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倘若什么希望也看不到,或者什么回报也不到来,那么我还会写。”
阿乙的这句话,总会令我想起一则故事:陈忠实出名之后,有个文学青年写信向他求教。陈忠实老师也回信了,那个文学青年深受鼓舞,但由于某种原因,天赋也好,机遇也好,文学青年没有写出好的结果来,只在报纸上发表过豆腐块的文章。
后来,陈忠实得知文学青年的生活越发困窘,愧疚当初鼓励了他。倘若不去鼓励他,或许他就能“务正业”了,生活或许就好了许多。
我已经忘记了当初在哪里读到这个伤感的故事。世间的事情,用成功这个坐标去看,大多都是不值得一提的。
写作的人,想必都清楚这是一条什么样的道路。王小波说,这是光荣荆棘路。之所以坚持地走下去,那是坚信自己有一天会被荣光所眷恋。但我更相信,大多数的作者其实更接近上面的文学青年。即使看不到任何荣光,还在坚持下去,那是因为写作已经成为了他的生活。
《灰故事》
这是阿乙出版的第一本书,短篇小说集取名为《灰故事》,自然是因为故事本身的底色是冷峻的,灰暗的。生活就像是一张葱油饼,扑上了灰尘,有时候你也得咽下去。在这本书里,所有的人都是“风尘仆仆”的,看上去都是灰头灰脸的。若是在小县城里生活过的人,阿乙笔下的人与物自然是“扑面而来”。
我的家乡河流穿过街道,站在桥头,一眼望过去河边几乎都是颜色各异的垃圾。《灰故事》里的人似乎都是这样的小城里走出来的,脸上带着执拗的表情,似乎一言不对便会爆发出一场骂战。我是先读了《鸟,看见我了》然后才按图索骥找到了《灰故事》。
相对而言,《灰故事》没有前者这么令人激动,但胜在篇目够多,勾勒出来的便是一幅压抑而封闭的画面。阿乙把这些一一“呈现”出来了。
《寡人》
若非阿乙的忠实拥趸,还是谨慎地收入这本书。这本随笔,更像是成名前阿乙的心路历程。书名取名为《寡人》,一方面是出自于扁鹊见蔡桓公的典故,“寡人无疾”,讳疾忌医。
阿乙在《鸟,看见我了》的序言也说到,当别人介绍他说是写小说的,“我脸臊得通红”,蔡桓公忌医,也许是出自他想要保护自己最后一点的隐私和尊严;另一方面便是说明了阿乙成名之前的写作状态,寡人,独自一人。
在这本时间跨越六年(2011~2005)随笔中,可以读到阿乙的敏感、脆弱、谦卑以及对文字的自信。若不仔细阅读,根本就不能分辨出阿乙六年来文字的变化——05年开始,他的文字已经稳定下来了。
我在《县城的活法》发现了《发光的小红》这个小说的原型,这种喜悦真是难以言说。
《鸟,看见我了》
开头引用的那句话,便是出自这本短篇小说集的序言,《给活人,我比我活得更久》。这篇序言比小说更令我激动,它让我看到了一个作者的坚持。坚持下去,即使毫无回报,也是一件令人感动的事情。在写作很功利化的今天,如此纯粹地写作,实属不易。阿乙显然是有野心的,希望自己的文字能够长存。而对于这本小说集来说,这种野心并不过分。
在这个小说集中,我最喜欢的是《小人》和《鸟,看见我了》。生活中所有的偶然都是经过精心计算,而且结果并没有“机关算进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浪漫结果。而有些小说显然说得太多,比如《先知》,阿乙这种表达哲学观念的意愿,在《下面,我该干什么》这部小长篇里得以体现(或者是继承?)。
《下面,我该干什么》
这个长篇,篇幅很短,只有十来万字。一个无聊的青年,杀死了自己的女同学,然后开始了一段逃亡之路。根据阿乙的序言,这部小说写得并不顺畅。在八万字,顿住了,时间跨越了四年了。这点停顿,在文学上可以辨析出来,在前面的一两节中,可以读出在遣词上过于用力,以至于使句子刻意了许多。
这些对小说整体的影响并不大,毕竟不是每个读者都有创作的经验。小说的败笔在于结尾,太过于仓促。这个未完成的小说似乎是压在阿乙身上的大山,他急于想摆脱它。当我读到医院里的父亲说出来的那些话时,惊得目瞪口呆,阿乙试图直接用文字叙述他的观点。一些与人物身份相悖的话生硬地挤出来了。小说的最后,场景如加缪的《局外人》。或许不那么急于收尾,《下面,我该干什么》会更加精彩。
无论如何,阿乙是我喜爱的作家。一是对他文字的亲近感,二是他的一些观念在鼓舞这我。他所锻炼的文字,值得人去期待他的小说,特别是短篇小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