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引子
才刚11月,临江已经入了冬,这是满洲国和朝鲜接壤的一个边陲 “省份”,说它是省,其实不过是把原来的临江市改了个称谓,而之前的县城也就顺理成章成了所谓首府。这个地方四处布满了日本人开的矿井,因为开矿的缘故,这里倒也显现出与边界不太符合的繁荣气息。
漫天风雪里有一队奇怪的人马慢腾腾地进了城,直奔城里最好的旅馆。
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队伍领头的是一位满脸横肉,身材健硕的中年男子,腰间别着的枪把格外显眼,队伍里的人也唯他马首是瞻。队尾跟着几个心事重重的年轻人,他们都衣着考究,文质彬彬,但一看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而被拥簇在队伍中间的是一辆精致漂亮的马车。
车晃晃悠悠地在旅馆门前停了下来,旅店老板知道生意来了,不敢怠慢,急忙出门迎接,却被两个身穿长袍马褂的男子拦在了门外,两人一胖一瘦,神情肃穆,在他们脸上察觉不出丝毫情感波澜,仿佛他们和老板之间天生存在着不可逾越的天堑。
终于,马车上走下来一个年轻的女子,她一身奢华的珠宝和她稚嫩的脸极不相称,脸上的浓妆也显得有些滑稽,老板几乎肯定这就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小妾,或许几个月前她还是某个学堂的学生。随后有一个身手敏捷的小个子男性跳下车,随后车里伸出一只手,又缓缓下来一个女人。
这个女子外面披着一件华贵精致的狐皮领呢子大衣,骨瘦如柴的身体却裹在一席又脏又皱,满是污垢的红色丝绸睡袍里,脚上搭拉着一双破棉拖鞋。她眼窝深陷,眼角还堆着眼屎,一张又青又黄的脸上颧骨高耸,她头上的头发被剪的很短很乱,像杂草堆一样,看得出人们只给她剪头而却不给她洗头了。
女子艰难地迈出脚向前挪动了几步,老板得以更仔细地瞧了瞧她,令他十分吃惊的是,女子像把在身上裹布一样,把自己一只骨瘦如柴的手臂箍满了各式的金首饰和珠链,整个人都佝偻着,走起路来格外缓慢。刚到旅馆,这位中年女子像是终于体力不支,立刻瘫倒在地,众人连忙手忙脚乱地把她抬到椅子上。
刚才还一脸骄横的那个男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女子脚边,叩头如捣蒜般,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念叨着:“让老爷子受苦了,如今国乱主离,还请老爷子和福贵人暂时忍耐一下吧”,说完径自泣不成声,周围的人受到他的感染,也都干嚎起来
这个被尊称为“老爷子”的女人缓缓抬起头,眼神冷漠地扫视了一圈围在身旁的众人,随即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我叫郭布罗·婉容,出生于光绪三十二年,我的曾祖父是太子少保,吉林将军长顺,父亲是内务府大臣荣源,我自己头衔更多,是大清王朝第28任皇后,当然还做过可笑的满洲国第一任皇后,也当过短命的执政夫人,后人提起我更喜欢叫‘末代皇后’,不过我更喜欢的身份,是爱新觉罗·溥仪的正妻”
二.少女皇后
1922年11月30日,入冬的北平城里已是饿殍遍野,街道上到处是衣衫褴褛的乞丐和难民,与此同时清帝国奢靡铺张的皇家婚礼也在紧锣密鼓的筹办着。这一天是皇后的册封大典,刚满16岁的郭布罗婉容就穿着沉重的皇后朝服,接受象征皇后权力的宝册,前往乾清宫举行大婚典礼。
12月2日,就在婚礼刚刚结束的第二天早晨,清皇室破天荒第一次邀请了诸国大使前往聚餐,庆贺皇帝的人生大事,人们也第一次有机会目睹了这位少女皇后的尊容,其高贵的姿态,美艳的姿容令在场的所有人都折服。
婚后的生活也符合人们的预期,燕尔新婚,如兄如弟——溥仪和婉容开始的日子便是如此。这不仅因为婉容是旗人中的极品美人,还因为她是受过西式学堂教育的女子。与身边那些太监和保守的师傅们相比,婉容不止是一股清新的风,一缕和煦的阳光,更是溥仪沉闷灰色的宫廷生活的导师。婉容婚后经常教溥仪学英语、吃西餐,这些很对溥仪的口味,因为溥仪对西洋文化也很感兴趣。婉容的天真美丽、她的柔情与活泼给溥仪带来了很多快乐,而她的饱学多识,更是使溥仪视之为知己。
大婚之后,是她一生中最为愉快和幸福的日子。
由于母仪天下的荣耀和新婚燕尔的欢愉,婉容过得还算惬意。但是,二人最终只是停留在了精神交流。溥仪会和她聊天,吃饭,玩耍,但从不曾在她那里过夜,甚至是大婚当夜。再多的希望和幻想,也没有一夜夜的冷落和孤寂来得现实。如同所有渴望爱情的少女一样,在始终得不到回应的情况下,心也终是要冷的。情感无以寄托,深宫生活又毫无自由可言,她的脾气越来越坏,两人再不是初时的琴瑟合鸣。
侍奉皇后的小太监孙耀庭回忆道:“起先皇后的脾气挺好,皇上常到储秀宫里来,却很少宿夜,只是说了会话。玩玩就走;后来皇上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她脾气也变得不太好,有时候在屋里绣花,突然就停了下来,面壁而坐,半天不吭一声;每当这时,我们就得格外小心伺候”
后宫之内,皇帝只有一个,千百年来,像婉容这样的女子又何止一人。漫漫的时光,如何消磨呢?后宫打发时间的玩具很少,所以后宫的嫔妃们不外乎就靠抽烟打牌、做女红,消磨日子。
彼时香烟刚刚引入中国,在上流社会马上风靡开来,更是受到深宫高墙内寂寞女子们的大力追捧。婉容的继母,定郡王府格格爱新觉罗仲馨就对以往贵妇人们热衷的旱烟,水烟都不屑一顾,却对洋人的香烟情有独钟,在她的影响下,追求西式生活的婉容在少女的时候已经尝试过香烟,如今入宫侍圣,无聊之余更是公开吸了起来,溥仪也没有反对,在现存的照片里,婉容在宫里抽烟的场景屡见不鲜。
在婉容的“带动”下,年仅12岁的二格格韫龢和11岁的三格格韫颖也都成了烟民。韫龢回忆,婉容吸烟十分讲究,每次都会用一个中指长的五彩玉烟嘴,来衬托手指的纤细,而不是像她们姐妹俩神气地叼着烟四处跑,每次三餐过后,婉容都会固定点上一根,夹在中指和食指间吸吮,有时还用手帕掩住口鼻,显得更加高贵优雅。那时候还没有吸烟有害健康的概念,刚开始大家都是吸着玩儿,可皇后跟年幼的韫颖却渐渐上了瘾,经常弄得宫里乌烟瘴气。婉容的公公,摄政王载载沣不会抽烟,有一次婉容故意捉弄他,赏赐给他一支烟,搞得他吸也不是,不吸也不是,急得抓耳挠腮,最后双手捧着皇后御赐的这支烟一路回了王府,恭恭敬敬供奉起来。
然而尼古丁也无法抚慰那一个个独对孤枕的夜晚,这个此时年仅17岁的女孩,即使她贵为紫禁城的女主人,终于也只能依赖鸦片,成为瘾君子。
关于婉容抽鸦片的各种说法流传至今,最靠谱的一种是婉容因为自幼娇养,身子骨弱,之前就有关节疼痛的毛病,入宫之后又患上痛经,父亲荣源知道女儿婚后夫妻生活不幸福,为了缓解她的疼痛,更是为了麻痹女儿孤独痛苦的灵魂,他主动提出让女儿吸食大烟;婉容的弟弟则认为极有可能是宫内抽大烟的太监的故意诱惑。但无论如何,溥仪作为丈夫绝对也有责任,他至少默许了妻子的行径,美国传记作家爱德华·贝尔在《中国末代皇帝》一书中引用了溥仪侄子的回忆,宣统皇帝之所以没有阻止婉容吸毒,主要是他认为“这玩意儿花不了多少钱,却能让她脾气变好”
婉容很快对鸦片烟上了瘾,专门服侍她吸烟的太监赵荣升后来曾经回忆道:“伺候烧烟要跪在地上。皇后左边吸四口,在她倒过身子的时候,你得把烟具随着捧过去再服侍她在右边吸四口。当然服侍长了,人也就成了机器,节奏分秒不差,但在最初,也紧张的够人受的”。
孙耀庭的回忆也佐证了这一点:”....宣统皇后的第一个大烟泡,就是赵荣升亲自烧的,她十几岁就抽起了大烟,到二十多岁,脸上就起了外人不易察觉的‘痕迹’(指抽食鸦片者脸上呈现的病态青灰色)"
经痛的毛病在鸦片的“治疗”下很快好了,但精神上的压抑和空虚仍然无处遁形,她还是时常一个人独坐叹息。每次洗完澡后,婉容有一个怪癖,就是并不会立刻穿上衣服,而是静静坐在镜子前欣赏自己的裸体,上上下下打量自己的洁白胜雪的肌肤,太监宫女们静静矗立在帘子后,她也从不避讳他们的目光,大家都戏称她这一举动是“孤芳自赏”,不过很快,她一潭死水的生活被幸运地打破。
三.津门之变
就在同年,冯玉祥发动“北京政变”。十一月五日,溥仪被驱逐出紫禁城,婉容也随之离宫。他们回到了天津,回到了那个曾给婉容带来无限快乐的地方。这一年,婉容刚满十八岁。
天津是婉容少女时代读书的地方,这里的一草一木,她都很熟悉。所以这里的生活比北京丰富多了。婉容每天读书、画画、弹琴、带着溥仪游览各处名胜,也经常参加各种社交活动或外出闲逛。他们去马场游玩、逛闹市区、参加舞会、冬天溜冰,还经常与外国朋友交往,单在1925年一年里,她就会见了加拿大总督威灵顿公爵,日本驻华大使夫妇。
这时候,外界风驰电掣的现代文明和潮流文化已经开始深刻改变这个古老的国家,婉容的心里也泛起了不为人知的涟漪。
1929年5月10日,在征得溥仪同意后,婉容把满族的传统发式二把头剪去,烫成了时髦的波浪卷,随后她一改宫中的装束,脱下繁重冗杂的古典服饰和花盆鞋,换上更能体现出女性妖娆多姿的旗袍和高跟鞋。涂上口红,从紫禁城里高高在上的皇后一跃成为成为租界中妩媚的“摩登女性”。他们一起参加外国人举办的聚会,爱德华·贝尔在他的采访中曾这样描述婉容:伊丽莎白俏丽的容貌令外国人侧目,但她目光中也充满了慵懒和孤独。那应该是一种怎样的美,才能得到国内外的认可。
婉容也不忘适时地做慈善来提升自己的社会形象,不久江南爆发水灾,流民遍地,婉容捐出自己价值连城的珍珠项链赈灾,在普通民众里树立了崇高的声望。除此之外,她又破天荒地允许报纸刊登自己的照片,这是中国民众千百年来第一次看到深居后宫的“皇后娘娘”玉照,既赚足了眼球,提升了逊清皇室的民间形象,又满足了自己和溥仪的虚荣心。
但是居住在天津的帝后,并不是一点烦心事都没有。
压力首先来自溥仪身边的一群遗老遗少,帝后流连各种娱乐场所的消息让他们如临大敌,有一次溥仪和婉容一起去剧院观赏了一部叫《西施》的戏剧,回来后大臣们又是捶胸顿足,军机章京许宝蘅抱怨皇后:“后为宗室女所出,故与诸亲贵邸第多往还,常出游于剧院,酒肆,大婚后居长春宫,遂不复出。然至天津,犹时一观剧于戏院酒肆矣。陈曾寿尝进讲昭明文选,后目光渐差,进讲辄以大字写进,寻常石印本字小,不能展阅,后嗜鸦片烟,始于何时不详,帝亦不禁”
对于婉容来说,她一直努力按古今贤良皇后的标准要求自己,但她不得不使自己面对一个尴尬的局面,就是她和溥仪结婚已经七年,两个人却一直只维持了一种精神层面的伴侣关系,虽然她才22岁,正是一个女人最美好的年华,但她内心充满了不安和怀疑。一方面,与千百年来日复一日的宫斗戏一样,她觉得淑妃的存在威胁到她皇后的地位,另外一方面,她的这种不安情绪也开始侵蚀她娇弱的身体。从婉容20岁那年开始,她基本上是一年一大病,每次都要卧病数月,身体上的脆弱又反过来加重了她的疑心病和愁闷的情绪,婉容在1931年4月30日的笔记便可加以佐证:
婉容开始热衷于各种怪力乱神式的占卜和扶乩,在无数个清冷的夜里,她愈加依赖尼古丁和阿芙蓉给她带来的短暂快感。
与此同时,她与淑妃文绣的关系也越来越紧张,双方的明争暗斗十分激烈。除去与其他宫斗一样毫无亮点的争风吃醋和互相攻讦,两个人还发起了“购物花钱比赛”这样颇具新意的 “现代手段”,婉容作为天津长大的贵族小姐,花钱的门道当然远胜于自小家境贫寒的文绣,每天都能变着花样烧钱。溥仪回忆说:
1931年,婉容终于来到了人生的顶点,由于文绣的刀妃革命,她跟溥仪两个人关系空前稳固,8月14日,跟淑妃的战争她已基本宣告胜利,在日记里她斥责这位她曾经的闺蜜和情敌“暴虐”“蛮横”,是不守妇道之人,告诫自己引以为戒。6月,她在日记里郑重其事地写下了这段话“不忮不求思无邪,暗室无欺,安分守己不失处女身份,勿忘礼义廉耻,嫩竹迎风节已成,任东风尽力摧残,其奈节何”。
同年的中秋节,婉容打算更进一步,戒掉大烟,既维护清廷体面,也争取为溥仪诞下皇子,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丈夫。奇怪的是溥仪的态度很暧昧,表示吸鸦片无碍身体,洋人抽烟喝酒亦身体强壮,婉容可能意志也不是很坚定,四五天后婉容日记里又写到“...(没有)鸦片烟了,哎呦,(没有烟)受不了啦”,旋即又放弃了。
而从这个时刻开始,一直陪伴她的幸运女神仿佛抽身离去,她的人生画下了一道快得令人瞠目结舌的堕落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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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堕落
11月10日晚上,婉容刚用完膳,照例回到自己寝室,不一会,一股甜腻腻的鸦片烟香在静园弥漫开来。一直到凌晨,由于鸦片的作用,她连坐着的力气也没有了,几个宫人熟练地帮她铺好被盖,她倒头便睡,而此时,她的丈夫已经趁着夜色悄然离开了天津。
婉容想不明白,自己和淑妃之间其实在宫廷里某种程度是维持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溥仪从未在她们二人中的闺房内过夜,而她们却彼此认定皇帝一定在对方宫中,而溥仪凭借这种三角关系巧妙地把战火烧到了两个妻子身上。现在文绣被自己赶跑了,自己表面上成了独一无二的妻子,实际上这不仅令溥仪大伤颜面,而且实际上是刺穿了三人之间那一层不可言说的薄纱。
想不通这层关系的婉容犯了她人生最大的一个错误:跟随川岛芳子前往旅顺。11月26日,婉容离津,乘日本驻屯军司令部翻译官吉田忠太郎安排的长山丸走海路于11月28日抵达大连。至此,直到她去世,她再也没有机会踏入家乡的土地。
3月8日下午,夫妻二人抵长春。次日溥仪在长春道台府旧宅举行“执政”就职典礼,敕封婉容为“执政夫人”命运在这里悄然对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到达长春后,溥仪把自己在政治上的失意和离婚的耻辱,一股脑发泄在皇后婉容身上,两人关系更为疏远。溥仪后来在自传回忆说:自从她(皇后)把文绣挤走之后,我对她有了反感,很少和她说话,也不太关心她的事情。
新京长春的生活与天津对比起来真是枯燥至极,不仅缺乏时尚的气息,甚至出门逛街都受到限制。婉容习惯了夜生活,晚上很少睡觉,特别喜欢通宵看皮影戏,内容却经常是油锅炸人和大卸八块之类的重口味恐怖片,只有这样才能给自己无聊的生活增加一点刺激。早上天亮之后,婉容姗姗就寝。下午醒来之后,本应该出现在各家咖啡馆,戏剧院或者时装店的她此时 “只能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床上,一支接一支的抽着烟,一边百无聊赖地翻阅着仆人费尽心思给她从内地搜集来的时尚杂志,房间里整天烟雾缭绕的”婉容的烟瘾越来越大,据内务府1938年的购销清单统计,皇后一年一共抽了三万四百三十支香烟,平均一天要八十五支,也就是一天要抽四到五包香烟,真正到了烟不离手的地步了。
她把很多时间都消耗在梳洗打扮上,期望获得溥仪的欢心,不过毓嵣却曾经记载过几件小事,从中可以看出此时的溥仪对待妻子的态度:
“....有天皇后很高兴,梳理好新烫了的卷发,就问溥仪好不好看,溥仪脸色很不好,随口敷衍了几句,皇后前脚刚走,溥仪就指着婉容对我道,你看咱们家有这样的么?从她说话的口气我也知道皇帝对皇后的不满意了”
福贵人李玉琴的回忆更直接点破了帝后二人此时的矛盾:
面对婉容的小脾气,溥仪的容忍度越来越低,婉容自己却毫不知觉:“皇后婉容的物质生活也是相当舒适…..虽然不是每餐都山珍海味,但依旧很有排场,不过她还是很娇气,有的时候满桌的饭菜摆了上来,她连筷子也不动一下,溥仪召她一同进膳的时候,常常也是忸忸怩怩地来到门口,却又转身说手绢忘了拿,把皇帝晾在那儿,溥仪气的快要发了疯。
让婉容感到糟心还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郭布罗家族本身就患有精神方面的遗传病,这个病像定时炸弹一样一直如影随形。多年的芙蓉癖和性压抑,夫妻之间关系的冷淡,无限的空虚和寂寥都让她内心抑郁成疾。
早在天津末期,婉容的精神状态就出现了问题,1931年5月,婉容突然向溥仪表示愿意出家,甚至遣人购置了木鱼,这一举动激怒了溥仪,随后婉容又多次流露出轻生念头,医生诊断为神经衰弱症。到了长春以后,压抑的环境加重了她的病情,这位昔日寂寞宫花似的恬静美人和大家闺秀,变得越来越狂躁易怒,行为也愈来愈乖张。
溥仪的七妹曾经回忆说“皇后婉容长得非常标致,个子瘦高,也有文化,大哥当时一心想复辟,不会把爱给妻子,孤寂与心事忡忡使婉容变得很古怪,比如我们天天“扑粉”(化妆),每扑五下,婉容就要吐五口唾沫。她很少吃饭,一天只喝一碗粥,吃几块水果。有一段时间每天却要煮一只羊,不加其他调料,直接把白煮羊肉片放在盘子里,她嚼几下肉片便吐出来,就这样“吃掉”大半只全羊,这就是皇后的 “用膳”。过了一段时间,她又要吃煮饺子,但是御膳房煮好的饺子,她要么嫌皮太薄,馅儿太少,吃几口又开始吐,惹得想要捞点剩饭的太监们直发牢骚,御膳房更是苦不堪言,每顿饭都要换上两三回,她还是经常不满意,就开始摔盘子摔碗。我们都知道,这种家境使她心理已经变态了”
折磨太监宫女成了婉容生活中的“乐趣”,她经常命令太监用人力车拉着她在院子里不断跑圈,直到太监累得气喘吁吁瘫倒在地,她才心满意足肯作罢。宫女们动辄得咎,宫中每天因为“做错事”被施鞭刑的无辜宫女不计其数,溥仪对这些都心知肚明,或许是心里有愧,他却从来不过问。
因为无处发泄,婉容只能用拼命地花钱和日益奢靡的生活来宣泄难以言说的痛苦。
在新京的尚衣局,给皇后制成的华衣锦服堆积如山,单是旗袍一项,婉容平均每个月就要新制37件之多,就算天天换新衣服也穿不过来,更多的衣服基本上就是束之高阁。有投机者知道了皇后的这个习惯,便故意把一顶帽子加价到了一千块,婉容眼也不眨就买了下来,却一次也没戴过。(1000块国币的购买力在1932年相当于二十户中产人家一年的收入)。
对丈夫接近绝望的婉容开始与溥仪的侍卫有了私情,先是祁继忠,后是李体玉,此时据文绣出走不过几个月时间。(具体细节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看我另外一篇文章说末代皇帝中婉容出轨是得不到满足,这个三观正常吗?)1932年5月份,也就是她刚到东北两个月后,婉容派人化装为古董商,从长春来到大连私见国联调查团代表顾维钧,请他帮助婉容“从长春逃走”,因为“她觉得生活很悲惨,在宫中受到日本侍女的包围,一举一动都受到监视和告密。她知道皇帝不能逃走,如果她能逃走,她就可能帮他逃走”。但顾维钧的处境是“不能替她做什么事”,婉容第一次策划出逃无疾而终。
1933年春天,祁继忠被保送往日本陆军士官学院,婉容更加孤立无援,她愈加宠信另一个情人李体玉,后者在宫中肆无忌惮,不仅公开骑着溥仪的御马招摇过市,还屡次借“坐更”的时机与婉容私会。9月份,溥仪接到正在日本的三格格韫颖来信,信里谈到了一件事情:8月份立法院院长赵欣伯之妻赴日前曾谒见皇后。 婉容即“托彼转告日方,请后来日养病”,意在经此过度,逃离“满洲国”。这一次出逃结果是婉容主动放弃了机会,原因我们不难想象,她缺乏毅然决然放弃自己拥有一切的决心,仍然对复辟和皇后的头衔有接近病态的执着。
或许是觉得对妻子有所亏欠,第二次出逃事件过后溥仪对婉容的态度好了很多,转过年来的1934年6月7日,27岁的婉容参加了盛大的敕封典礼,成为伪满皇帝的皇后,随后公开出席一系列活动,次日,在日方的“强烈要求”下接见了日本雍仁亲王,活动总共历时26分钟。6月12日,婉容出席宫廷宴席。7月4日,载沣来到长春,作为儿媳婉容全程陪伴在身边,长达一个半月。到了9月16日晚上,婉容还出席了溥仪的老师庄士敦的送别晚宴,据庄记载,此时的皇后说话条理清晰,举止大方,能够用英语直接交谈,并没有精神病患者的迹象;或许连皇后本人都觉得,自己的人生仿佛又迎来一个春天。
风暴倏然而至:1934年秋天,合理推测应该是在10月份左右,婉容宫闱事发,与侍卫通奸一事被溥仪获悉,更令溥仪无法接受的是,婉容此时已经怀有身孕。
11月,溥仪召见婉容的授课老师、晚清著名学者陈曾寿说:“将来皇后必废,到了不幸的时候,于师傅有碍,不如预先脱卸,这是保全之意,出于万不得已”。陈曾寿遂请辞,溥仪立即批准,但又留任了其近侍处处长一职。
婉容要求与陈曾寿见最后一面,被溥仪拒绝,婉容情绪此时本来已经不稳定,受了这个刺激,连续几天大哭大闹,最后发狂,剪去了自己的头发,溥仪还是无动于衷。接着几天,婉容又命人把她那些昂贵的大衣和旗袍都拿出来,整日在屋内不停地换来换去,时而哼一段民谣,时而又迈着莲荷步叉着腰晃来晃去。
转过年来的1月21日,溥仪下令和婉容一起临幸旅顺,暗中准备于旅顺废后。为此他还细心做了一系列准备,还把冷宫的地址都确认了下来,就在旅顺的康特拉琴科公寓里,当年日俄战争时一发炮弹曾炸死了这座豪宅的原主人,从此以后这里一直阴气森森。
万事俱备,溥仪对婉容连哄带骗,告诉她新京长春气候寒冷,你现在精神状态不稳定,身体也不好,旅顺气候温和,适合她养病。婉容也不傻,知道溥仪可能要行废立之举,又哭又闹,坚决不肯去旅顺,日本方面也认为婉容当皇后十几年了,不能随意废立,溥仪无奈,自行离开长春。
婉容随后分娩临产,溥仪当然不肯延请御医,只让仆妇为其接生。可能是缺乏经验,也许是婉容不愿让这个未出生的小孩来世间承受痛苦,分娩的时候婉容一直不肯张开腿,胎儿生下后不久便夭折,溥仪只能命人将尸体烧掉,这件事让溥仪后来凭空背负了很多骂名,许多不熟悉历史的人都在痛骂溥仪活活烧死婉容的女儿,殊不知软弱如溥仪者,连与婉容私通的两个侍卫也只是驱除了事,甚至还赐予盘缠路费,对一个小女婴如何能痛下杀手?
溥仪原本下定决心废后,但事情进展不顺,此时他急着出访日本,干脆直接画地为牢,把皇后的寝宫缉熙楼圈禁起来:溥仪对外宣称,皇后精神出现问题,需要静养治疗;宫内婉容的侍女全部被替换,婉容被溥仪命人用铁链锁住,防止她乱跑,宫里铁链拖地的声音过了很久才消失。
这个时候的婉容,才刚刚28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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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初入冷宫
从1932年到1934年,短短三年时间,婉容遭受了她难以承受的一连串打击:自己彻底失去自由,溥仪对她从你侬我侬到厌烦无情,情人们被驱逐出境,孩子夭折,恩师挂冠而去,闺蜜们被严禁入宫探视且先后离去,最令她难以忍受的是溥仪对她视若珍宝的皇后地位进行无情羞辱,不再允许她出席活动,并且迎娶了新的妻子来替代本该由皇后主持的活动。而自己的父亲,兄弟不仅全都站在了丈夫一边,还借替她抚养孩子的名义伸手要钱。
三年时间,她失去了爱情,自由,家庭,名誉,事业,几乎所有一切。
从这一刻开始,婉容才是真正的心如死灰,溥仪派人告诉她,皇后病了。她信了,也坚持认为自己有病,而且这种病只有鸦片才能治疗。在烟雾当中,她的人生加速滑向深渊。
溥仪的一个侄子在80年代接受一位欧洲记者采访说,在婉容居住的缉熙楼二楼东侧,浓重的甜甜的鸦片让人喘不过气来,“那里的空气仿佛可以用刀砍得开”。
在这种慢性自杀的环境下,婉容的歇斯底里加重成了神经官能症,头脑一会明白,一会糊涂。1935年至1936年在内廷当护军的王庆元,在回忆录中记载了这样一件事:
这样时而清醒,时而疯癫的日子浑浑噩噩持续了三年。婉容虽然鸦片烟瘾犯时神智不清,喜怒无常,但不发病的时候,身为大家闺秀的她还是很有教养,神智稍微清醒一点时,她就一个人呆呆地坐在书房之中,反复地摆弄溥仪赏赐的银烟盒、方型银珐琅抽屉盒、银质日月瓶等物品,回忆着二人原初琴瑟和谐的日子。
溥仪也没有完全切断她与外界地联系,到1936年底的时候,缉熙宫内仍然订阅了十余份报纸,皇后可以通过它们了解外界的讯息。虽然被打入冷宫,但溥仪也允许婉容以皇后身份接见皇室宗亲——当然是以婉容的精神病不发作为前提,皇后的闺蜜好友崔慧茀姐妹也依然可以出入宫内。甚至,婉容的生日“千秋节”那天,婉容还可以到溥仪寝宫去,这是“列祖列宗”赋予中宫皇后的权力。
名媛风范和爱美之心深入骨髓的婉容,当然会抓住一年中这仅有的几次机会好好打扮自己。
溥仪的侄子毓嵣曾经详细回忆在1937年初第一次觐见皇后的场景:
1937年10月,皇后最后一次在家宴上出现,接待了来访的公公载沣和弟媳嵯峨浩。这次家宴上嵯峨浩近距离接触了婉容,在她的回忆录里她写道:
但接下来的宴会让嵯峨浩大吃一惊。
也许是这次宴会让溥仪大失颜面,婉容失去了爱新觉罗宗族家宴这个最后抛头露脸的机会。
皇帝溥仪每隔几个月便到冷宫去看看,福贵人李玉琴回忆,每次皇帝在婉容屋子里呆了一会儿,就会到她宫里来。看得出来皇帝心情也不是很愉快,当然照例还是斥责皇后“脾气大,规矩少,讲究吃穿”“没有母仪天下的品德”,但偶尔还是流露出惋惜与怜爱,如念叨“皇后的身体糟透了,太瘦了!也不好好吃饭,白天黑夜都不睡觉,也不捯饬捯饬自己”最后“唉”的一声,陷入了沉思。
六.“疯子”皇后
1937年,溥仪迎娶了谭玉龄,封为祥贵人,实则是代替了皇后的职权。同年婉容的闺蜜好友崔慧茀病逝,婉容再次遭受了精神上的巨大打击。那年10月过后,婉容再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
最后一根稻草落下,这位已经失去一切的皇后彻底疯狂了,她用一种人们意料不到的方式来加速摧毁自己。
生活中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失去了色彩,婉容仿佛变了一个人。她不肯梳头,不肯洗浴,也不更衣,不穿鞋,渐渐头发脏得发粘,宫女们看不过去了强行给她洗头,每次都如同打架一般,屋子里都洒满了水,后来大家也烦了,懒得替她拾掇,时间久了头上长虱子,更加无法梳理,干脆将一头长发全部剃掉,二寸长的头发粘在一起,远远看去“仿佛刺猬一般”。婉容的指甲也从来不修剪,双脚更是从来不沾水,脚指甲因为长得太长了,又弯过去,长长的指甲一直扣到肉里去,一走路就往外冒血水。
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于鸦片和香烟上,几乎到了自杀的程度。满洲国垮台后,有个叫秦翰才的人偷跑入无人看守的皇宫,捡到了若干伪满皇宫的珍贵档案文件,后来他根据这些资料写了一本《满宫残照记》。在这本书中,展示了婉容当年生活状况的一个侧面:
从康德五年七月十六日到六年七月十日的一本《细流水账》上,婉容的内宫购进益寿膏七百四十两,折算下来平均每天约吸二两。前后共买各种卷烟三万零四百三十支,平均每天要吸八十五支,他最后感叹婉容“(烟瘾)痼癖之深,几至终日不能下床,确是实情”
由于长期吸食鸦片而又缺乏运动,婉容双腿肌肉逐渐萎缩且坏死,从她36岁那年开始,她连站立都万分困难,每次“走路”都只能靠太监背着。最后,连脊柱也变了形,由于长时间不见天日,婉容双眼几乎失明,双眼均不能见光,见人的时候需要用一把折扇挡住光线,再透过扇子的骨缝看来人。长年没有梳洗打扮,香烟和毒品熏黄了她的牙齿,未及不惑、按常理尚在生命丰年的婉容,早已不是如名与字(慕鸿)皆来源于《洛神赋》“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花容月貌的大美女,变成了一个只游荡于毒品的烟雾之中、在自我放纵和醉生梦死中苟延残喘的活鬼。
福贵人李玉琴在自己的回忆录中细腻地描述了后妃二人第一次于通化行宫中相会的情形,婉容自暴自弃的模样让她吓了一跳:
毓嵣也曾记载过婉容宫中的情况:
毓嵣之后多次偶遇婉容,每次都把他吓得够呛:
毓嵣之妻杨景竹还曾经在入宫请安的时候亲自听闻了一桩骇人听闻的事情。当时杨氏路过皇后寝宫之时,看见皇后的贴身侍女张春英在哭泣,一问原因是遭了皇后的毒打,再问缘故时却支支吾吾,催问之下终于道出了原委:
皇后因为吸过鸦片,精神极度亢奋,先是数日夜不眠不休,把宫里的摆设东扔一件西扔砸一件,接着又把身上的衣服脱得精光,精赤条条的在宫内乱跑,本来这种事太监仆妇们已经见怪不怪,之前皇后发病的时候经常不省人事,有好几次还光着身子跑到了缉熙楼院中嬉嬉笑笑,所以他们都不加理会,甚至有多远躲多远。
但是皇后这次刚好来例假,很快秽物便弄得四处都是。贴身侍女春英看不下去了,上前劝皇后穿上衣服,不料婉容看见她,拿了桌上的饼干在阴部抹了抹,接着令春英头仰着躺下,强迫她把抹了月经的饼干吃下去,春英当然不从,婉容便开始毒打,一边打一边强迫往她嘴里塞饼干,可怜的宫女吓得大声呼救,婉容却反而打得更狠了。闻讯而来的太监们见到此情此景也手足无措,只能汇报给二格格韫龢,最后还是二格格派人拉开已经打疯了的皇后和被吓得昏厥过去的宫女。
像这种事情1938年以后在缉熙楼里屡见不鲜。“皇后”成了宫内令人恐惧的活鬼。渐渐的,那个曾经在紫禁城母仪天下,在天津租界里高贵典雅的婉容被人们遗忘,“皇后”仍在,但是宫内人早已对她失去了敬重:
表面看来婉容的经费不算少,伪满前期婉容每个月有1500块的生活费,相当于当时二十个工人一年的工资。但大部分消耗在鸦片上,加上无休无止的浪费,实际能够用于婉容生活的部分微乎其微。为了维持婉容的需求,溥仪只好不断提高婉容的例钱,一直涨到了三千块一个月。每次他都要亲自过问这些花费,确认钱是不是用来购买所需鸦片烟。
然而婉容宫中用度还是经常入不敷出,到了康德五年(1938年),伪满由于通货膨胀,购买力持续下跌,缉熙宫的日子更不好过了。宫中供给皇后的香烟换成了劣质的粉包烟,这些香烟大都产自小作坊手工制作,品质很差,在当时消费主力是底层的劳动人口;不仅如此,溥仪喝的是特供的西湖龙井,婉容喝的却是老太监从集市购买的极为廉价的二两一包的茶叶末,就连皇后唯一心爱的大烟具,也是随意购之于市面上,价值仅15块6毛钱,婉容的心境可想而知。秦翰才还记载了在康德五年和六年间,婉容曾经两次派人出宫购买了六张彩票,想发一笔横财来改善宫内的财政状况,这位书生颇为感叹:”一代皇后窘迫至此,何其悲乎“
1945年,“满洲国”已经是风雨飘摇。8月份,苏联的军机一路过境轰炸“新京”,皇宫也频频告急,“康德皇帝”带着福贵人躲进了地下防空室,却对婉容不闻不问,大有任由她自生自灭的架势。李国雄负责照看婉容,在安龙祯的著述里他回忆了这段经历:
不久,伪满皇宫发生大火,仆从大臣们四散奔逃。毓嵒记起婉容,他刚刚跑到二楼的楼梯上时,只见她的贴身太监元儿已经背着婉容从楼上一拐一拐地走下来了。当时,婉容满面烟灰色,披头散发,浑身上下只穿着一件睡衣,连裤子都没来得及穿上,衣衫不整的样子实在是狼狈至极,大火产生了滚滚浓烟,呛得她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干咳,这也成为了这位末代皇后十余年冷宫生活的最后剪影。
六.流浪皇后
到了8月9日,日本败亡的局势已经渐渐明朗,溥仪开始计划逃亡。
11号下午,婉容在两名宫女和三名太监的簇拥下,时隔十年第一次走出伪满皇宫,可怜的婉容此时估计清醒着,还特地打扮了一下,毓嵣回忆,婉容特地让人用清水洗净了脸,把短短的头发梳好后,还换上了一席体面的蓝色丝绸旗袍。傍晚时分,皇后到达长春东站,登上御用的“展望号”列车。而溥仪对婉容的厌恶丝毫不加掩饰,为了跟皇后出行岔开时间,溥仪还故意迟了几个小时出门,到了午夜时分,才和李玉琴姗姗登上逃亡的列车。
由于战争导致铁路多处毁损,一直到13号凌晨,帝后一行人才抵达大栗子沟行宫。孰料仅仅隔了一天,15号日本天皇便宣告正式投降,18日凌晨,溥仪也仓皇宣布退位,并于上午11点乘坐飞机出逃沈阳,随后在途中被俘虏。当天,满洲国境内的关东军宣布投降。
从1945年8月18号开始,婉容终于摆脱了宣统长达23年的控制,但此时满目所及,皆是疮痍,整个东北和“满洲国”,都已经在覆灭的最后疯狂时刻。
到8月18号,苏军的兵锋已经直逼齐齐哈尔,城内忠于溥仪的将士还在做无谓的抵抗,他们不知道此时满洲国的新京已经人去城空,权贵们都畏缩在边境线上的一座小城里继续醉生梦死。皇后婉容躺在行宫的烟塌上,身边两个贴身太监日复一日地给她烧烟,敬烟,帝国的生死存亡对她来说,最是无关紧要了。
19号,齐齐哈尔沦陷。次日,“满洲国”首都新京沦陷,同时沈阳,哈尔滨,佳木斯的军队宣告投降。8月22日,南部的旅顺、大连已经出现苏军先头部队,23日和24日,苏坦克部队乘火车进驻旅顺、大连。与此同时,南翼苏军也攻占了朝鲜北部的主要城市,8月24日进占平壤,不久推进到“三八线”附近。
大栗子沟行宫的遗老遗少们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苏军北部和南境的兵力到了鸭绿江畔都停了下来,溥仪的被俘某种程度上保护了躲在不起眼的通化城里的这群人。
此时的大栗子沟人心浮动,整日谣言四起,这群皇亲们惶惶不可终日,对溥仪的家眷也是不闻不问,婉容更是被人视为空气。
根据行宫内的执炊(御厨)马文洲记载,此时婉容身体尚可,但是因为从皇宫带来的大烟抽完了,犯了烟瘾,先是在宫内一通乱砸,接着跑到大街上耍疯闹人。溥仪的侍卫严桐江看不下去了,10月在大栗子沟经毕得金介绍,在鸭绿江边村屯中范兴文家给婉容购买大烟60两,花掉5000元,又在一个姓黄的当地警察(外号“黄皮子”)手中买到大烟10两。靠这个,婉容生活在云雾之中。
另一位在1945年见到婉容的是郭布罗·宗光,他是婉容的亲侄子,年少的他对自己曾经母仪天下,此时疯疯癫癫的姨母,显然也没什么好印象。
11月份,大栗子沟天气渐冷,而且因为溥仪的家眷住在这里,不时有兵匪来骚扰。溥仪流亡后不久,两个苏联士兵长驱直入通化,告诉严桐江 “听说中国皇后婉容很漂亮,我们想见见皇后”。严桐江虽然是御前侍卫,但是也是欺软怕硬的角色,两个士兵就这样大摇大摆走入了宫禁森严的内廷。
两个士兵见到了皇后之后又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这就是十五年前风靡天津租界,获得各国贵妇交口称赞的明星皇后,但他们还是出于礼节打算跟婉容握手,结果婉容根本不理不睬,正在尴尬之际还是李玉琴以皇妃身份回了礼,才化解了尴尬。严桐江赶忙拿出带来的法国香槟酒和进口雪茄烟,请苏联军官们享用,一个苏联中校高兴地举杯一饮而尽。
少时,侍候婉容的太监说,婉容要给溥仪去信,让他执笔,报告溥仪婉容平安,希望早日团聚。信写好后,交溥俭带去。
严桐江认为通化行宫已经不安全,不久下令众人又迁往朝鲜边境的临江县城,这时皇后在城内的消息不胫而走,每天都有人跑过来看“皇娘”,半个月后,也就是1945年12月初,解放军兵临临江城,皇族队伍中的二驸马郑广元(著名的大汉奸郑孝胥的孙子)主动投降,并向军队告密说“满洲国皇后”就在城内,婉容于是也成了俘虏,后来因为这个功劳,郑的仕途一路亨通,最后成了政协高官,这是后话。
解放军对溥仪的家眷颇为优待,但要求皇亲们上交身上的金银细软。婉容因为是皇后,属于“封建大地主阶级”,而且入宫时间最长,获赏最丰,成了重点对象。12月初,八路军开始对其进行审问,但是婉容因为身体孱弱,根本无法坐在椅子上接受审问,只能躺着,而且又恰好犯了大烟瘾,鼻涕眼泪淌了一脸,八路军问不出什么结果,就停止了审讯。
12月12日,上级要求扩大审讯范围,于是就召开了包括全体遗老遗少的大会。当时的与会者详细记录了这群满清皇室被审讯时的场景,其中就包括皇后婉容:
最后这次会议收回了所有人手里的奇珍异宝,婉容除了一些贴身衣物和烟具,包括她的那些昂贵的珠宝和皮草大衣都被收缴一空,连当年从天津陪嫁的一个精致的望远镜也被没收,军队只给皇后留下了两床被子和一席褥子。
这时候这群落难贵族的境遇悲惨到了极点,连二格格这样心路宽阔,办法极多的女人,也没了主张。李玉琴怕婉容想不开,急急忙忙跑来看她,可是婉容却什么都不管,好像一切都跟她没有关系似的,新京长春带来的香烟抽完了,她便让人找来农村常用的廉价旱烟,盘着腿坐在炕上,大口大口贪婪地吸着,丝毫不为周围所动,如同一个泥雕塑般。看见福贵人,婉容笑了笑,让太监也烧了一筒,推给她。
李玉琴平时也抽烟,但在这种环境下哪有这闲心思,婉容也不再坚持,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对一个已经失去一切的人来说,最后这点富贵也不过如同幻影一般。
1946年1月份,突然传来被俘的皇帝溥仪的消息,传闻他要一众家眷从临江到通化相聚。于是八路军先后把皇后,贵人,格格这些重要人员用汽车送到了通化,并遣散了近一半的宫女太监。这样一来,原来百十号人的队伍就只剩下一半了。出发那天正是三九天,滴水成冰,婉容“穿个小薄棉袄,冻得哆哆嗦嗦”,回到已经解放的通化县城,部队的领导很热情的接待了她们,并给她们安排了住处,还送给李玉琴一条上等香烟,给婉容一块鸦片烟土。生活上,给婉容安排的是病号饭,安排李玉琴每天到楼下与八路军官兵一起用餐,其余人等在食堂打饭吃。
但是2月3日,也就是大年初二,震惊中外的通化事件爆发了。
就在婉容一行人被俘之后,日方,伪满方,国民党军队,甚至忠于前清的遗老遗少们,都觉得这批落难皇亲是一个绝佳的政治资源。2号晚上,这几方联合一起,动用了七千人的军队在通化县里发动政变。到了三号,婉容所在的市局宿舍被日军抢先攻占,日方和前清遗老告诉溥杰的夫人嵯峨浩,鉴于皇帝溥仪和亲王溥杰都已经被俘,按照“帝位继承法案”,溥杰的大女儿嫮生被拥立继承帝位,而婉容皇后将作为“太后”主政。
就在嵯峨浩不知所措之际,三号晚上,一千平叛解放军就已经将她的住所团团包围,随后双方展开了长达十几个小时的血战。激战中日军渐渐不支,企图带着皇族逃离,皇后婉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睡衣就被护送下楼,结果一行人马上被乱枪扫射了回来,溥仪的乳母不幸中弹身亡,被新拥立的“皇帝”嫮生和她母亲一起躲在床下大气不敢出,而“太后”婉容也躺在沙发里,瑟瑟发抖地过了一夜。天亮以后,叛军被基本肃清,这样一出闹剧终于画上了句号,婉容在稀里糊涂当了不到一天的“太后”之后,又再次稀里糊涂成了俘虏。
经过这出闹剧,婉容的政治处境一下子又恶化了,“里通外敌”“不思悔改”的罪名狠狠地扣在“封建皇后”头上。解放军决定把皇族一行先迁徙到长春安定下来,于是这群养尊处优的人被迫开始了一段凄惨不堪的行程。
这是地狱般的两个月,毓嵒记载:
1946年4月,解放军准备进驻长春,收容婉容等同行。路上,一些八路军士兵听说婉容就是皇后,经常悄悄地来看她,想一睹正宫娘娘的美貌。可是,待看到她的一身破烂的衣着和异常肮脏的“尊容”,很少有人能将她与曾经那个大清帝国的国母联系起来,纷纷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4月14日,长春解放。婉容一行住进解放军招待所,原“厚德福”饭店,经历八个月,辗转数地,终于又回到长春。皇后婉容的几个宫女被遣散回家,只留了几个老太监照看,几个太监对婉容忽冷忽热,一会说心疼主子,痛骂皇帝溥仪薄情寡义,让一个大小姐跟着他活守寡,一会又数落婉容的不是,奚落她是落难凤凰不如鸡。李玉琴知道太监们不满,多半是因为皇后失宠,导致他们的月俸经常被克扣,皇后也没有什么例钱赏赐,他们的心情自然好不起来,婉容就自然成了他们发泄的对象。
这时,李玉琴,严桐江、徐恩允等仅剩的几个人都允许回家了。唯独婉容有家难回,她在长春的胞兄润良闭户关门,不肯收留病弱的胞妹。因为时局动荡,婉容的病没有得到及时治疗,精神状态不断恶化。回到长春之后,李玉琴记载婉容“又变得呆傻了,经常自言自语叨咕起来,哼哼的声音里夹着哭声,眼光里露出恐慌焦急”。
溥杰之妻嵯峨浩是日本人,也无处去。不祥预感很快成了现实,不久,国民党进攻长春,婉容等人被迫再次开启亡命之旅。解放军将婉容几人从长春运到吉林市,吉林方面的领导人对待这群落难皇族的态度明显恶劣了许多,直接将他们一行关进局拘所。
没过多少日子,国民党飞机轰炸吉林,我军转移到敦化,因为国民党攻城在即,这又是一次“跑步撤退”。婉容本身就体弱多病,加上毒瘾发作,一路上几次躺倒在路边,又重新站起来艰难前行。5月末,一行人好不容易到达一个火车站,解放军将婉容、嵯峨浩等押上火车,乘上没有座位但有窗户的“运兵车”,在酷热中经敦化赴延吉。
延吉下火车后,是以游街示众的方式前往监狱的。嵯峨浩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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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监狱岁月
延吉监狱很大,一栋房子约有40个监狱,由于局势动荡,监狱里住满了人。解放军将她们送进女监,一间由混凝土造的仓库。嵯峨浩这样描述里面的环境:
此时从皇宫里逃亡的皇族就剩下六个人:皇后婉容,王妃嵯峨浩和她的女儿嫮生,以及三个溥仪的侄子。皇后被单独关押在由钢筋水泥仓库改造的牢房内,位于狱中的第一个房间,空荡荡的牢房里只有一张二层床,她被放在下床。最后剩下的两个宫中太监也已经离开,习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婉容,起居一下子便没人照顾了。
每天开饭的时候,看守把饭菜端来放在小窗口前面,生活方面的特殊照顾也取消了,一天只有两顿饭,吃的是通红的高粱和像水似的一碗汤,锦衣玉食的皇亲们吃完立即感到消化不良,婉容当时已经不能行走,给她送去的饭菜也不吃,全都烂在牢房里。
有一天,嵯峨浩经过申请获准从小窗口探望婉容。她吃惊地发现婉容已经从炕上掉下来躺在水泥地上,看守们没有谁肯进屋把她架回床上去,放在小窗口的饭菜起码也有几天没动了,她已经无力端碗,可也没人愿意把饭菜送进屋里去。
更令她震惊和难过的是,婉容已经大小便失禁,身上屎,尿,月经到处都是,因为时值盛夏,牢房内臭气熏天,所以谁都不肯挨近她。
嵯峨浩恳求监狱负责人允许她清理一下婉容的牢房,再给她喂点饭,负责人告诉她,房间现在臭不可闻,进去可能会得传染病。嵯峨浩愤怒地大喊,这样下去皇后可能会死在牢房里。第二天,监狱派人清扫了屋子内堆积的秽物,这才允许嵯峨浩入内。
当她端着饭菜来到婉容面前时,看到的仍是神志不清的“皇后”。嵯峨浩看到婉容的旗袍被脱下来浸泡在洋桶中的热水里,由于衣服沾满了秽物,经热水一泡,散发出阵阵熏人的恶臭。
婉容只穿了内衣,长年的吸毒让她早已骨瘦如柴,身上的肋骨根根可数。由于脊柱已经坏死,她整个人只能像虾米一样蜷着,正坐在炕上喃喃自语。
看到嵯峨浩,她似乎产生了以前在宫内府时的幻觉,猛地一下用脚把被子踢到一边,嘴里不停地喊着:
“佣人,拿三明治来。”
“快点儿把擦澡的毛巾拿过来。”
嵯峨浩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从婉容混乱的词句里面大致猜想皇后可能把自己当成了宫女,试探答道“娘娘,早点儿回醇王府吧,皇帝正等着你呢”
婉容突然嬉笑起来“快把衣服拿来,大家也好早做准备”
嵯峨浩惊慌失措,谁能想到,眼前这个赤身露体的疯妇人,会是二十四年前紫禁城里那个皇后呢,“她的美貌,风采都到哪里去了呢?我现在只想为她找一些鸦片缓解她的烟瘾,我试着恳求所长,但他根本不理睬”嵯峨浩记录了自己当时的心境。
‘好!是要早一点,请先用饭吧!吃完了再换衣服!’我(嵯峨浩)耐心地劝她吃饭。
‘还不快把衣服拿来!’婉容还是那句话”。
突然,婉容又把嵯峨浩当成了李玉琴,她想起了在大栗子沟李玉琴给自己洗衣、洗被的情况,兴奋地拍着手大笑:“好!好!还是先吃饭。”于是 ,她真的开始吃饭了。
嵯峨浩在《流浪王妃》一书中回忆当时的情景说:
不久监狱里又派了一个国民党被捕的女特务周冷兰,来照顾婉容解手和吃饭,嵯峨浩的苦境才算缓解了一点。
看守中有几位战士同情婉容,有位战士让自己的妻子做了布鞋和内衣送来了,还有位战士拎些蔬菜送来,说是卖菜的老大娘给的。那天他到菜床子买菜,偶然看见墙上挂着溥仪的照片,就谈起皇后现在关押在看守所内的情况,“老大娘听着便流出了眼泪”,随手捡了些新鲜蔬菜请他一定带给“皇后”。这家卖菜的居然在伪满倒台后十个月还公然悬挂溥仪照片,或许是念念不忘清朝的一位旗人吧!
对婉容来说,最迫切的恐怕还是对鸦片的需求。因为时局动荡,大烟的供应时断时续。
有一次,省公安处司法科的金成和在审讯犯人时,路过婉容的牢房。婉容一看见这个身材魁梧又十分稳重的年轻干部,就投以希望的目光,她以为他决定送给自己鸦片。于是,她就伸手来索要鸦片。
金成和回忆说,婉容当时很瘦,但身体还能支撑,给人印象最深的是她那双大眼睛。
原州管教所所长冷子云也曾在监狱里看到过这位末代皇后,她当时穿着一件膦旗袍,外边披着黑色满族坎肩儿,瘦骨如柴,说话声音很低。看到有人经过,她便伸手向他要大烟。
冷子云问她,你要大烟干什么,婉容满不在乎地回答:“我有病啊!”
很快大烟瘾折磨得她死去活来,嵯峨浩记载:
“皇后因为断了烟,不停地疯狂呼救,时而痛苦地呻吟,她圆瞪着双眼似乎喘不过气来,从炕上跌落在水泥地上,不停地翻身打滚,也不顾自己身上沾满了污垢,她把身上的衣服和被子都撕成条,用长长的指甲不停地撕扯自己的头发,抓骚自己的皮肤,能抓到的地方几乎全被她自己抓破了,身上惨不忍睹。周围牢里的囚犯被她的呼救声激怒了,各种怒骂之声和污秽语不绝于耳。”
看守和八路军的干部都争着跑进拘留所来看发狂的皇后,人们像进动物园参观一只动物一样,排着队嬉笑着从她的单人牢房经过,这位大清帝国的皇后已经丝毫不顾及尊严和羞耻地趴在地上,向看守们苦苦乞食鸦片。人们啧啧叹息,摇头顿首,尔后又嬉笑着向更多的人讲述这天的奇遇。
嵯峨浩不忍婉容如此受辱,大声地朝她吼道:“请振作一点,难道你没看到那里的铁栏杆吗?”监房里的溥仪的侄子们苦苦恳求说, "我们卖掉自己的被褥也可以,给皇后买点鸦片吧! "可是得到的只是冰冷的回答: "她怎么也活不长了,给死人啥东西不也是白废么! "
当时年仅18岁的八路军战士李延侠看不下去了,但是自己的哥哥李延田是监狱主管,坚决不肯让他买大烟给婉容,怕造成不好的影响,于是他回家把“皇后娘娘”的情况告诉了自己的母亲,老太太忠于清朝的旧主,于是便让自己的小儿子去买了大烟,煮成大烟水,给婉容减轻烟瘾,延缓她的病症。
毓嵂记载“皇后的大烟瘾已入膏肓,一日没有,便会疯癫发作,鼻涕眼泪流一脸。八路军为了延续她的生命,隔一两天就向她提供一些鸦片烟。一旦吸够了大烟,她就开始不眠不休地手舞足蹈。因长期不洗澡,她浑身常常发出恶臭,凡经过她身边的人,无不掩鼻而过”
6月10日,监狱传下一道命令:将婉容、嵯峨浩等六人转往牡丹江,再赴佳木斯。考虑到婉容已经不能走路,还特意给她准备了一辆漂亮的马车,以便在监狱到火车站这段路程上代步。然而,监狱负责人很快就发现婉容已是完全不能经受旅途折腾的人了,“如果她死在半路上,不如不走的好”。
六天之后,嵯峨浩等五人被押送到佳木斯,他们是在登上火车后才得知婉容已被留下不再随行的消息,明白他们跟婉容最后分手的时刻已经过去了。不久,这五个人在佳木斯获释,随即各奔他乡。
留在延吉监狱中的婉容,身边已经没有一个亲人,拘留所好心的管理人员仍旧给皇后烧大烟泡水缓解烟瘾,还派来一个老中医照顾她。或许是出于求生的本能,她也曾挣扎着努力咽下那难吃的高梁饭。但是不久,婉容突然高烧不止,疯症越来越严重,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了,不仅吃不下饭,大便也尽拉稀水,医生诊断为“痢疾”。
最后的几天,这位美丽多情的末代皇后,在一片混沌和恶臭中走向自己的终点,没有人知道这几天里她是否清醒过,除了悔恨和不甘,她对人间是否还有留恋。
在爱新觉罗·嵯峨浩走后的第10天即6月20日,凌晨5时,监狱方巡视的人发现婉容一动不动躺在水泥地上,已经僵死多时。在一份保存下来的原始登记表上清楚地记载着:于6月20日午前5时亡去,享年39岁,死因是鸦片脱瘾导致的多器官衰竭,换句话说,她是活活被饿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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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尾声
婉容死后,她的遗体被看守用炕席卷了起来,既没有历代皇后隆重的殡天大典,甚至也没有平常百姓的守孝,她结束了自己的痛苦,却给活着的人出了一个不小的难题。
典狱长觉得婉容属于鱼肉百姓的封建皇后,不愿意与她扯上关系,便打算把遗体扔到监狱后山的臭水沟里,但是遭到了反对,最后监狱只能派人拆了一座厚实的门板给她搭了棺材。
到了下午三四点,婉容的遗体被炕席裹卷着放入棺中,由几个犯人抬着出了大门。门卫还好奇地问负责人李延侠,抬着这个箱子干什么。李含混解释了一下,装东西用的。出了大门,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把婉容遗体从炕席中取出放入棺内,她随身最珍爱的一杆精美的汉白玉鸦片烟枪也放入棺材中,算是给她陪葬,随后众人找了个高地安葬。婉容随身的一席纹有龙凤呈祥皇家图案的被子被众人撕成碎片,留作纪念。
婉容16岁入宫,为皇后共计24载,是大清帝国,也是中国历史上的最后一位皇后。她一只脚踏入了现代文明的门槛,她说英文,吃西餐,学摄影,穿旗袍,从表面来看她无疑是“摩登”的,但是悲哀的是在这一具现代躯壳下她又无比看重自己的贵族出身和皇后地位,对于现代文明里真正的核心“自由”和“平等”严重缺乏认同和追求。李玉琴曾经讲述过一件小事也佐证了这一点:在流亡通化的路上,有一次严桐江给他们准备了一辆代步的破旧小轿车,“皇后”和“贵人”两个女眷一起坐在后座上;孰料婉容居然不肯与李玉琴并坐,认为李玉琴身份低微,不配与自己坐到一起,让李玉琴当场尴尬不已。
溥仪为她打造了一个黄金囚笼,代价是她一生的幸福。而她本人却是给自己的囚笼上锁的那个人。
她人生更深刻的悲剧在于,历史慷慨的馈赠予她最尊贵的地位,她却始终把自己定位成一个渴望丈夫爱情和奢华物质享受的贵族小姐,而忽略了时代的洪流并最终被裹挟其中,难以自保。
至此,婉容的故事讲完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她作为逝者业已无从知晓。
按照惯例,爱新觉罗家族给她上了谥号“孝恪慜皇后”。这个值得玩味的称号是对她一生盖棺定论的评价:孝字是清朝除了乾隆皇帝废皇后“纯帝继后”外所有皇后谥号的第一个字,表明婉容虽然入了冷宫,但是并没有被剥夺宝册,仍然是以皇后的身份去世。慜是她和李淑贤俩人共享的一个谥字,意思是她们身处的时代已经是国家离乱,山河破碎之际,带着后人的同情怜悯之心。而“恪”字则是对她的综合评价,“温恭朝夕曰恪”,在列后尊谥中为“懋勤内治”之意,这个词在谥法里面只属于平谥,褒美意味远弱于李淑贤的“睿”字,但也表现了对婉容堕落的一种理解和无奈。
三年以后,在伯力收容所过囚居生活的溥仪从嵯峨浩给溥杰的家信中获悉婉容的死讯,一脸平静,无动于衷,仿佛只是丢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物件一般。
在她去世5年后,父亲荣源在北京突发脑溢血去世,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愤怒,他从和溥仪一起被苏联人俘虏至死,都不曾再向他人提过女儿半句话,大家也不知道他就是末代国丈。
又过了两年,婉容的情敌,废淑妃文绣也在穷困交加中去世。
溥仪的情史并未就此结束,又过了10年,在政府的关怀下,末代皇帝迎娶了李淑贤。
当年站在婉容旁边的小表妹,被誉为晚清最美格格的完颜立童记,因为苦恋溥仪而不得,见其续弦,竟相思入骨而成疾。她跑到医院,开了张医学证明,向溥仪证明自己的处子之身,溥仪阅后,淡淡说了一句“像這樣洗脚都用香皂的嬌小姐,怎麼能和我生活在一起?”
女方苦恋伤身,渐渐精神失常,疯癫度日。昔日的格格最后贫困潦倒,家徒四壁,邻居不忍,除夕夜给了她一份饺子过年,她狼吞虎咽,因为吃得太急竟然最后被活活噎死,步了自己表姐的后尘。
有一天,溥仪走在路上,突然碰见自己以前的侍卫,也是婉容的情人之一,李体玉。
两个人都有些尴尬,还是溥仪拉住对方的手,拍了拍,李难为情地说:“过去的事,您不会介意吧?”
“不会不会”溥仪连忙摆摆手,并热情地邀请对方到家里做客。
不知道此时已经年届花甲的这位末代皇帝,会不会想起来半个多世纪前,那时的他还在紫禁城,在一个月华如洗的夜晚,和她新婚的妻子一起坐在储秀宫的院子里诉说情意。16岁的小皇后突然站了起来,冲着天上的玉盘深鞠一躬,随机两个人都哑然失笑,他随即诹了一首白话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