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有个村子,年产毒品156吨,用三轮车拉AK47,烧真钱祭祖。
2013 年的初秋,当警察邓军第一次进入博社村时,眼前每幅景象,都让他觉得无比魔幻。
潮热海风,吹来化学制品的刺鼻气味,发电机嘈杂声响下,家家户户正忙着制作冰毒。塑料桶、残渣随地乱丢一气,旁边砖墙上挂着红色条幅,赫然写着「禁止倾倒制毒垃圾」。
不远处蔡家祠堂,前面戏台唱得火热,后面祠堂香火旺盛,不少村民赶来祭祖时,扛起大包货真价实的人民币,投进火盆里当冥币烧。门口停放的电动三轮车,装载着数桶制毒所需的麻黄素,以及 2 把 AK47 和手榴弹一箱。司机拜完祖先,见到邻里乡亲,不忘满脸堆笑热情寒暄。
邓军不敢想象,在当今的法治社会中,广东省汕尾市陆丰县,一个沿海村庄里,藏匿了 18 个特大制毒团伙,77 家制毒工厂,280 名毒枭。村中男女老少齐上阵,制毒贩毒就是这里发家致富的良方。
一克冰毒可以让人产生幻觉、狂躁中杀死身边至亲。
十克冰毒可以让人兴奋过度、瞬间脑死亡。
而在博社村,三吨冰毒,不过是一周的产量。
看着又一大批冰毒被装进麻袋,码上货车发往全国各地,即将毁灭数百万个家庭,邓军心里疑惑:
「制贩毒是要被杀头的生意,到底是什么,能让博社村成为法外之地,堂而皇之地干着这一切?」
1、冰毒王国
邓军自己都没有想到,他做混混会这么顺利,像天生就应该做混混一样。从警校出来十年,他混成县城毒贩二哥,在两家迪厅,和十几家 KTV 里兜售冰毒。平常脑门上顶着一道长疤,随便去哪儿,身边都要跟着两三马仔。要不是上司老林给他指派任务,邓军都差点儿忘了,自己还是个警察。
「鹏仔最近麻黄草供货渠道断了,村里急缺制毒原料,这是你十年来,进入博社村最好机会!」
卧底生涯,邓军只有一个任务,就是通过陆丰贩毒圈,打进博社村制毒产业链。
可现在机会摆在面前,面对老林指令,邓军犹豫了。他卧底十年,从初出茅庐的年轻小伙,变成陆丰贩毒圈,饱经风霜的老大哥。虽然在毒贩和混混眼中,他纸醉金迷,风光无两,但邓军却愈发讨厌现在生活。
年轻时,作为缉毒警,他期待像无数电影里的警察一样,手刃毒贩维护正义。但现在,人生即将步入中年,却亲手卖出无数冰毒,让更多人堕入深渊。理想与现实的巨大冲突,让他总想放弃目前的一切。
老林说完任务,请辞的话卡在邓军嗓子眼里,不知如何说出口。直到挂上电话才后悔,自己又在不情愿中,接受了任务。
当晚,邓军订了家 KTV,邀上鹏仔,一直嗨到半夜。鹏仔是博社村三号人物亲侄子,因为这个身份,邓军在十年前斗殴中,用脑门帮他挡了酒瓶,虽留了一道长疤,但却被鹏仔视为过命的兄弟,这给自己卧底工作,带来不少方便。
鹏仔一扎啤酒下肚,吸了一克冰,迷迷糊糊正说着胡话,当邓军提及去博社村谈生意时,鹏仔赶紧摇手:
「哥,不是弟弟不卖面子,说了多少回了,去我们村做生意,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得姓蔡!只要生在博社村,姓蔡,甭管是五六岁小孩,还是八九十岁的老头老太,想制毒贩毒随时都行。可要是不姓蔡,在村口把头磕烂都没人理你。」
「规矩我懂,可我福建有个亲戚,偷偷种了一大片麻黄草,价格便宜,你看能不能给个方便?」
鹏仔听到这话,瞬间来了精神。麻黄草是国家严格管制的制毒原料,自己老供货商断了,新的着实难找。以至于现在村里各家制毒工厂,原材料全线告急,每天都有乡亲,堵在他家门口催。如果趁机帮这位好兄弟一把,倒也是个双赢的局面。
「你确定货源稳定?人信得过?」
在邓军拍着胸脯保证后,鹏仔松口,先让他拉一车到村里看看货。
三天后一早,邓军将一货车麻黄草,运到博社村村口。鹏仔也没闲着,对着村里几个老人,不停解释,并非自己想坏规矩,只不过现在货不好弄,要保证村里制毒正常运行,只能出此下策。
得到几个大房头老人首肯后,鹏仔赶紧指挥村民,每人开辆电三轮车,不停往村里搬!
鹏仔一边手忙脚乱卸货,一边不忘对邓军问起:
「哥,咱哥俩这么多年交情,我铁定信你,但你得保证,这些玩意出不了岔子!」
邓军随口捏造了几个亲戚,从种植收割,到检查放行,瞎吹胡侃编了半天,给鹏仔吃足了定心丸。实际上,上司老林早对他通过气,今年剿灭博社村势在必行,遇到紧急情况可以特事特办。这句特事特办,邓军让老林从福建,调来这一车麻黄草。
鹏仔安排三轮车,一辆接一辆将麻黄草运到村子,心情大好下,拉着邓军去家里喝酒。邓军假意推托了两次,随后便带着微型摄像头,跟着鹏仔进入博社村。
十年来,第一次卧底博社村,邓军难掩紧张,左顾右盼看着周围一切。整个村中洋楼林立,夹杂着不少土屋瓦房和豪华祠堂,大大小小建筑建成一排,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村内道路密集,宽度狭小逼仄,勉强能够一辆电三轮车行驶。但凡超过两层的建筑,都配有监控摄像,楼顶专人放哨。虽然鹏仔在前带路,可邓军身后还是有村民跟着,不断汇报情况。
随着道路七转八拐,像是走完了一张蜘蛛网,邓军才终于到了鹏仔家洋房。随便从冰箱拿出俩菜,两人推杯换盏,从上午一直喝到傍晚。期间,鹏仔 1 岁的儿子,不停围着两人爬来爬去,鹏仔将儿子抱入怀中,倒出一克自制冰毒,本想邀邓军品尝,被严词拒绝后,竟当着孩子的面,自顾着溜了起来。第一次卧底行动即将成功,邓军长松口气,突然听到门外有村民大喊:
「鹏仔快出来!有警察踩点来了!」
邓军心里一紧,手中酒杯差点掉落,找机会摸了摸身上的微型摄像头。见鹏仔表情阴晴不定,已站起身从门后抄起一根铁棍。
「这么快就暴露了?」
邓军想要掩饰,没想到鹏仔拦在邓军前,歉然道:
「哥,村里进来警察,我得出去管管,今天的酒只能喝到这了。」
邓军一脸茫然,等鹏仔推开门,见路上村民三五成群,拿着各种家伙急速奔走,口中骂骂咧咧,誓言要将警察腿打断时。邓军才明白,恐怕老林安排的其他线人,已经暴露。
此时蔡家祠堂前广场,数千人围聚着,村里选了 20 多个精壮小伙,将一男子围住,不停拳打脚踢。
祠堂门口,村支书一袭黑衣,站在两位德高望重的老者中间,木然看着这一切。
「这家伙是公安局派来的侦查员,这要是把村里生意搅黄了,一村人不得喝西北风去!」
鹏仔咬紧后牙槽怒斥着,其余村民也是青筋暴起,要不是村支书刚立下规矩,只允许上 20 人,恐怕现在人人都要凑过去踢上几脚,以泄心中怨气。邓军看着爆发群体兽性的村民,问道:
「你们是怎么知道,他是警察派来的?」
「这还不简单,警察里面就有咱们的人!不管是突击检查,还是秘密侦查,我们事前全都知道,冰毒生意博社村干了这么多年,这两把刷子绝对是有的!」
邓军陷入沉默,鹏仔却满是骄傲,拍着他肩膀又安慰道:
「警察也好,法律也罢,在博社根本不叫事!跟我们做生意,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吧!」
殴打足足持续二十多分钟,村支书对身边老者悄悄说了句话,便转身返回祠堂。20 多个壮小伙,见村支书离开,随即停止殴打,抬起血肉模糊的侦查员,合力扔到村外臭水沟。
老者对着村民喊着:「书记说了,大伙都别看了,赶紧回吧!」
刚才还如豺狼虎豹,对警察和法律嗤之以鼻的村民们,听到这话就像接到圣旨,很快散去,不敢逗留。邓军担心自身安危之余,也不禁感叹,自己在县里卧底十年,每天听闻的消息,全绕不开这个冰毒大鳄,中国制毒第一村的村支书——蔡东家。
可这个人究竟用了什么手段,能跳脱出法律之外,将一个村子,完全打造成自己的冰毒王国?
2、博社村民
当晚,邓军回到家中辗转反侧,那个血肉模糊的侦查员,频繁在脑子里出现,让他越想越烦躁。
焦虑中打开手机,又看到新闻:云南某缉毒警执行任务期间,被女儿当街认出,只因叫了声爸爸,全家第二天被毒贩灭门……
当邓军情绪烦躁至极点,正好接到老林打来的电话。
说完事情起因经过,老林也交了实底,他早就知道警方队伍里,有人给博社村通气,可现在还没查出来是谁。虽然现在卧底任务,有随时暴露的危险,但剿灭毒村势在必行,必须得有人,打好这个前哨站。
邓军心里明白,目前唯一办法,就是尽快摸清博社村底细,赶在身份暴露之前,将这毒村一窝端了。可理想固然美好,博社村作为多年禁毒顽疾,不仅具备与警方丰富斗争经验,还兼有警方内部情报、村民上下一心、易守难攻的堡垒村布局。想瓦解这个毒品帝国,仅凭自己一人之力,绝对是痴人说梦。
「你只负责收集证据,剩下的事,交给我来解决。」
老林的话,略微让邓军感到一丝安心。
有了第一次生意成功,此后,邓军与鹏仔在博社村往来,变得越来越频繁。
多次进出博社村,各处明岗暗哨,也逐渐对邓军放松警惕,身后不再有人跟着。每次邓军卸完货,便藏着微型摄影机,跟鹏仔派送麻黄草,借此参观了村中不少制毒工厂。
就这么到了 12 月,邓军交给老林的视频证据,已十分充足,只是每次建议派兵围剿时,总是被老林一句「时机未到,」,打发回去。
有了证据,这么长时间了,却还不行动,邓军总在琢磨,这老林在忌惮些什么?想起那个暴露的侦查员,以及鹏仔说过,陆丰警察队伍里,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邓军不禁对老林,产生了怀疑。
这天,邓军再次进入博社村找鹏仔,本想在谈论生意之余,旁敲侧击,打听下他们贿赂警方的消息。没想到,刚到鹏仔家洋房门口,便看到地面渗出一大滩血。
鹏仔家里,刺鼻血腥味,盖过了制毒气味,两种奇怪味道交汇在一起,差点让邓军当场呕吐在地。鹏仔母亲浑身是伤,用纱布包裹着头,坐在两具尸体中间嚎啕大哭。
左边尸体是鹏仔父亲,右边尸体便是鹏仔本人,鹏仔一岁多的孩子正坐在地上,自顾吃着手,浑然不知现在发生的一切。在老太太哭声中,邓军反复听到一句,本在博社村不可能出现的话:
「毒品害人啊!毒品害人呐……」
向围观村民打听后才知道,鹏仔在家溜冰,出现了幻觉,非说父母要杀他,提起菜刀就向老两口身上砍。等村民赶到时,鹏仔父亲已经倒在血泊,留下老太太躲在墙角瑟瑟发抖。村民见状,赶紧上前阻拦,没想鹏仔又从屋里摸出一把枪,大喊所有人都要害他!
就这么,在毒枭扎堆的博社村,鹏仔枪里子弹还没打出来,就先被村民给结果了。
鹏仔母亲反复念叨毒品害人,一直哭到傍晚。博社村父老乡亲视若罔闻,随便留下几句节哀顺变,便回家该煲汤煲汤,该制毒制毒。毕竟人死了事小,错过冰毒制作最佳时间,那才叫得不偿失。
人群散去,鹏仔的死,只换来了这世上两个人的惋惜,一个是他妈,另一个就是邓军。
鹏仔不仅是邓军卧底的依仗,还是他在这十年毒贩生涯里,唯一结识的朋友。现在他死了,邓军能在博社村卧底的日子,基本也宣告结束。想起身份暴露危机,随时来临,而自己离成功只差一小步,邓军心里极度烦闷。正低头往外走,鹏仔母亲将他拽住,不住磕头哭喊:
「你是鹏仔好友,求求你帮帮忙,把冰柜里的冰毒拿出来,放爷俩尸体进去,我怕第二天他俩就得烂了……」
见鹏仔母亲抱着孙子,又哭得死去活来,邓军于心不忍。处理好尸体后,顺手拿了瓶鹏仔珍藏的酒,盘起腿,陪她聊了一夜。
在老太太哭诉中,邓军才知道,以前博社村和中国其他村子一样,家家户户靠种植和外出打工过活。但 1999 年后,村支书蔡东家带着人制毒,随后越来越多村民加入其中。原本贫穷的村子,几乎一夜暴富,动辄就是几千万人民币往家搬,家家盖起洋楼,买上了豪车。鹏仔父母也忍不住诱惑,参与其中。再后来,像鹏仔这批孩子,从小就学大人制毒吸毒,毒瘾染上后戒不掉,活得不人不鬼。
话停在这,老太太又开始哭起来,后悔当初就不该贪钱,学人家制毒,也不该让鹏仔管不住自己,冰毒越抽越狠,落得个家破人亡!
「都怪我管不住自己啊!不该贪,不该贪啊!」
老太太又抓住一句话,重新反复念叨起来。邓军也不知对眼前这人,是该保持同情,还是该抱有鄙夷。只是突然想到老林,曾在自己刚当卧底时,说过的话:
「不管环境变得如何,你也一定得记住,要经得住诱惑。」
邓军无奈摇头,一夜暴富、冰毒泛滥、毒瘾成灾,在这个畸形的毒村里,谁又能经住这些唾手可得的诱惑?
3、冰毒教父
鹏仔死后,邓军和老林反复讨论,接下来卧底行动该如何进行。
老林建议,邓军已在博社村留下麻黄草贩子形象,此身份不可改变。且鉴于博社村制毒相对产业化,肯定会有新人替代鹏仔位置,继续负责麻黄草收购。邓军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想办法,和新负责人搭上关系。
而据情报,这个人选决议,会在鹏仔出殡那天宣布。
就这么,在鹏仔和他爸在出殡当天,邓军再次混进博社村。此时,父子俩已双双变成木牌子,被隆重摆进蔡家祠堂。灵堂中,鹏仔母亲抱着孙子,完全丢了魂,像一根干枯的朽木,干巴巴坐在两口棺材边,一滴眼泪都掉不下来。反倒是村民们站在那呼天抢地,哭得有模有样。大多人口中,念叨着如英年早逝,死得冤枉等词汇。哭最凶的人,更是刚抹完泪,转头就问今天冰毒市场行情。
祠堂外鼓照敲,戏照唱,还是不少人为充面子,扛着人民币,投进火盆当纸钱烧。
丧礼过半,邓军正闷头吃着席上酒菜。一阵嘈杂后,村民立即停下碗筷,有几个老者压低声音说着:
「东家来了!」
邓军看到,博社村村支书蔡东家,正缓步走进灵堂,规规矩矩鞠下三次躬后,便向着席间人群问道:
「卖鹏仔麻黄草的朋友,今天来了吗?」
在一股强烈压迫感下,邓军被人带进蔡家祠堂。负责人交接仪式相对简单,在蔡东家介绍完新负责人后,邓军与他相互留电话递名片,毕竟在博社村,毒品都是明面上的生意。
等到蔡东家示意离开,邓军才敢松口气,刚要迈出祠堂大门,蔡东家却把手搭在他肩头:
「连缉毒大队的麻黄草都能搞来,看来你在陆丰,确实混得不错。」
邓军面容瞬间僵硬,全身上下所有寒毛都站了起来。第一次卖给鹏仔的麻黄草,的确是从老林那运来的,可这事完全保密,除老林外就只有自己知道……
「难道老林真被腐化了?」
邓军虽心中嘀咕,但面上对蔡东家的话,一口否决,强行解释了半天。
蔡东家听完也不多追问,拍了拍邓军肩膀,笑道:
「鹏仔年轻,好骗,可不代表博社村的人都是傻子。你以为当了十年混混,就能藏住身份?」
蔡东家强大压制力,让邓军逐渐放弃抵抗。他不敢想象今天结局,只能紧闭双眼,等待将要发生的一切。
过了大约半分钟,蔡东家让两个人,抱进来一个大纸箱。
「过去看看。」
在蔡东家指示下,邓军胆战心惊,打开纸箱,见里面塞满一摞摞崭新钞票。
「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是死路,你还是当你的警察卧底,跟我们作对;第二条是活路,拿着这笔钱,继续做麻黄草生意,但是交给警方什么证据,就得我来定。」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邓军选了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