在这里。
“紧张吗？”小亭问他。“估计很快了。”
“啊？你怎么知道？！”小步问。
“我不知道怎么知道，就是感觉。”
“真奇怪，你的感觉似乎比我还准确。”
“因为时间之神告诉我了。”
“啊？”
“哈哈，骗你的！”小亭笑了起来，真好看。
之后，小亭开始为他做饭。她捕了很多鱼，一点都不惊慌。鱼饭、鱼丸、鱼汤、烤鱼。
吃饭的时候，小步突然觉得这里的鱼骨很好看。
“我可以拿走一只吗？”
“当然可以。”
于是他们吃了很长的一顿饭。小亭一直在微笑，就好像要迎接什么重要的事情。吃到最后，小步突然有些不舍了。
“我离开了，你会想我吗？”他突然问。
“如果你记得我，我便从未离开过你。”
“谢谢你这段时间的陪伴，小亭。”
“乐意至极。”
饭后，小亭为他准备行李。衣服，袜子，还有他在岛上捡回来的石头和一只最完整的鱼骨。
“我恐怕背不动这些石头。”
“不用担心，它们很轻的。”
果然，小步轻轻一提，就背到身上。但小亭非要替他背。然后小亭说，“我送你吧。让我们主动迎接这一切的发生。”
“可是车还没来呢。”
“马上就到了。”
于是他们一起走出房子，沿着小路缓慢前行。小步不知道车在哪里，但小亭似乎比他要笃定很多。大约走了两百步的时候，一辆蓝色巴士迎面而来。
小亭让他快走。但小步还想给小亭一个拥抱。
小亭却急忙把行李给他。“车不等人。快走。别回头。”
小步只好上车。车里除了司机没有别人，他立刻感觉到巨大的孤单。他想回头，可是小亭不让他回头。
我只看一眼，他对自己说。然后，他看到身后一个人也没有。小亭消失得无影无踪。
*
当小步回到城市的时候，他感觉好像做了个梦。时间还是那个晚上，以及他醉酒后的街道。
只是，他背上的行囊沉重了很多。他明明记得背起来的时候不重啊。
他打开行囊，里面只剩下了石头和鱼骨。这足矣证明，他真的去过那里，那个叫做“没有时间的岛”。
可是，他怎么也想不起小亭的样子。
当他握住石头的时候，奇怪地感觉到上面的温度，还有一些淡淡的香味，就好像刚刚从什么人手里接过来似的。
他握紧石头，突然觉得心里满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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