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轻人都崇尚冒险,觉得那样才够英雄气概。如果堕胎是合法的,你完全可以拒绝替人堕胎。基于你的观点,你甚至应该拒绝。可是,目前堕胎仍是违法的,你又怎么能够拒绝呢?
——约翰·欧文《苹果酒屋的规则》
合上《苹果酒屋的规则》,最先联想到的竟然是莫言的《蛙》。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两本小说讲述的是发生在不同国情下的同一个故事——关于生育,关于堕胎,关于规则。
1976年,福柯在法兰西学院的系列讲座中,第一次区分了统治者对死亡的权力和对生命的权力。他认为现代国家的统治者和君主制国家的君王重要区别是:后者只拥有对死亡的权力,即将人处死的权力,但不具备对“生命”的控制力;而前者在拥有对死亡的权力之外,还则拥有对“生命”的权力,即通过对“出生率和死亡率、再生产比率、人口的繁殖”等过程的控制,实现对“生命”的掌控。这种统治者对生命的权力,就被福柯命名为“生命政治”。
福柯的理论可以在两本小说里找到现实对应——在《苹果酒屋的规则》中,美国的“生命政治”是禁止堕胎。在《蛙》中,中国的“生命政治”是计划生育。
实际上,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期,堕胎都被视为“不道德”且“违法”的行为。在大部分宗教中,堕胎等同于“杀人”。在不同的文化中,也有相应的伦理观念对其作出解释。但如果追根溯源,从国家和社会层面去看待堕胎,其实这只是一种促进人口增长的方法。在古代农业社会,人口即是国家和社会的重要资源,因此杀人是最大的罪行,堕胎亦如此。
所以,“禁止堕胎”是大部分社会自我衍生出的一种伦理体系,宗教和道德将其与“生命”挂钩,从而保证其合理性和合法性。在多数时候,人们不会怀疑这一规则的正确与否,因为这是一种天然的“政治正确”。
然而,约翰·欧文给我们展现了规则的另一面影响——一些意外怀孕的女子,因为无法堕胎而陷入绝境,有的偷偷摸摸寻找地下医院进行堕胎,给自己的身体和心灵蒙上了巨大的阴影;有的则将孩子生下来后便遗弃,给世界平添一个残缺的生命。年轻的拉奇医生看到了这一点,他决定亲自改变,于是建立一个孤儿院,一边做“上帝的工作”——为那些意外来到这个世上的胎儿接生并照顾他们;一边做“魔鬼的工作”——为那些怀孕不久且不愿生养的女人堕胎。
拉奇医生最钟爱的孤儿荷马不能理解他,因为他的观念和规则制定者一样——每个胎儿都是上帝赐予的生命,他人无权剥夺,至少,他绝不愿意亲手剥夺这些生命。
拉奇医生坚信荷马终将改变他的观念,一直在暗中做着工作。而荷马则在人间游荡了大半生后,才幡然醒悟,这个世界总有一些人、总有一些事,是固有的规则无法衡量的。就像黑人女孩罗斯·罗斯被自己的父亲强奸怀孕,一个发生在规则内的悲剧,却无法用规则来消弭。于是,荷马终于选择打破规则,为这个女孩堕胎,从此接替拉奇医生从事“魔鬼的工作”。
“苹果酒屋的规则”就是这样一种隐喻——这个世界上有些规则,诸如法律、伦理、道德……就像贴在苹果酒屋的那张纸一样,是表面的规则,约束人们的行为,以让社会更有序地运行。而另外一些,诸如罗斯先生的刀子、拉奇医生的手术……则是规则之外的规则。你可以不认同它们,却无法否认它们的存在。如果存在即是合理,那么你也无法否认,它们在某些时候,比贴在墙上的规则更为合理。
如果用一句话总结约翰·欧文的这本小说,我认为它描写了一个规则反抗者的成长史。尽管荷马的成长过程很漫长,甚至差点半途而废,但他毕竟最后重归孤儿院,接过了拉奇医生的手术刀,以“魔鬼”的方式,为那些深陷黑暗的女人带来希望。
对比莫言的小说《蛙》,“姑姑”这一形象则是不折不扣的规则执行者。在计划生育尚未实施的年代,姑姑是一位产科医生,是乡亲们的“送子娘娘”。然而政策风向一转,她便化身“活阎王”,铁面无私地推行计划生育。在国家人口得到控制、计生政策逐渐松动后,姑姑也开始反思自己的行为,进而陷入恐惧和忏悔之中。她最终嫁给一个捏泥人的民间艺人,希望通过丈夫手中的泥人,来弥补过去自己过去引流的胎儿。姑姑的一生都活在国家和社会制定的规则中,因此当规则忽然改变时,她便成为了最悲剧的那个人。
事实上,所有人都生活在规则中,面对规则,你可以顺从,可以反抗,可以视而不见也可以甘之若饴,但你不能否认,规则并非世界的本质。规则之外还有规则,认识两者,才能真正认识世界。做一个反抗者固然光荣,做一个顺从者也并不可耻,重要的是,选择建立在理性之上。
2018/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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