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家遭祸那天,姬妾奴仆卷了钱财,如鸟雀逃了干净。
而身为烧火丫鬟的我抢不到什么金银细软。
伸手抓银筷子,银筷子被赵管家连着金筷笼一并抄走。
我回头拿玉碟子,玉碟子连着上头糖糕儿都被胖嬷嬷端了去。
什么也没抢到,我忽然想到后院那棵石榴树上还结了几个红艳艳的大果子。
我慌忙跑到后院,可树上连叶子都被薅得光秃,哪里有果儿等我?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光秃秃的石榴树,愁得直叹气。
忽然听见身后房内虚弱的喘息声。
平时丫鬟们争着爬他床的李大少爷,如今昏迷着没人问他死活。
什么也没捞着,我气不过。
行,偷不到东西,偷个人回去吧。
1
李大公子李行舟躺床上,病得只剩一口气了,呻吟着要水喝。
我想倒水伺候,才迈进门,忽然一个激灵。
我实在怕大少爷身边那两个大丫鬟巧云和绣星。
她俩一云一星,簇拥着大少爷这一轮月亮,把他看得眼珠子一样宝贝,生怕别的丫鬟爬了床。
从前二小姐叫住我,要我问问大少爷她的衣裳做好了么。
她俩瞧见了,骂我是不照镜子的烂货,给了我两个嘴巴子,又叫管事的把最脏最累的活丢给我。
我当然不敢跟太太告状,底下人都知道,等少夫人过了门,巧云绣星都是要抬进房做姨娘的。
可是左看右看,人都跑光了,屋里没云没星,确实只剩个落魄的大少爷。
连个全乎杯盏都没了,我找了个缺口的破杯子,倒了半碗冷茶勉强递到他嘴边。
有水沾了唇,大少爷睡得安稳了些。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光秃秃的石榴树,愁得直叹气。
两个月的工钱没结,回家没有二亩地给我种。
难道要再把自己卖一次?
「金、金珠姐。」
静悄悄的院子,这一声吓得我一个哆嗦。
我回过头,是同村的发小二狗扒着后院的墙,傻乎乎地冲我挥手:
「金、金珠姐,俺娘收到信儿,让俺接你回去。」
我起身拍了拍裙子要走,二狗左顾右盼,殷勤地伸过手:
「俺看他们行李都大包小包的。
「金珠姐你行李呢,俺帮你提。」
行李?
哪有什么行李。
这话问得我气不打一出来,索性指着床上盖着薄被的李大少爷:
「呶,那儿呢!」
二狗跟我吭哧吭哧把被子里的李少爷抬上牛车。
牛拉着我们仨,走得缓慢。
李大少爷昏迷着说不出话。
我心里烦得慌,不愿开口。
只有二狗一路乐呵呵,一会瞧着我裙子上绣的喇叭花,一会忍不住摸摸裹着大少爷的锦被,话语里止不住的崇拜:
「俺娘说你聪明,去城里挣大钱了。
「金珠姐,这里有多少银子啊,恁沉嘞。」
我掀开被子一角,露出大少爷昏迷苍白的半张脸。
二狗又惊又喜:
「金珠姐,你搬了尊玉菩萨回来?」
……
「咦?不是银子,是、是活人?」
二狗这一问让我面上有点挂不住:
「……你懂什么?那李家老爷夫人只是遇到水匪生死不明,又不是真死了,万一咱们把少爷伺候好了,等他爹妈回来,赏个百八十两,够你娶个漂亮媳妇了。」
「嘿嘿,还是金珠姐聪明!」
听到漂亮媳妇,二狗眉开眼笑,殷勤地凑过来,
「金珠姐,俺不娶媳妇,俺的钱都给你使。」
唉,说得好听,将来的百八十两银子,如今摸不到也花不着。
我托着腮,又看了眼昏迷不醒的李行舟,心里暗自算计。
大少爷模样好,诗书通,将来也肯定是做生意的好手。
等他病好了,凭着李家从前的人脉和门路,想必要不了多久就能白手起家。
到时候赏我百八十两,再抬我做个姨娘。
嘻嘻,到时候把巧云和绣星抓回来,我也要给她们两个嘴巴子,还要叫她们给我端洗脚水。
我摸了摸脸,心里越想越美。
「金珠姐快别笑了。」
牛车出了城,二狗摸到手边的木杵,警惕地张望,
「好像有人跟着咱们。」
我想到李家那些上门的债主,前几日也是他们把李行舟打了个半死。
「快走快走。」
那牛是跟二狗一块长大的,似乎也有几分心有灵犀,走得快了。
身后跟着那人却慌了,连声音都哭哭啼啼:
「金、金珠姐姐!金珠姐姐!」
我听出这声音是谁,更是从心底烦了起来:
「快走快走!」
「金珠姐,好像是个姑娘在喊你呢。」
「快走快走,别管她!」
那牛却诚心跟我过不去,慢悠悠停下来嚼路边的蒲公英。
那姑娘气喘吁吁跑上来,却是蓬头垢面,连绣花鞋都脏得看不出颜色。
「金珠姐,她是谁呀?你怎么不理她?」
……
她是李家二小姐,李行舟同父异母的妹妹李相宜。
也是她叫我跟李行舟传个话,害得我被巧云绣星刁难,挨了两个嘴巴子。
可是李相宜怕惹事上身,并没有帮我说上一句话。
二狗点点头,气愤起来:
「那这个二小姐很坏了,咱们不管她。」
李相宜却追了上来,可怜巴巴往牛前头一站:
「金珠姐姐,相宜肚子好饿。」
她嘴一垮,好似倒了堤坝,眼泪如山洪噼里啪啦地涌出,
「相宜好饿,相宜两天没有吃饭了。
「就捡了两个烂掉的石榴果子,还吃出半个大虫子。」
哼,活该!
李相宜瞧着我脸上表情松动,忙不迭表示诚意:
「我给你端茶倒水!
「我有漂亮衣裳在铺子里!都给你!」
见我不肯理她,她从怀里掏出剩下小半个干瘪石榴,可怜巴巴往我手里塞:
「金珠姐姐,对、对不起……
「这、这个给你吃,你不要丢下我。」
……
李相宜讨好地偎过来,要去挽我的手臂。
我心里却憋着一股气,却说不上来生什么气。
生牛的气,生石榴的气,生李相宜的气,更生我自己的气。
气我那么没出息,怎么好了伤疤忘了疼,一句对不起就心软了。
不对,我不是心软,是李相宜说她要给我端茶倒水,还有漂亮衣服送我。
我才留下她的。
日落西山时,牛车慢慢地走。
李相宜又困又累,挤着她哥哥李行舟沉沉睡去。
这兄妹俩金童玉女般的模样,衬得我和二狗就像两个花拐子。
「金珠姐,又多了个人,咋办呀。」
咋办,煮饭时多抓一把呗。
李相宜不是有漂亮衣服吗,拿去当铺好歹能换几十两银子。
一天三碗饭,养活他兄妹俩绰绰有余了。
要是李行舟醒了,还能出去挣大钱呢。
我求爷爷告奶奶,张大夫看在乡里乡亲的面上,才勉强同意少收诊金跑一趟。
我以为李行舟昏迷着,谁知一拉他头上的被子,被子纹丝不动。
「滚!」
我一抬头,撞见一双愠怒眸子。
李行舟死死抓着被子,不肯叫大夫看。
「不看拉倒,这诊金可不能少。」张大夫抬脚要走。
「别,别,张爷爷,好爷爷。」
我急了,忙一把将盖腿的被子扯起,整个盖住李行舟的脸。
他受了伤,哪里拉扯得过我。
那双手屈辱徒劳地攥紧被子。
腿应当是被打断了,里衣血渍斑斑。
「求您瞧瞧。」
李行舟腰下两条腿被打得软如棉絮,张大夫按了按,摇了摇头:
「怎么下这么狠的手?再往上一点怕是要断子绝孙了。」
张大夫会接骨,又开了几服药,价格被我一磨再磨,临走前他叹了口气:
「真是该我的,怎么回回碰上你这丫头都要破财。」
「你熬了药我也不吃。」李行舟木然望着破烂的房顶,「白费功夫。」
我左瞧右瞧,明白为何他不肯吃药了。
从前李行舟吃药,都要绣星和巧云一左一右伺候着。
「二狗,你垫着他头。」
李行舟牙关紧闭,药汤顺着脖子淌了一枕头。
我心疼地看着糟蹋的药汁,淌的可都是我的钱。
二狗若有所思地盯着那枕头:
「金珠姐你别愁,这枕巾子拧一拧,又能煮一碗呢。」
李行舟被二狗说得一阵恶心。
药总算喂下去了。
药渣舍不得扔,二狗陪相宜端了药罐出去再煎几服。
小破屋里就剩我和李行舟两人。
「我腿已经被沈家的人打残了,身上也无钱财赏你,救我作甚?」
李行舟不认识我,我心里有点灰,便提醒他:
「当初老夫人给少爷您挑了四个丫鬟,预备着将来做姨娘,您记得不?」
「你是那四个里头的?」
不是。
我摇摇头。
「那为什么提这个?」
因为那年老夫人给少爷挑姨娘,房里五个丫鬟挑了四个给李行舟选,唯独剩了个我。
我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都是八两银子买进府的,我模样不差,恭桶刷得最干净,给夫人姑娘们跑腿最殷勤,值夜也不偷懒耍滑。
为什么偏偏不选我呢?
为什么挨耳光,受挤兑的是我呢?
老夫人已经不在了,我只能问你了。
李行舟微微瞥了我一眼,想了想。
可是那毕竟是很久以前,他母亲房里的小事。
我知道他想不出什么借口搪塞我,也摆了摆手:
「算啦算啦,那不重要了。
「可能是我在夫人面前表现得不好吧。」
李行舟松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你放心,你说不出来我也不会丢下你不管的,我肯定好好表现,好好伺候你,但是……」
我不敢看李行舟那张俊脸,左顾右盼着,有点羞涩地拢了拢头发,小声地问,
「但是……等你病好了回去能给我个姨娘当当吗?
「你放心,不是真的姨娘,就做做样子,让底下人都对我恭恭敬敬的,我想打骂哪个丫鬟就打骂哪个,行吗?」
「你当姨娘就是为了打骂丫鬟?」
「因为从前她们就是这么欺负我的。」
李行舟嗤笑一声,语气不掩鄙夷:
「我不知道你,可我知道绣星和巧云都是善良乖顺的姑娘。
「就算她们真的欺负你,那为什么只欺负你,不欺负别人呢?」
这一问,把我问住了。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