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到底经历了什么写出了红楼梦?

曹雪芹到底经历了什么写出了红楼梦?

曹雪芹和曹氏家族在现实中的世界坍塌了。

鲁迅作《中国小说史略》,介绍了曹雪芹家世生平:雪芹字霑,字芹溪,一字芹圃,正白旗汉军。祖寅,字子清,号楝亭,康熙中为江宁织造。清世祖南巡时,五次以织造署为行宫,后四次皆寅在任。然颇嗜风雅,尝刻古书十余种,为时所称;亦能文,所著有《楝亭诗钞》五卷《词钞》一卷(《阅库书目》),传奇二种(《在园杂志》)。寅子頫,即雪芹父,亦为江宁织造,故雪芹生于南京。时盖康熙末。雍正六年,頫卸任,雪芹亦归北京,时约十岁。然不知何因,是后曹氏似遭巨变,家顿落,雪芹至中年,乃至贫居西郊,啜饘粥,但犹傲兀,时复纵酒赋诗,而作《石头记》盖亦此际。乾隆二十七年,子殇,雪芹伤感成疾,至除夕,卒,年四十余(一七一九?—一七六三)。其《石头记》尚未就,今所传者止八十回(详见《胡适文存》)。

曹雪芹中年居京师西山黄叶村,与敦诚、敦敏兄弟,张宜泉等交往,敦诚、敦敏和张宜泉均留有诗酒酬作的文字,从中我们可以得知曹雪芹的一些状况。除《红楼梦》中诗作外,曹雪芹传世的两句诗作,“白傅诗灵应喜甚,定教蛮素鬼排场”,也是从敦诚的文集中(《四松堂集·鹪鹩庵笔麈》)找到的。张宜泉称:“姓曹名霑,字梦阮,号芹溪居士,其人工诗善画。”(《题芹溪居士》)“其人素性放达,好饮,又善诗画,年未五旬而卒。”(张宜泉《伤芹溪居士》)从其中有关诗歌中可以探知,曹雪芹的生活状态,早年短时富贵,中年贫困潦倒,缕缕提及早年与现时生活对比,“秦淮旧梦人犹在,燕市悲歌酒易醺。”(敦敏)“扬州旧梦久已觉,且著临邛犊鼻裈”(敦诚《寄怀曹雪芹霑》,“觉”字后自注:“雪芹曾随其先祖寅织造之任。”)“满径蓬蒿老不华,举家食粥酒常赊。”(敦诚《赠曹雪芹》)“卖画钱来付酒家”(敦敏《赠芹圃》)。敦诚兄弟常邀他喝酒,敦诚还曾以佩刀质酒。曹雪芹曾对这种状态不满,似有意于攀附富贵中人,敦诚有诗劝慰:“劝君莫弹食客鋏,劝君莫叩富儿门。残杯冷炙有得色,不如著书黄叶村。”(敦诚《寄怀曹雪芹霑》)曹雪芹大约也没有走出困境,又经受了失去爱子的打击,贫困交加,中年而殂。即使如此,从朋友的文字中透出的曹雪芹,诗酒狂傲,纯粹一个儒家传统的文人作派,从没有透露出皈依佛门、烧丹修道的意思。

曹雪芹怀懊悔之情,携补天之志,以不世之才,重建了一个梦中的世界。

“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实愧则有余、悔则无益之大无可奈何之日也。当此时,则自欲将已往所赖上赖天恩、下承祖德,锦衣纨绔之时、饫甘餍美之日,背父母教育之恩、负师兄规训之德,已至今日一事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记,以告普天下人……虽今日之茅椽蓬牖,瓦灶绳床,其风晨月夕,阶柳庭花,亦未有伤于我之襟怀笔墨者……”

那么问题来了,曹雪芹为什么要写小说呢?既可以作诗,又擅长绘画,又能弹琴唱曲,踏踏实实做个诗人,做个画家,不行么?以我的理解,曹雪芹不能满足于做一个诗人,做一个画家。他的天空无比辽远,他的胸怀无比宽广,他的痛苦无比沉重,他的悲悯无比深沉,无论是诗还是画,都承载不了他的深刻,表达不了他的丰富。从富贵坠入困顿,曹雪芹怀抱补天之才,他终久要创造一个世界,如司马迁一样,“诚以著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曹家曾经阔过,祖上曾经红得发紫,富得流油,但家道中衰。曹雪芹本人,也过了一段阔绰的日子,不久就中断了,就像《红楼梦》里写的那个样子, 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鲁迅先生有言:“有谁从小康人家而坠入困顿的么,我以为在这途路中,大概可以看见世人的真面目。” 坠入困顿之前,周家才是小康呀,哪像曹家那么大富大贵,否则鲁迅先生也能写出《红楼梦》这样贵族气质的著作。

梦是什么?曹雪芹为何以梦命名自己重建的世界?梦是精神世界,是情感世界,是超越了现实局限的自由世界。

中国传统文学中,有不少写梦的。譬如苏东坡,三苏文化研究院研究室主任刘清泉做过统计,在苏轼离开眉山后写的诗词中,含“梦”字的有352首之多。梦与回想有关。如苏东坡的那首最为著名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岗。”还有李煜的《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梦与念想有关。前引东坡词,“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岗。”梦与理想有关。辛弃疾《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梦与幻想有关。如白居易的那首《花非花》:“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 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红楼梦》中的梦,包括了这些,又比这些都丰富。曹雪芹以“梦”来总括他的世界,实在是因为这正是他魂牵梦绕、超越古今的自由世界。作家在创作中实现了自我的提升,在作品中完善了自己的人格。正是通过这样一个重建,曹雪芹实现了从人到神的提升,从现实到自由的飞跃,从有限到无限的跨越。说到底,作家是活在作品中的,而不是活在现世的。读者要探究作品中作家的隐秘,而不要纠缠现实中作家的隐私。

梦中世界以人物精华为主线。

第二十一回,贾宝玉一时感忿,曾写过这么一段话:“焚花散麝,而闺阁始人含其劝矣;戕宝钗之仙姿,灰黛玉之灵窍,丧灭情意,而闺阁之美恶始相类矣。彼含其劝,则无参商之虞矣;戕其仙姿,无恋爱之心矣;灰其灵窍,无才思之情矣。彼钗、玉、花、麝者,皆张其罗而隧其穴,所以迷眩缠陷天下者也。”在第四十九回,宝玉惊呼:“老天老天,你有多少精华灵秀,生出这些人上之人来,可知我井底之蛙,成日家只说现在的这几个人是有一无二的,谁知不必远寻,就是本地风光,一个赛似一个,如今我又长了一层学问了。除了这几个,难道还有几个不成。”

再说贾宝玉,第五回中,警幻即称宝玉“天分高明,性情颖慧”,脂砚斋评说:“通部中笔笔贬宝玉,人人嘲宝玉,语语谤宝玉,今却于警幻意中忽写出此八字来,真是意外之意。”宝玉俊朗清新,贾政看他“神采飘逸,秀色夺人”,北净王见他“面如春花,目如点漆,语言清楚,谈吐有致……”,情不自禁道,“将来雏凤清于老凤声”。脂砚斋也留下批语:“宝玉谒北静王,辞对神色,方露出本来面目,迥非在闺阁中之形景。”《红楼梦》中既有光彩照人、恍若仙人的绝代风华,林黛玉,薛宝钗,薛宝琴等,也包括贾宝玉,也有性格饱满、形象丰盈的典型人物,王熙凤,秦可卿,平儿,香菱,晴雯,袭人,刘姥姥,赵姨娘等,还有贾珍,贾琏,薛蟠、贾蓉以及贾雨村等世俗浊物。

乾嘉之际的诸联在《红楼评梦》中曾说过:“总核书中人数,除无姓名及古人不算外,共男子二百十二人,女子一百八十九人,亦云夥矣。”根据他的统计,我们可以知道:出现于《红楼梦》中的人物一共有四百二十一人。这数字大约相等于莎士比亚三十七种剧作中人物的总和。吴世昌曾指出这一点并作过如下的评语:“莎翁和曹雪芹在他们的作品中都创造了四百多个人物,但莎翁的人物,分配在三十多个剧本中,而且许多王侯、侍从、男女仆人,性格大致相类;在不同的剧本中‘跑龙套’的人物原不必有多大的区别。而曹雪芹的四百多个人物,却严密地组织在一个大单位中,各人的面目、性格、身份、语言,都不相同;不可互异,也不能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