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英雄本色》三部曲?

如何评价《英雄本色》三部曲?

英雄本色一在我看来是非常稀有的8.9分片,稀有在它缺少的那0.1跟别人不一样。

在我个人看来,一部九分以上商业片在制作上由两个部分组成,妙到毫巅的完美技巧和戳中人类共通之处的情绪表达。

前者让一部商业片流畅痛快门槛低,能够高概率大卖。后者让一部商业片能够穿透空间与时间,能够在更多的地区,更永恒的受到人们的喜爱。

那这二者哪个更难得呢?毫无疑问是穿透人心的情绪,因为完美的技巧是可以练出来,甚至是业余者可以总结的。其实二者的关系有点像百分之99的汗水和1%的灵感,汗水占的虽然多,但灵感往往更难得。

拿卡梅隆为例,卡梅隆终结者二和阿凡达一,相较于他自己的顶峰作品泰坦尼克号之间在导演技巧上没有明显差距,都做到了节奏上的完美。但是那两部影片没有泰坦尼克号那样全阶级的群像展现,没有卡梅隆完美展现出的对海洋的热爱,没有人们在新老交替之际被捕捉出的共通迷芒,最终同样简单的主线剧情,观众对泰坦尼克号共情程度,情绪复杂度都远超那两部电影。

最后卡梅隆退而求其次,通过震撼的视觉效果来让终结者二与阿凡达穿透文化壁垒,虽然在空间上达到了同样的商业成绩,却没那么经得起时间的打磨。

这两部于我个人就是典型的拥有完美技巧,但缺少穿透人心的力量的8.9分商业片,也基本是8.9分商业电影的标准模型。

而英雄本色就很奇特,因为他有后者而无前者,它拥有穿透人心的情绪力量,在导演技巧上却十分粗糙。

这在全世界都是非常少见的情况,因为用画面来准确表达出自己的情绪,就已经不是新人导演所能做到的了,商业片的情绪表达还不同于文艺片,得要兼顾商业元素的情况传达自己的意向,对导演就更有要求。

所以这个世界上,能在商业片中比较圆满表达情绪的导演,无论如何技巧上也不可能像个新人一样,但这种情况就奇特的在英雄本色身上发生了。

英雄本色的情感表达,极其之饱满且戳透人心,剧中的每一个名场面之所以成为名场面,都因为他们与人类某部分永恒的情绪相共通,并且成功的用非常鲜明的画面将其诠释出来。

烧美金与五陵年少争缠头共同的当年风光不可追,酒店枪战与十步杀一人相类的侠客豪情,以及与无数经典故事相通的最核心意向,我失去的,我一定要拿回来。

能把这一切完美用画面表现出来的导演,按理来说技巧也怎么也不会太差,但是当你跳出这些名场面,把整部电影通看一遍,英雄本色的节奏衔接就是稀烂,他总能在上一个名场面和下一个名场面之间把情绪给你打断,这种手法上的稚嫩完全看不出导演吴宇森已经厮混电影届20年了。

这种奇特的矛盾背后,是吴宇森这个人的奇特背景。

在吴宇森英雄本色之前的电影生涯中,对他导演方向影响最大的是两个人,张彻与许冠文,但是这两个人对他的影响完全是矛盾的。

这两个人相对比,无论是个人感情还是导演倾向吴宇森都更接近于张彻,感情上张彻是他的恩师,倾向上吴宇森一直想要拍张彻的侠客内核报仇片,只要一有机会,他就会往这个方向尝试。

但在拍英雄本色这个节点时,吴宇森已经变成了许冠文的形状。

首先吴宇森的导演生涯实质上是在许冠文的引领笼罩之下开始的,无论他有多么倾向张彻,他也是在给许冠文当助手之后,开始逐步挑大梁学习如何独立当一个导演的。

其次,在吴宇森拍英雄本色时,许冠文应该是过去十年里商业上最成功的个人导演(虽然当时已经翻车),想赚钱向许冠文学,甚至成为他们那代人的一种思想钢印了。身为许冠文得力助手的吴宇森受许冠文影响尤其之重,在整个许冠文十年里,他甚至已经被带上了喜剧导演的标签。

那么可以想象,拍英雄本色时刚刚经历了许冠文十年的吴宇森,导演技巧上毫无疑问是受许冠文影响更大的。

张彻的内核,许冠文的技巧,85年的吴宇森就是这么一个矛盾的人,一个被两大恒星撕扯的行星,在这种迷茫之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拍什么,需要好友徐克来点拨。

在这种矛盾之下,当时的吴宇森虽然已经有了非常丰富的拍片技巧,却还是像一个新人一样迷茫,最终这种迷茫就非常明显的在英雄本色身上爆发了。

从宋子杰这个人物的设计上看,英雄本色最初可能是想做一版正经的翻拍,内核类似原版犯人走出监狱如何重归社会,宋子杰这个人物则负责代表从不理解走向原谅的社会压力,否则剧情不会有那么多放在宋子豪早期对弟弟的呵护和后期争取弟弟的原谅上。

但在碰到小马哥这个角色和周润发这个演员之后,吴宇森内心里张彻的灵魂明显觉醒了,于是出现了他疯狂给小马哥加戏的情况。

到此为止,英雄本色创作中的核心矛盾就诞生了,小马哥还是宋子杰。

如果把重点放在宋子杰身上,故事重点就应该还是犯人出狱回归社会,小马哥作为宋子豪曾经的黑点,就应该几个镜头掠过。

如果把重点放在在小马哥身上,故事内核就变了,小马哥和宋子豪的关系会把故事拧成一个张彻式的侠客兄弟复仇电影。

灵感和情绪上来了,不用是很痛苦的,更何况此前吴宇森已经憋屈多年,他的人生际遇第一次和创作情绪如此契合(也是唯一一次),吴宇森肯定是想留住小马哥的戏份。

可从现实角度删掉宋子杰的主角地位根本不现实,把人家请来扛票房最后剪成路人,这种事儿除了王家卫,还有谁会干?太不道义了。

如果换成十年后或者十年前的吴宇森,他一定会连带着宋子杰这个人物一块改造,直接把整个故事拧成张彻内核。

从今天的角度看,这种处理方法也是应该的,小马哥出场的片段因为吴宇森的情绪注入,表现力极其之高,本片所有的名场面都来自于小马哥出场的片段,如果真的能够以小马哥为中心来重新塑造剧情的话,本片极有可能成为香港电影永远的评价第一。

但人的办事方法是由经验而来的,在当时深受许冠文影响的吴宇森选择了运用自己拍喜剧时的技巧,将故事切成一个个段落式的片段,然后拼接到一起,试图达成宋子杰和小马哥的平衡。

事实证明,这是个非常失误的处理方法,许冠文是拍喜剧的,他碎片化的允许喜剧破坏电影结构,是为了盛放笑点,许冠文之所以有底气这么干,是因为他是香港最优秀的编剧,能写出众多的新点子,所以电影的结构要为喜剧点子让步

并且哪怕如此,许冠文早期这种不追求结构完整的导演方式也被认为是落后的,是他早期电影最大的缺陷,别人不说,许冠文自己在后期就在逐步改掉这种毛病。

结果现在吴宇森把他学去了,还用在了非喜剧上,最终对影片呈现效果产生了非常恶劣的影响。

我们今天观看这部电影有一个非常强烈的感受,就是情绪的断裂,每当你被小马哥出场的片段瞬间带入情绪了之后,宋子杰那体量重大的戏份就会出场,把情绪打断,然后下一个名场面再出现,再打断。

当然,如果你不随大流,把重点放到了宋子杰线也一样,宋子杰这个人物由于小马哥占据了过多的篇幅,导致他有相当多情绪渲染不到位的地方,前期被欺骗的震惊,后期原谅的转折都做的非常不到位,哪怕饰演这个人物的人是张国荣,没能阻止这个角色的人气巨差。

同时吴宇森还证明自己学不到许冠文的长处,许冠文是个非常擅长把复杂的事讲简单的导演,他前期电影里经常能把电影讲解半天都概括不完的剧情,几个镜头讲的明明白白。

可吴宇森这里连两条线的剧情冲突都解决不明白,最直观的就是站在两条线中间的宋子豪,他到底更倾向谁,他的心中有没有像小马一样的不甘,跟大老板究竟是什么形式的关系,吴宇森都讲的不明不白。

事实证明,吴宇森就适合拍他师傅张彻那样简单直接,直来直往的电影,如果他以一个直白的主线,拍一个小马复仇的故事,本片的观感绝对能再上一个台阶。

因此,我对英雄本色的评价是,在今天他是一部看起来已经被时间所淘汰,剧情不太经得细分析似乎只靠几个名场面撑着的电影。

但实际上扒开它的粗糙外皮会发现,每一个名场面的背后都有支撑起它长久流传的内核,影片的情绪传达成功穿透了时间,只是不够完整,如果你想看一部比较完美的商业片感受成熟的技巧,英雄本色已经稍显落后,如果你想接受情绪的震撼,享受看完电影之后,穿上风衣叼上牙签激动的走在大街上的心流,那么英雄本色是香港电影不二之选。

至于对我本人,英雄本色毫无疑问是我心中最遗憾的电影,他明明已经具备了一部伟大作品最难得的一点,却因为场外因素呈现的并不完美。

我曾无数次的畅想,如果吴宇森能像王家卫那样坚决一点,如果周润发当时的咖位再高一点,如果吴宇森对自己认识再明白一点,这部作品该有多么美好。

当然,其实我对当时的吴宇森没有什么怨气,导演在转型期迷茫并延伸到作品上,我觉得是非常正常的。我不满的是后来的吴宇森再也没有如此圆满的情绪表达,后来的喋血双雄在技巧上那么完美,如果能有英雄本色一半的情绪穿透力,那么毫无疑问吴宇森就会是香港最优秀的导演,然而吴宇森此生再也没有一部作品能有像英雄本色那样强烈的表达欲。

所以我对他的不满是,大哥你憋屈了这么多年,就这点存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