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人说,我平时推荐的书都太简单了,读起来没什么难度,就问我是不是自己平时读的书就很浅。其实我推荐的书,是为了让大部分人都能看下去,降低了阅读的门槛。
当然,我也推荐过一些硬核的书,只是真正愿意花时间去啃的人太少了,我不想打击大家的阅读积极性,才克制着不频繁地推荐。
不过既然说到这个话题了,我介绍一本我在20多年前读过的,也是我的一本专业名著,就是马歇尔·萨林斯的《甜蜜的悲哀》。
这本书的书名《甜蜜的悲哀》,听起来有点文艺,可是它跟甜蜜的爱情故事一点关系都没有,而是一本很严肃的学术著作,你看这本书的副标题《西方宇宙观的本土人类学探讨》就知道了。
这本书的作者马歇尔·萨林斯,是一位很复杂的学者,思路很广博。他以前曾经做过考古学研究,后来长期研究太平洋岛屿的土著民族文化。
萨林斯做人类学研究,目的是通过边缘文化来理解中心文化的缺失。他长期在芝加哥大学教书,他写这本书,是把他自己开设的西方社会思想史课程内容浓缩而成的。
《甜蜜的悲哀》这本书主要关注西方犹太教和基督教文化传统中的宇宙观,分析了这种古老的文化观念,怎样深刻地影响了现代西方社会科学的概念。萨林斯认为,西方经济行为模式,特别是消费问题,都跟十八世纪以来的远古宇宙观背景有关系。
这书里的内容很丰富,它批判了很多长期支配西方学术界的观点。比如它讨论了「罪恶」、「需求」、「权力」和「现实」这些概念,并对我们理解西方的思维方式,很有启发。
这本书里面有一个观点,我看了之后真的有点烧脑,这个观点就是萨林斯对「需求」概念的分析。
我们从小就被教育,人有需求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而对物质的需求是无限的,西方经济学就建立在这个基础上。萨林斯却说,这其实是西方文化中心主义的一种看法,他认为西方人把生活定义成追求满足的过程。他们相信,人永远是一个不完美的生命体,需求总是超过自己的能力。
萨林斯说,这种对需求的无休止的、无望的关注,在自由思想中,竟然变成了自由的条件。这听起来很奇怪,萨林斯认为人对生活的看法,也就是我们说的「文化」,决定了我们生产、交换和消费的方式。
需求和欲望,它们不是决定性的,身体的满足,是在象征价值里得到证明的。萨林斯的意思是,我们以为是生理上的需求驱动了经济,其实是文化符号决定了我们的需求和消费。他还认为,事物与观念、价值观及利益一样,都是文化的建构物,而且人与自然关系中的实践受制于人对其生活世界的符号表述。
我以前就是个很功利的人,做什么事情都想要即时收益。比如我花很多时间去读那些教我赚钱的书,而且觉得我赚不到钱,是因为我个人的能力不行,我要不断地努力去满足我的物质需求。
读了萨林斯的这个观点,我开始问自己:「我的需求真的是我的需求吗?」原来我对金钱和消费的欲望,并不是自己的真实想法,而是外界的压力逼着我去做的。
这让我很不安,我想到了以前自己总是抱怨出身不好,视野窄,后来我才明白光抱怨没用,还得从根上去改变,并有意识地减少无谓的消费,把注意力收回到自己的内在。
于是我开始去想,什么东西对我来说才是真正的价值,尤其我做任何事情时,都要多问自己几个为什么,我希望自己能真的看透一些东西,不被「甜蜜的悲哀」所迷惑。
那么,这本书烧脑的地方在哪里呢?我认为是萨林斯的思路复杂且广博,当我们看惯了那种线性的、直来直去的分析时,读这本书就有点不习惯。
而萨林斯想做的是对西方本土的认识论和实践进行反思,他不是简单地批评资本主义,而是把现代西方的一切问题,都追溯到古老的犹太教和基督教传统里。
他认为现在所谓的「科学」、「进步」等观念,其实是西方远古宇宙观的延续,他把身体分为「高级」和「低级」部分这个观点拿出来讲。
萨林斯说,上面是精神和灵魂,下面是兽欲和性欲,西方人一直活在这种精神和肉体的冲突里。这种二元对立才是西方思维的核心,这也是萨林斯认为的:人一半是神一半是兽。
谁能想到,我们日常的经济生活和消费行为,竟然是被几千年前的宗教神话所支配的。萨林斯就是用这种考古学的方式,把现代西方社会科学的基础理论给挖了出来,他认为这些理论不过是宗教神话的合法化和延伸。
我们觉得西方社会是理性的、科学的,萨林斯说这背后藏着一套完整的、独特的西方宇宙观,他还说上帝是从虚无中创造世界的,这就为后来的资本主义开发和利用自然,做了思想准备。
这种历史和思想上的跨度太大了,我们在读的时候需要不断地跳来跳去,因为它逼着我们去思考,我们自以为正确的常识,到底是不是真的正确——这种思考,让人感觉很累,却又觉得很值。
我之所以推荐这样一本烧脑的书,不是为难你,而是让你明白一件事:我们必须对自己的文化偏见有所自觉。萨林斯在书里说的那些,都是西方文化对自我的批评,他希望我们能够借鉴这种精神,对那些我们以为是科学的东西,保持清醒的头脑。
这本书还让我看到了很多我们日常接受的概念,背后都有很深的文化根源。这些根源,如果不去管它,它就会一直支配我们的思维,如果你想让自己变得清醒一点,不想再被外界的各种观念牵着鼻子走,就应该去读它。
当然,这本书读起来很费劲,只要你肯花时间就一定能获得很大的收获,至少对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有一个完全不同的看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