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去一年的国内院线,国产烂片躲无可躲,好莱坞爆米花食之无味,一些主打口碑的类型片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矫情。
对满屏幕的口水与撕逼厌烦之后,偶然间,重新观看黑泽明这部63年前的《七武士》,便再一次体会到了“光电影像”这种艺术形式最原始而又令人惊艳的魅力。
没有华丽宏大的特效、复杂诡谲的剧情、浮夸做作的表演、绚丽多变的镜头、强装深邃的情怀、气势磅礴的配乐、原来,电影也能将简单的故事讲的如此引人入胜、荡气回肠…
《七武士》讲述的是日本战国末年七个流浪的武士保护小村庄消灭强盗的故事。
在长达3个小时电影中,简单地如同儿童读物般的故事主线,大致分为三个部分:
1、农民寻找武士,2、武士训练农民,3、武士带领农民对抗强盗
根据电影中菊千代的“家谱”信息,可以推定故事发生在1587年。
前一年,丰臣秀吉完成统一大业,距离德川家康建立江户幕府还有17年,是天下初定,秩序未定的时代。
影片一开始,伴随着天边呼啸而至的人马,观众的视线一下子就被带回了战国时代的日本。
强盗首领看着村庄…
四分多钟,数个镜头便将接下来三个多小时故事的背景介绍得一清二楚,毫不拖泥带水。
而后镜头一转,出现了躲在草丛的村民,故事的主线就拉开了序幕…
跟开篇一样,后面的三个多小时的时间里,电影节奏自然流畅、细节丰富,却又毫无冗长拖沓之感,往往一两句对话、数个镜头便将前情、后续交代、暗示得一清二楚,还留下了深刻的回味空间。
比如,农民去找武士的经过。
客栈里,农民吃稗子得了眼盲症,也要省下白米饭雇佣武士,却只能眼巴巴看着小贩吃减价甩卖也卖不掉的“窝窝头”。
农民内心的矛盾、苦闷、茫然且决绝,复杂的情绪便可见一般。
关于主要人物群像——七位武士的塑造,可以说是把写意与工笔玩到了一个高度。
除了核心的勘兵卫、菊千代、胜四郎三人的出场被重点照顾外,其余次要的四位一出场分别用了几句对话将角色大型勾勒出来,辅之以电影中偶尔闪现、配合剧情的细节便使得各个角色充实饱满、有血有肉。
比如,智慧而有情有义的片山五郎兵卫
比如,乐观豁达的狠人平八
比如,忠诚不二的七郎次
尤其是久藏的加入,电影的处理方式最值得一谈。
九藏还没有出场,通过比武的氛围塑造就引发了观众兴趣,而后以旁观者视角迅速展开。
第一次以竹代剑,谁胜谁负各执一词
第二次真剑决斗,久藏一刀结果对手
同样的姿势,实际上第一次便已分胜负,纠缠不休的浪人却毫不自知,足见九藏的实力与傲气,为后续的曲折做铺垫。
导演直接跳过了双方第一次见面,但以后续几人的反应暗示了九藏不好拉拢,却留下了客栈地址的伏笔。
于是,在出发的前一天晚上,久藏突然出现在众人身后,既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为什么久藏动摇之后又决定加入呢?
导演一个镜头一句台词都没暗示,但看完整部电影观众能感受到一二了:
久藏专心武艺,但却不是武侠小说中的武痴。在这乱世初定的年代,身怀绝技无用武之地却总被不懂剑术的浪人纠缠,久藏的心境远远不止一心修炼武艺那么简单。
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但面对看能懂自己剑法又给了自己用武之地的勘兵卫,久藏心态的转变也就顺理成章了…
这种留白的处理方法在电影中时有出现,或是镜头、或是台词,就如同商城中墙面的镜子一样,不影响剧情与增加篇幅的情况下大大的扩展了电影的故事背景与观众回味的空间。
七武士中还有一种最经典电影表现手法是则是通过面部表情的特写塑造人物、推动情节。
这是农民中主要角色利吉被强盗掳走的妻子第一次出场:
在巢穴里躺满了昨夜寻欢作乐的强盗,早早醒来的她突然发现了武士们点燃的大火。
淡漠、惊恐、冷笑、迷茫…
一瞬间的四种表情的连续转换,将这乱世中最悲惨女人的悲剧命运刻画地淋漓尽致。
第二个场景,夫妻相遇,却不是相聚,因为女人转身便投入了火场。突然,却并不突兀,因为早有暗示。
前情中武士住在利吉家中,菊千代搜出女人的衣服逗乐却引得利吉极其愤懑、不快,联系到两人重逢的场景,不需要夸张的台词与桥段,一段乱世底层农民年轻夫妻的爱情惨剧不言自明。
说起台词,尽管《七武士》所有对话言语简练朴实没刻意安插什么复杂的名词或大道理,但即使只是一个是过渡桥段简单的几句话,其中的的逻辑与细节却经得起来来回回的推敲,进而越来越惊叹剧本的功力之深。
先问:山贼从什么方向来?得到的是混乱的回答。
再精确核实:看见山贼的人走出来!
确认无人看到之后:谁敲的木板报警的?进一步确认事情真相。
一步步,简直就是处理群体性动乱的实用话术。
再回头去看看某些国产类似影视场景桥段的处理:
不要慌、不要慌,要相信XXX、XXX!
说什么好呢,诶~
作为64年前的电影,七武士的动作场景也非常值得一提:
简单干脆
还是动作担当久藏,训练农民,徒手夺枪。
不仅仅是个人的动作简洁有力,还包括非常合理对抗骑马强盗的战术、整体防卫的思路,可称得上村庄防御实用教程。
正是这种在全片处处信手拈来的细节处理,支撑起来简单的梗概下,真实生动又精彩动人的娓娓道来的故事情节。
谈起七武士,不能不谈菊千代这个人物。
霸气的须眉、夸张的长刀,如扛农具般的姿势、大大咧咧的蹲坐到最前排,此时观众眼中的菊千代只是个奇怪的看客而已。
而且越来越怪…
蹦跳着向前想接近勘兵卫却踟蹰不语,既期待又不知所措…
来意不明而被勘兵卫拒绝之后,咒骂泄愤…
酒醉之时,大闹客栈,用捡来的家谱证明自己的武士身份。
这里醉酒的菊千代第一次袒露了心声:武士去死!
一个如此用心装成武士、总想接近武士的人却从心底恨着武士,角色框架的维度立刻就出来了。
这里有一个细节:
天正二年(1574年)、十三岁
那么故事就发生在1587年。
1586年丰臣秀吉成为关白,1588年颁布“刀狩令”,收缴流落村庄的武器。这就将年代背景与后来村庄中出现的武士装备以及以前村民劫杀落单落魄败兵的暗示结合了起来。
随着具体年份的确定,在天下初定、匪患横行、武士流落的大背景下,原本分散零落的村庄村民与各个武士的命运线条便交织在一起,连贯合理起来。
在武士们留下菊千代向村庄进发时,菊千代不管不顾的跟随上去,一路又捉鱼示威又自作主张带路,武士们无奈的又自然的接受了这个活宝的存在。
而在到达村庄之后,以村民为介质,菊千代这个角色就不断的深刻起来:
村民与武士结缔太深,无法沟通的时候,他深知农民胆小怕事、慌乱无主,报假警引出躲藏的众人;
与小孩的嬉闹以及生硬笨拙地讨好妇女。
训练农民时,敏锐地察觉到藏有大量武器的秘密,继而引出了一段经典的农民与武士关系的内心自白:
面对只求一死的老婆婆,菊千代说“我最讨厌可怜虫”,因为他自己也是个无依无靠的可怜虫,才真正痛恨自己的弱小无力而不仅仅是怜悯而已;
面对水车屋被杀的老爹一家,抱着孤儿菊千代透漏了自己全家被杀的往事;
久藏孤身潜入,杀人夺枪引得众人赞叹后,菊千代擅离岗位却也凭自己的机智夺回一杆铁炮,即使被批评也要证明自己不负众武士对他的接纳。
随着情节推动,这个角色的性情、身世被层层拨开,其展现的内核是:
在乱世中独自成长,出身卑微却不甘被怜悯,向往武士希望变强大,但又无法完全放下内心深处的抗拒。他看透了农民的狭隘、自私,也懂得其苦难所在,在守护村庄的过程中,却逐渐发现自己所向往的武士也依旧无法在时代的变迁中掌控自己的命运。
代表智谋的片山五郎兵卫战死后,菊千代在坟前坐了一晚,这并不是因为两人交情有多深而是菊千代多年境遇所凝聚出“加入武士、成为强者就能改变命运”的执念被片山的突然战死冲击了。
然而他并没有自我迷失,反而激起了真正的战斗意志。第二天的战斗伊始,菊千代在屋顶插起了原本被众人当乐子的战旗鼓舞众人。在久藏阵亡后,不顾生死,顶着火枪杀死了开枪的强盗头领,最终像武士一样倒下。
乖张癫狂、率性天真,
行事幼稚、心思缜密
对武士又羡又恨
对农民既怒且哀
不再是农民、不曾是武士,
既是农民又是武士。
此心彼心,是为大慈;
非我非彼,方得大悲。
真真的狂阿弥!
当看到这一刻,脑海里不禁出现的是内心纯净,狂狷烂漫、不向命运低头的孙大圣的形象。
必须提一下:菊千代的演员是被誉为“国际的黑泽,世界的三船”的三船敏郎。
电影发展上百年,在角色越来越趋向于脸谱化、演员特质化的今天,很难想象50年代黑泽明与三船敏郎就创造出了这样一个完美融合多钟特质的复杂角色。菊千代可谓是电影角色塑造上难以超越的经典!
在引人入胜的情节、环环相扣的细节铺垫下,是由乱到治的年代里底层人物心路与命运的纠结。
影片最后,幸存的三人看着稻田里边庆祝便插秧的村民,感慨赢的不是自己,而是农民。
村民欢乐的气氛一扫前期的恐惧与压抑与武士淡然的态度呈鲜明对比。
在木桥上,胜四郎看着头也不回,低头插秧大声唱歌的志乃,两人的爱情终究逃不过命运的交错,也暗喻了武士在时代的变迁下,必然与农民阶层走上不同的轨道。
本片值得一提的细节与可扩展之处太多太多了,不胜枚举。
但即使第一次完全没有在意这些细节,那种娓娓道来、慢慢展开,起承转折、高潮迭起的情节在流畅的画面与简练明了台词的配合下,使得沉浸在故事中的观众在三个多小时间里常常会忘掉时间的流逝。
在电影史上《七武士》可称得上是不可多得的艺术珍品,因为无论从哪个细节、哪个角度、哪个层次上看都能感受到导演、演员以及整个剧组人员纵贯全片的匠心所在。
如同一本优秀的小说,《七武士》值得一遍又一遍的细细琢磨、慢慢回味,回味那种超越时代、技术与审美观念的魅力。
这也是可称得上艺术品的伟大电影与电影工业下的一般流水线产品最大的区别所在。
看看国产电影近乎悲剧的现状,如果下次还有人说:
“你知道他有多努力吗?”
“你知道中国拍电影多不容易吗?”
我只知道在60多年前就有人更努力,做的更好,而某些所谓高逼格电影人在资本、技术堆砌的错觉下连最基本的叙事都做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