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1991年NHK大河剧《太平记》?

如何评价1991年NHK大河剧《太平记》?

1、口碑。

《太平记》是90年代平均收视率第三高的大河剧(26%),仅次于95年的《八代将军吉宗》(26.4%)和96年的《秀吉》(30.5%)。

2、价值。

题材具有稀缺性,因为大河剧自1963年创办至今,只有两部涉及室町幕府的作品。对中国的日剧观众而言,就更稀罕了。个人猜测,这或许因为日本南北朝出奇的混乱,编剧难以驾驭有关吧。

由于大河剧大部分作品讲述的是战国和幕末的历史,所以《太平记》讲述的镰仓末期室町初期的这段故事,显得更有新鲜感。

日本南北朝史是很有魅力的,十多年前,国内有个不知名的“阳光博客”,有个博客叫“关于逐渐瓦解的世界的一切”。我与博主素不相识,只是从日志判断他是山东人,旅日多年,对日剧、JPOP、动漫、二战史都有很深的了解,非我能及。07年,我在他的博客上浏览其翻译的《太平记》逐集剧情及评论,文字简短却已深深吸引了我。他也抱怨没有片源,不久之后的08年,PPX字幕组就出了字幕,可见当时国内应该是有一批同好的。这也许能从一个侧面反映该作的魅力吧。

此外,本作的新鲜之处还在于结尾。在开篇中,儿时的尊氏和小伙伴一起在溶洞里寻找传说中的佛像,结果只找到一个佛龛和几块碎木,原来佛像早已朽烂。到了大结局,尊氏梦到了童年的这件往事,此处是编剧有意前后呼应,暗示尊氏意识到王图霸业一场空,他毕生追求的东西就仿佛是那座朽坏的佛像。

按照传统的戏路,一般主角是唐宗宋祖式的英雄少年,经过奇遇,遭遇挫折,一路上结识了挚友、宿敌、情人,最终完成江山一统,故事也就完满结束了。但《太平记》的历史比较特殊,因为大家都知道足利尊氏虽然开创了室町幕府,但战争并未结束,南北朝统一要到他的孙子足利义满这一代才实现。所以全剧前期营造了一种黎明前黑暗的奋发氛围,后期则呈现出一种“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的伤感气氛。使该剧与其他大河剧相比,有着独特的韵味。

3、缺点。

为叛将树碑立传的洗白套路,他的污点都是被逼的。足利尊氏是著名的反水将领,连2018年新近播完的《致命之吻》(山崎贤人主演)的男二号都取名为“并树尊氏”(雄霸之子新田真剑佑饰演),“尊氏”的读音和写法完全一致,剧中人设也是个背叛养父篡夺家业的黑化角色。由此可见,“尊氏”这名字是个怎样的梗。

爱情戏较多,主要是足利尊氏和藤夜叉的关系。藤夜叉被设定为尊氏的初恋,符合大河剧初恋必拍,初恋先来正室后到的优良传统。尊氏娶了赤桥登子(泽口靖子饰演,下图,她在本作的存在感较弱)之后与藤夜叉藕断丝连,甚至因为逃避责任的念头,一度考虑和藤夜叉私奔,但不了了之……

这部分剧情真的可有可无,唯一的看点是宫泽理惠18岁的颜值。(图片是1992年的《东京电梯小姐》,我懒得回家截图了,大家凑合着一睹芳容吧)

剧情节奏继承了大河剧的传统,非常缓慢。全剧一共49集,主角足利尊氏直到第20集才正式倒幕,第22集倒幕成功,花了将近一半的时间。尽管倒戈镰仓幕府这件事,对足利尊氏而言意义重大,是其人生第一次关键抉择,花篇幅铺垫本无可厚非,但真的太慢了点。打个比方,84集的《三国演义》要是拍曹操起兵讨伐董卓,一直到第34集才动手,那多急人。

剧本改编自吉川英治的《私本太平记》,据说原著未写到观应之乱,即足利尊氏与弟弟足利直义的内讧等历史事件,第42集起的这部分内容是编剧续的。然而观应之乱极为混乱,足利兄弟先后在北朝和南朝之间跳来跳去,一会儿以北朝为正朔,一会儿以南朝为正朔,来龙去脉一言难尽。加之此前推翻镰仓幕府用去那么多篇幅,这就导致观应之乱仅仅8话匆匆收尾。简言之,整部剧的叙事节奏明显欠妥。

此外,战争场面一笔带过。不过,这也算缺点?大家明明早就习惯了。(笑)

4、特色

《太平记》有着浓郁的悲剧氛围。这一点从整部剧的OST,每一集开篇旁白的配乐就能感受到。全剧的音乐虽然不乏雄壮崛起,或是丝竹清雅的部分,但总体上体现的是时局之艰难,笼罩着一层悲伤的气氛。

就像金庸《天龙八部》的人物大都苦于“求而不得”,《太平记》绝大部分人物亦如是。主角足利尊氏想过加入北条氏改革弊政,却始终不受信任,挤不进权力核心,他也想过抛弃责任跟情人私奔,却没勇气,他立志做忠臣,却不得不两次做了叛臣,他要通过创立幕府结束战乱,但终其一生没能实现;尊氏之父贞氏亲眼目睹生父被北条氏逼迫自尽,深以为恨,日后又多次仰人鼻息,造反之心久已有之,但终其一生都没等到时机;藤夜叉得到了尊氏的爱情,却得不到名分;赤桥登子有名分,却得不到尊氏最多的爱;后醍醐天皇想夺回皇权,却最终失败;新田义贞志在重振家门,不再做谁的附庸,却终生只能给人当看不起的打手,死于遭遇战中偶然的流矢之伤;楠木正成一心想做农民,身未升腾思退步,但还是被卷入战争,死在了任上;北畠显家对天子和父亲的事业毫不怀疑,最后却只能白白牺牲性命;北条高时不想当执权,最终也只能接受为之殉死的结局;长崎父子自以为大权、对手、时局一切尽在掌握,可结果事与愿违,玩脱了;足利直冬是尊氏的庶长子,却无法恢复身份,得不到父亲的关爱……像佐佐木道誉、足利义诠这样还算得偿所愿的角色,在本作中少之又少,这就是整个故事成了一个大悲剧。

5、亮点。

《太平记》的成功之处在于人物塑造,值得咀嚼玩味的配角不少。这些人物的陆续登场,也刻画了主角足利尊氏的心路历程,这是该作在叙事上的优点。以下聊聊人物群像:

真田广之戏路宽广,他是武打小生出身,气质较硬派,演武士(黄昏清兵卫、最后的武士)、大名(石田三成)、公卿(阴阳师)毫无鸭梨。然而他偏偏文戏也很出众,演平凡庸碌的小职员,比如《快盗ruby》、《非婚家庭》,富豪如《恋恋情深》、《古畑任三郎》的guest,软弱的知识分子,如《高校教师》(名作)等,都很拿手。

所以他饰演的足利尊氏,在青年时代带有少年的稚气和公子哥的斯文,人到中年成为英气的男子,晚年成熟大器,既自信于对天下的驾驭,又困惑于平定乱世而不可得。

文戏中,护良亲王与足利尊氏最后一次对谈很有味道:当时镰仓幕府已被推翻,权力重归天皇,后醍醐的建武新政不得人心,而足利尊氏作为倒幕功臣和武家领袖又很有人望,被朝廷所猜忌,最终爆发护良亲王与足利尊氏的对立。尊氏再三表白无反心,然护良一针见血地看出,以尊氏的血统和实力,注定成为武士阶层利益的代表。在当时,公家和武家之间是新贵族与旧贵族的决裂,二者对决的潮流是大势所趋,连尊氏都无法阻止。对整个武家而言,即使尊氏退出,武家也会另外推出一位领袖。听到护良亲王的话,真田广之的眼睛湿润了,这泪满是对命运的无奈。

藤村志保饰演的上杉清子的一段台词也意味深长。当她得知儿子尊氏决心倒幕,自投战火,本着母亲之心自述不愿见家人为此捐躯,并提醒尊氏,个人的力量不足以改变世道。尊氏虽有忐忑却还是做了。然日后的南北朝分裂、室町幕府的形式统一、观应之乱的兄弟相残,都映衬了母亲的预见。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尊氏于乱世中背负叛徒的骂名推翻了镰仓幕府,一心要画美丽的菩萨(世道),不料他所扶持的后醍醐天皇和京都朝廷又文恬武嬉,于是他不得不再次反出朝廷,再次背负朝敌的罪名。然而,室町幕府建立了,世道也久久未能平定,战争并未终结,而尊氏身边的人们腐败的腐败争权的争权。要创新时代难免杀人,可尊氏发现自己昧着良心杀了那么多,却仍看不见彼岸。他困惑了,没有回头路了。在这里真田广之再次演出了知识分子的柔弱与纤细。

蔡澜曾在随笔中这样评价绪形拳,说他在日本的地位相当于周润发在香港,却一把年纪在冷天的瀑布下拍摄也不用替身,只留下一句“要对得起你们的片酬”。老爷子在世时,孝子、老实人、独裁者、阴谋家、军师、慈父、黑老大、学者、杀人犯、刑警……几乎无所不演,戏路极宽。在《太平记》中,他饰演尊氏之父,足利家第七代当主——足利贞氏。

镰仓幕府末年政治腐败,但北条氏势力极大,纵是源氏名门的足利一族也只能曲意逢迎。忍无可忍之际,贞氏也曾想“我也是个男人,难道就不敢反了?”可时机尚未成熟,必须为保全家门而隐忍,他明明气得拗断勺子,转头面对不明就里的妻子,又若无其事地露出笑颜,收放自如地忍常人之不能忍,刻画出一个周文魏武式的人物。

在本作中,足利尊氏也并不全是胸怀大志的形象。他的正室出身北条氏,加之敌我实力悬殊,尊氏也想过也许不倒幕与北条氏合作,即使在幕府中不足以改革弊政,做个富家翁也未尝不是一条退路。在此过程中,坚定他倒幕决心,引领他前进的人物有四位:

第一位是日后的宿敌之一,同祖的新田义贞。和养尊处优的尊氏不同,出身贫穷御家人的义贞,从小仇恨北条氏。正是他的一句“别忘了我们是源氏,决不能做平家的走狗”让尊氏有了最早的身为源氏的自觉,有着激励终生的启蒙意义。根津甚八的义贞扮相也不错,为古风之武者:忠诚、刚正、勇猛,是个守礼君子,然而他没有楠公的出世情结,自尊心极强,因家格而不甘于足利之下,遂选择报答天子的知遇。事后发现公卿烂泥扶不上墙,娇生惯养到一点暑热都不能忍。

胜仗时,夸他是栋梁,败时又被视为奴仆走狗。壮志与忠义浸泡在绝望这杯苦酒中。必然的抉择导致必然的悲剧,怎么选都受辱。这是一个令人惋惜的人才,一个丰满的戏剧形象。

“当今乱世,不正是你我宿缘所致吗?何不与我单挑决胜,以免苍生再受涂炭!”足利尊氏与新田义贞是同僚、朋友、对手,是他让尊氏知道何为气节,是尊氏帮义贞打倒北条,可二人却又在惺惺相惜之下,最终分道扬镳。“这场单挑不分胜负,这对昔日的战友日后再未见面。”这句旁白令人感慨不已,就像与自己曾经的同窗告别一样。

尊氏曾幻想过公家武家共治天下,最早向尊氏灌输这一理念的是后醍醐天皇的亲信日野俊基。这位公卿风度翩翩,不像京都其他旧贵族那样歧视关东武士,反而平等相待,求贤若渴,令尊氏对其推心置腹。他的真实身份是京都朝廷派往各地寻找并联络倒幕势力的活动家,正是他将后醍醐天皇介绍给尊氏,改变了尊氏的一生,给了尊氏一位主君,一个梦想。当他和尊氏站在一起谈论日后建立怎样的世道时,他仿佛是尊氏的同志。

饰演日野俊基的榎木孝明作品极多,是一位老戏骨,当年那部《天与地》饰演上杉谦信就很有名,他属于长得很正的帅哥,但并不脸谱化,擅眼神戏:谦信那溶于孤独中的纯粹;日野俊基如殉道者一般的以死明志;奸臣柳泽吉保暗伏杀机的笑里藏刀;权臣井伊直弼那舍我其谁的永不妥协……都在他的一双眼睛里。

如果说新田义贞像同窗,日野俊基是同志,那楠木正成就像足利尊氏的兄长。在《太平记》中,正成的登场多少有些模仿《三国演义》的诸葛亮。诸葛亮的登场是犹抱琵琶半遮面,小说和电视剧都先描述他的亲朋好友都是何等的奇人,通过他们侧面描写孔明,夸他是卧龙,得之足以平定天下。楠木正成的登场也是如此,先是日野俊基的亲口推崇,接着尊氏目睹了楠木一党的纪律严明与锄强扶弱,而后尊氏见到了英武的楠木正季,却发现只是正成之弟,可谓吊足胃口。最终,尊氏一路寻访,途径一处薄田,与种地的农民攀谈,才知道眼前这位身材矮小,五短身材,灰头土脸,和蔼面善的农夫就是人们争相传颂的用兵奇才——楠木正成。

武田铁矢的形象强调的是英雄莫问出处,正成组织走私聚集部曲为的是对抗幕府的盘剥,只因天子蒙尘,卑辞厚礼以求,他才不得不出山,完全出于市井义气。正成和义贞一样,其人生也是一出悲剧,而且与《三国演义》的诸葛亮颇有几分相似,他早就看出京都朝廷的不可扶持,但只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明明是当时第一兵法家,在战略上很有远见,却总是因为敌我实力差距太大,以及主上不辨忠言而往往只能以战术的胜利来弥补战略的失利;当主上对他言听计从时,事业就能顺利发展,当主上刚愎自用时,他就只能感叹大势已去;其理想是归去来兮我夙愿,余年还做垄亩民,可惜最终还是没能回到故土……

他虚怀若谷,与世无争,这一点与尊氏意气相投,很有共鸣,其人格对尊氏的影响尤为巨大,“为守护珍视之物而死,亦不可称之为败”这句话坚定了尊氏的倒幕决心。

第四位深刻影响尊氏是后醍醐天皇。片冈孝夫饰演的天皇仪度非凡,器宇轩昂,恢恢然若神仙中人,让尊氏这位“乡下武士”看得如痴如醉,心想“天下竟有这般人物?”他太符合尊氏对于君主的想象了,且本身性格刚烈,百折不挠,具备对事业虽九死而不悔的意志力,颇具人格魅力。这也就难怪足利尊氏会发自内心的为他效力,将来又因为他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而苦恼,在忠君与忠于家门之间深陷两难。

最后,以足利尊氏对手中一位特殊的人物,来作为这部独特的电视剧的收尾吧。

此人出身公卿,却被誉为“花将军”,动乱之时竖起“风林火山”战旗冲锋陷阵,承平之日伴着后醍醐天皇的笛声跳起《兰陵王入阵曲》。这位翩翩浊世佳公子如彗星般出现,却又在21岁时战死,连那一集的章回名都叫“显家散落”,其一生或可用“刹那芳华”来形容,他就是北畠显家。在本作中,显家由后藤久美子反串出演。

后藤久美子饰演的显家气质清高,文雅内向,沉默寡言,除了在天皇和父亲面前,他就没笑过,其形象让人难忘。这位一脸性冷淡的少年的登场,也很与众不同。

话说,足利尊氏回到府邸,听闻后醍醐天皇的重臣北畠亲房之子前来拜见。他步入中庭,见一位少年在和足利氏的弓箭手比试中连战连捷,最后一箭最为神奇。北畠显家居然闭上眼睛百步穿杨,看得尊氏暗暗称奇。

“您的箭为何闭上双眼也能射中呢,有什么诀窍吗?”尊氏问。

“不是我射中的,那只是神佛的指引。”显家淡然地答道。

尊氏诧异地问:“这么说,您的箭头上寄居着神佛咯?”

“是的。”显家平静地回答。

这段对话很好地刻画了北畠显家的人物形象,这位冷若冰霜的少年看上去对世事漠不关心,其内心却是火热而坚定的。相信自己的箭一定会中,相信自己的箭上驻有神佛,言下之意是对自己所追随的后醍醐天皇及北畠亲房的公家一统之大业,有着毫不迟疑的自信,毫不动摇的忠诚。显家的戏份不多,演员又是女生,但这场戏使该角色让人忘却了他的文弱形象,也为日后的剧情做了铺垫,让观者明白为何他能成为尊氏此生的劲敌之一,他和他的军队又何以战斗力强到将尊氏打得单骑脱逃。刻画笔墨不多,却令人神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