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哥还在的时候,提及过很多次那些可爱的邻居。
“我这个人很儒雅随和的,不然你以为那些邻居为什么喜欢我?”
彼时,孙哥笑意盈盈。谈笑间抽出双截棍打起了路过的老莱莱。结果导致入狱,可是他说那是他的另一个家。里面有个广西人很喜欢听他讲话,并认为很好听。
我想,人都是有邻居的吧。只不过可能无限的遥远。
是吗?应该是吧。
那这份孤独,似乎可以稀释一些。
“我从不r没有感情的p。”孙哥斩钉截铁的吐出这句话时,我是信的。
他是不缺女人的,从雪娟到小徐,中间还有很多很多的人爱慕他。他当然有的选。
他需要的是爱情。
所以,孙哥能对郭老师有所好感,确实是很令人惊奇的。
“你知道吗?猕猴桃要趁它不注意的时候吃,还要一口吃掉,这样才好。”
孙哥滔滔不绝的说着郭老师教给他的一些生活小技巧,眼中闪着希翼的光。
学会了生活小技巧,就真的会生活了吗?
我不晓得,但孙哥说起那个所谓的郭老师的时候,好像就是生活原本的样子。
“孙哥,你的邻居们都很喜欢你吧。”
看着他快活的样子,我很羡慕。
“那是必须的嘛,孙哥我人品这么好,总是讨人喜欢的。”
他也坦然的承认了,落落大方。
“那……怎么才能和邻居们相处好呢……”我想了想,看向他。
孙哥愣了一下,又笑起来:“就……真诚嘛!”
哦,这么简单吗……
“我那个邻居,会做很特别的憨包,我一次可以吃两三个。”
孙哥又侃侃而谈,似乎有些得意的卖弄。
“不过我也请他吃过我做的饭……可是他好像不太喜欢。”
片刻,他又稍微有些沮丧。
似乎这来之不易的情谊,不容的一点的失误。
说起来我还没吃过孙哥做的饭呢,
其实也根本吃不下去。
看到他就已经足够恶心了,
可是我没别的朋友。
令人作呕的朋友,也是……朋友啊。
“你知道吗?外国人很喜欢我们中国的东西的……”
他张罗着一桌子的吃食,指手画脚的讲述着那个新来的俄罗斯的邻居是如何喜欢火锅,又是如何喜欢他。
孙哥,你不觉得,菜有点太多了吗?
你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的。
看着视频电话里的他,我始终还是没好意思提醒。
“我跟你说啊,遇到老虎就一个滑铲!然后用刀划破它的肚皮……这是一个邻居教我的……”
孙哥语音里的声音格外激动,似乎刚知道了什么奇妙的不得了的事,迫不及待的分享给了我。
“辣是真的牛批!辣是真的牛批!”
他还不停的啧啧赞叹道,丝毫没给我回应的间隙。
还没等我想好怎么回复,他又连着发来几个小视频,我点开一看,是孙哥在地板上颇为认真的做着滑铲动作的录像。
我看着出了神,还不禁笑了出来。
真像个孩子啊。
孙哥的病越来越重了。
我经常去看他,也放心不下。总觉得他结实的身子可能随时散架,那多可怕。
“你不要总是来看我嘛,孙哥我...很坚强的……”
他煞白的脸,早就说明了他的真实情况。
自欺欺人,还想骗我。
“孙哥……你...我...我对不住你……”
看着他病入膏肓的模样,却不能陪在他身旁。我低下头喃喃道。
“这是……啥子话嘛!孙哥我……没事的……”
他想起身,却没支撑住。只好摆出一个怪诞的姿势强撑着,尽力的安慰我。
不愧是孙哥,温柔是他的禁锢。
“那个……能不能扶我上个厕所……”
孙哥不好意思的轻声说道,之前的伪装又不攻自破。
来。我点点头,开始搀扶起他。
从卧室到厕所的步数似乎变得漫长起来,他庞大的身躯几乎压在了我身上,却有种存在的安心感。就这样一步一步的艰难的挪到了厕所,我帮孙哥解下裤子。
曾经的金枪不倒,也化作冬虫夏草。
问世间豪杰几许,孙哥嘘嘘又唏嘘。
许久,孙哥没有动静。
我疑惑的看向他,发现他的脸色比之前还要白很多。
“孙哥!你……你怎么了??”
我慌忙问道,开始手忙脚乱起来。
“不……我,我没事……”
他依旧沉稳的摆摆手,把目光从马桶里移开又看向我,勉强挤出一个惨淡的微笑:“没事……”
我顺着他之前的视线看去,却看到令人崩溃的一幕:
孙哥的冬虫夏草,在马桶里打着转。
“孙哥!!!你……”
我几乎失声般的叫出来,手指着马桶,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似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一切的记忆开始掺和起来,如同水彩画的渲染,缤纷绚烂又模糊不清……隐隐约约的,久远的声音又回荡起来,像是童年的,或者更早……
“没关系的,都一样。”
他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此刻正还是那梦魇般的场面————孙哥的根儿掉了下来。
这……是多严重的病况了……
我再也无法抑制对他的心痛,震耳欲聋的呐喊道:
“孙哥!!!你...你怎么能这样瞒着我!!”
“别喊了,邻居们都睡觉了……”
面对我的失控,他却依然为他们考虑着。
“先扶我回去吧……”他按下冲水键,失望的转过来身:“到点了……”
我不再言语,只是麻木的扶着他,再一步一步的走回去。
冷清的小屋内,几乎落满灰的家具。
以及一个时日无多的病人。
令人窒息。
孙哥指了指手机,我默契的递给他。看着他打开了一个红色页面的app。
“我那么多遗憾 那么多期盼 你知道吗”……
磁性的男声传来,充斥满了整个屋子。
孙哥和我安静的听着,想着各自的心事。
突然,他的泪就毫无征兆的流了出来。
我也忘了给他擦拭,只是呆呆的沉思。
“生而为川,我很抱歉。”
他似乎对着虚空讲话,又像是一种充满总结的结束语。
我张了张嘴,还是忍不住问向他:
“孙……孙哥,为什么你总是那么随和,那么儒雅……”
他看向我,露出了一种我从没见到过的微笑,复杂的像某种看不懂的文字。然后又顿了顿,强颜欢笑着回答道:
“儒雅吗?拿命换的。”
“那温柔呢?”
“那命换的。”
“那……天皇呢?”
“装的。”
对话又陷入了沉寂。
我该走了。
在最后,我犹豫再三还是说出来了口。
“孙哥,你还有什么遗憾吗?”
他就像没听到一样,依旧毫无反应的躺在那。
我等了等,转身走出了门。
门里面传来他迟到的回答。
“当时不能圆满的,此刻更无法……弥补。”
我的泪又控制不住,但我不能再看他一眼。否则会心痛到破碎,我只能远远的逃离他。
孙哥走的那天,没有下小雨,也没有为他哭泣的女孩。
一切平静的像昨天,熟悉的毫无期待。
孙哥没有家人,前半生是非常孤独的。
好在,后来他有那么多和睦的邻居。
我拎着盒子,自顾自的想着。
走到了孙哥故居前,才发现没包装好,基本漏了一地。
我懊恼的蹲下,用手尽可能的拢起更多的孙哥。
脑子里又浮现他的音容笑貌,儒雅随和的样子。
他肯定不会怪我的。
毕竟他是那样好的人。
那样好的人,
却这样的悲惨。
世间总是不公平的,事总与愿违。不然就像哪里出了什么问题,只有狼狈的挣扎着走下去,才能暂缓心中的余悸。其实也不过是用疼痛转移疼痛,用遗憾碾过遗憾。
是这样的吧?孙哥。
你曾经的日子里的那些鲜花欢笑,是否还能还在某一刻再次闪耀?
算了,也都不重要了。
孙哥死了,像水消失在水里,孤儿回到孤儿院中。
我想了想,尽管孙哥的邻居都不知道。但于情于理,也要通告一番。
于是我便挨家挨户的敲门。
似乎像在做一种毫无意义的无聊事,反反复复的楼上楼下,竟没有一个人在家。
我还不死心,继续的敲着。
“别敲啦,都没人!”
一位缠着绷带的老太太从楼梯上走来,厌恶的喝住了我。
“都……出去了吗?”
我惊愕的看着她,疑问道。
“哪有……这一片根本就没住人……”
她咪着眼睛打量着我,片刻又佝偻着身子走了下去,不过走的慢极了。终于像思索起了什么,有些迟疑的喃喃着:
“好像...只有……一个司 马 脸的胖子住在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