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鲍勃·迪伦说过一句话:"I used to hate Heart of Gold."他说,这首歌听起来太像他自己了——那种口琴、那种吉他、那种一个人在唱生活有多艰难的方式——"如果听起来像我,那还不如就是我。"
迪伦没有说错。Heart of Gold确实像他写的。但问题在于它不是他写的。它是尼尔·杨写的。而杨写这首歌的时候,很可能并不是在模仿迪伦。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做迪伦一直在做的事:拿起一把木吉他,对着一个简单的旋律唱一些关于自己的困惑。区别在于杨的声音比迪伦的更脆弱。迪伦的沙哑是一种铠甲——你知道他什么场面都见过,他的沙哑是阅历的堆积。杨的声带有一个裂缝——高音区的那个颤抖——它不是阅历,它是天生的脆弱。你听到那个颤抖的时候,会觉得这个人下一秒可能会哭。但他不会哭。他会继续唱。那种"不会哭但随时可能哭"的状态,是尼尔·杨的声音最核心的东西。而Heart of Gold把这种状态放到了最大。
迪伦讨厌这首歌。1972年全世界的其他人都喜欢它。它是杨唯一的一首 Billboard 冠军单曲。专辑 Harvest 登上了排行榜第一的位置,是1972年美国销量最高的唱片。乐评人约翰·门德尔松在《滚石》杂志上写了一篇冷淡的评论,说它"不过是以前那些更好的作品的复刻版"。杨自己的态度更耐人寻味。他在1977年的合辑 Decade 的内页里写了一句话:"Heart of Gold put me in the middle of the road. Travelling there soon became a bore so I headed for the ditch."——Heart of Gold把我放到了路中间。在那儿走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于是拐进了沟里。
拐进沟里之后他做了什么?1973年他发行了 Time Fades Away,一张几乎所有歌都像在崩溃边缘的现场录音专辑。1975年他做了 Tonight's the Night,一张听起来像葬礼的唱片,献给因海洛因过量去世的Crazy Horse乐队吉他手丹尼·惠顿。他后来管那段时期叫"Ditch Trilogy"——沟渠三部曲。Heart of Gold把他推向了主流的巅峰,他转身就跑了。
但那是后来的事。1971年的杨不知道自己会在一年后跑掉。1971年的他腰伤了。
他在1971年的北美巡演中弄伤了背。具体是什么时候、怎么伤的,各种资料的说法不一致——有人说是搬设备,有人说是舞台上摔的。但结果是确定的:他的背疼到无法正常站立,走路需要拐杖,止痛药成了日常必需品。一个摇滚乐手,在巡演中腰断了,只能坐着弹吉他,大量服用止痛药来维持运转。止痛药除了止痛以外还有一个效果:它让人变得安静。一个安静的尼尔·杨弹木吉他弹出来的东西,和他大声弹电吉他弹出来的东西,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物。
Harvest 就是从这种安静里长出来的。
他在巡演的路上写了很多歌,然后在不同的地方把它们录了下来。这不是一张在一个录音室里一气呵成做出来的专辑。它是在三个完全不同的地方录制的。
第一个地方是纳什维尔。准确地说,是纳什维尔一栋维多利亚式两层小楼的二楼,一个叫 Quadrafonic Sound 的录音室。制作人艾略特·梅泽自己的家。事情是这样开始的:杨去纳什维尔录一集《约翰尼·卡什秀》,晚上出去转的时候碰到了梅泽。梅泽是个录音师,他自己家里有设备,有空间,有一套独立的录音系统。他问杨要不要来录几首歌。杨说好。梅泽在很短的时间内找来了三个纳什维尔的顶尖录音室乐手:踏板钢棒吉他手本·基思,贝斯手蒂姆·德拉蒙德,鼓手肯尼·巴特里。詹姆斯·泰勒和琳达·朗斯塔德恰好也在纳什维尔录《卡什秀》,就被拉来唱了和声。
这四个人——杨、基思、德拉蒙德、巴特里——之间发生了一种很少见的化学反应。他们几乎没有排练。梅泽按下录音键,杨弹起吉他,其他三个人跟着进来,一遍录完,或者两遍,很少超过三遍。这种一拍即合的默契后来让杨给这支临时拼凑的乐队取了一个名字:The Stray Gators——流浪鳄鱼。
在这栋二层小楼里录了四首歌:Out on the Weekend、Harvest、Heart of Gold、Old Man。这四首歌构成了整张专辑最柔软的部分。Out on the Weekend 的开头只有两个贝斯音符和一声几乎听不到的鼓点,然后木吉他和弦像落叶一样飘下来。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跟自己说话。Harvest 里面的踏板钢棒吉他——那是本·基思的标志性乐器——发出一种弯弯曲曲的、带有哭泣质感的金属声音,像是有人在用一把刀在刮一根很薄的铁片。Old Man 写的是杨在加州 Broken Arrow 农场的一个老管家——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杨当时二十出头,但他觉得自己和那个老人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I was a sailor that was lost at sea." Heart of Gold 不需要再描述了——口琴、吉他、寻找、衰老。它无处不在。你在超市里听过,在咖啡馆里听过,在某个朋友的车上听过。它可能已经多到让你不再真的"听"它了。但如果有一天你戴上耳机,真正安静地再听一次,你会发现它比记忆中小得多——只有三分零七秒,几乎没有多余的音符。
第二个地方是杨自己的农场。Broken Arrow Ranch,在加州北部。制作人杰克·尼奇茨在谷仓里架了PA系统,用远程录音设备把谷仓变成了一个临时录音棚。在这里录了三首歌:Alabama、Are You Ready for the Country?、Words (Between the Lines of Age)。这三首歌和纳什维尔的四首有一个明显的区别:电吉他出现了。杨在 Words 里用了他的 Gretsch White Falcon——一把白色的大号空心电吉他——它的声音和纳什维尔那些温暖的原声乐器完全不同。Alabama 有一种粗粝的、几乎是抱怨式的力量,是整张专辑里最"摇滚"的歌。Are You Ready for the Country? 的标题像一个问题,但杨没有给出答案。大卫·克罗斯比和斯蒂芬·斯蒂尔斯来唱和声——他们是杨在 Crosby, Stills, Nash & Young 里的伙伴,一个比一个能闹,一个比一个意见大。他们两个人的和声加进来之后,谷仓里那三首歌立刻从安静变成了嘈杂。安静的东西是关于一个人的感受。嘈杂的东西是关于一个人对世界的意见。杨在这张专辑里两者都要。
第三个地方是伦敦。Barking Town Hall。伦敦交响乐团在里面。两首歌:A Man Needs a Maid 和 There's a World。这两首歌用了弦乐和管弦乐编曲,由杰克·尼奇茨编排,格林·约翰斯制作——约翰斯后来给 Led Zeppelin 和 The Who 做过录音,他当时用的是滚石乐队的移动录音车。
A Man Needs a Maid 是整张专辑里最有争议的一首歌。它的开头是一段杨自己弹的钢琴——简单、直接、毫不修饰——然后弦乐慢慢铺开,像潮水。歌词的表面意思是一个孤独的男人说"我需要一个女佣",但"女佣"在这里不是职业,是一种绝望的隐喻——他说的其实是"我需要一个人来照顾我,因为我无法照顾自己,因为我已经被孤独和自我封闭搞坏了"。杨后来为这首歌的歌词道歉过,因为"maid"这个词在1972年的女权运动语境下显得不太合适。但他没有改歌词。你听这首歌的时候,你听到的不是性别政治——你听到的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传来的钢琴声,和一个男人在弦乐的海洋里独白的声带裂缝。
There's a World 是一首纯管弦乐作品,杨在里面没有弹任何乐器,只是唱歌。弦乐的编排华丽到几乎溢出——如果你闭上眼睛,你能看到金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它在整张专辑里显得格格不入,但那种格格不入本身就是它的功能:它告诉你,这个看起来质朴的加拿大农民骨子里住着一个想做马勒的人。
最后剩下一首歌。Needle and the Damage Done。它不是在任何录音室里录的——它来自杨1971年在UCLA的一场现场演出。只有一把木吉他,一个人声,没有伴奏。这是整张专辑里最短的歌,不到四分钟,也是最轻的歌——没有弦乐、没有踏板钢棒、没有鼓、没有电吉他。但它是整张专辑里最重的一首歌,因为它的重量不在音乐里,在它背后的那个人身上。
丹尼·惠顿。Crazy Horse 乐队的吉他手,杨最亲密的朋友之一。惠顿从1970年代初期开始吸食海洛因。杨想帮他,帮不了。1972年11月——Harvest 发行九个月之后——惠顿因海洛因过量去世。杨在 Needle and the Damage Done 里没有提惠顿的名字。他唱的是:"I hit the city and I lost my band / I watched the needle take another man."他唱的是:"I sing the song because I love the man / I know that some of you don't understand."他唱的是:"A little part of it in everyone."这首歌里有一种极其克制的悲痛——他不控诉毒品,不控诉惠顿,不控诉自己。他只是站在那里,弹着吉他,告诉你他看到了什么。UCLA 的观众在歌曲间隙发出的声音——安静中偶尔有人咳嗽、椅子吱嘎响——成了这首歌的一部分。那种安静不是录音棚里的人为安静,是一群人屏住呼吸的真实安静。
把所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你看到的是什么?纳什维尔二层小楼里的四首民谣,加州谷仓里的三首摇滚歌,伦敦市政厅里的两首管弦乐,UCLA礼堂里的一首现场独唱。十个碎片,来自四个完全不同的地方,涉及一支临时乐队、一支正式交响乐团、两位超级巨星和声歌手、三位CSNY的伙伴、以及一把木吉他。你很难找到另一张以这种方式拼凑起来的专辑。它不应该好听。但好听。
它之所以好听,是因为杨的声音。不管他在纳什维尔的原声环境里、谷仓里的电声环境里、伦敦的管弦乐环境里、还是UCLA的现场环境里,他的声音都是同一个声音。那个声音有一种东西—— Amplify 杂志采访的一位音乐家用一个词来形容它:kindness。善良。不是温柔的善良。是那种"我知道生活有多难,我经历过,而且我还在经历,但我愿意把这个经历唱给你听"的善良。
Harvest 卖得最好的年份是1972年。它是那一整年全美国最畅销的专辑。1972年之后杨就拐进了沟里——Time Fades Away、Tonight's the Night、On the Beach——一连三张越来越黑暗、越来越绝望的唱片。再之后他回到光明,做了 Comes a Time 和 Rust Never Sleeps。再之后又进入黑暗。他在这两种状态之间来回切换了整整五十年,到现在还在切换。他今年八十岁了。他还在巡演。
但 Harvest 不是关于来回切换的。Harvest 是关于站在秋天割完庄稼之后的那片空地上,往四个方向看了一眼——纳什维尔的温和、谷仓里的愤怒、伦敦的华丽、UCLA的悲痛——然后意识到,四面的风景里都有同一样东西:空旷。整张专辑的底色是空旷。Out on the Weekend 的空旷是一个人走在路上,Harvest 的空旷是丰收之后田里什么都不剩了,Old Man 的空旷是一个年轻人看着一个老人预见了三十年后的自己,A Man Needs a Maid 的空旷是一间太大的房间和一个人。甚至 Heart of Gold——那首被全美国唱的歌——它的空旷是"我一直在找但还没找到"。
杨后来写的 Decade 内页文字里说 Heart of Gold 把他放到了路中间,他觉得无聊就拐进了沟里。但他没说的是:他在路中间站了一会儿,往四周看了看,看到的全部是空旷。然后他选择了沟里。因为沟里有阴影,有深度,有可能藏着什么东西。路中间什么都没有。路中间只有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