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文
只想看阿依努人的同学可以直接跳到最后一部分
--------------------------------------------------
之前正好高中做了一个关于阿依努族历史与现存问题的课题,可能可以一定程度上回答题主的问题。由于答主只是高中生,所以有错误之处请指出orz
答案比较长,分为历史和现状两个部分。
一、阿依努族的起源与历史
由于阿依努族并没有一套文字系统记录其历史,现存的历史资料皆源于其族内流传的传说,主要是阿依努族的英雄叙事诗(ユカラ),以及日本古代文献。
根据人类学研究,阿依努族至少可以追溯至绳文时代(公元前12000年至公元300年)。虽然水稻和金属器在2500年前就由大陆传至日本列岛,并由此催生了弥生文化, 北海道(阿依努族的主要居住地之一)因为过于寒冷不便种植水稻,以渔猎采集为主要食物生产方式的绳文文化一直持续到公元6世纪左右。
进入公元7世纪后,北海道受到来自本州的文化影响,进入了“擦文时代。”这种文化的特点在于其制作的土器上有毛刷文,并且其生产方式由单一的渔猎采集升级至半农耕半渔猎状态。在《日本书纪》中记载的一些此时期的蝦夷(当时这个词用于称呼居住于日本东北部不在朝廷控制范围之下的人)的某些人名与地名与阿依努语有一定联系,并且其文化中由于阿依努族一致的对于熊(くま)的崇拜,所以普遍认为擦文文化是后来同一地区出现的阿依努文化的原型。
进入镰仓时代(1185-1333)后,大和民族(以下简称和人)与北海道原住民的贸易活动开始盛行。至十五世纪中叶,北海道渡岛半岛已经出现和人的聚居地,称为为館(たて)。由于和人在北海道的扩张,阿依努族与和人的矛盾激化,最终导致了阿依努族与大和民族的首次大规模战争-----坷相曼夷之战。战争以阿依努族部落领袖坷相曼夷酋长带领阿依努族进攻和族居住地館开始,并迅速攻下了12个館中的10个,但阿依努族的进攻以坷相曼夷的死亡告终。之后阿依努族与和人仍然会时不时产生冲突,直到16世纪中叶统一了北海道南方的蠣崎(かきざき)氏与阿依努族媾和,并允诺将向在北海道进行贸易活动的商人征收的税款分配一部分给阿依努族,双方才进入一段和平时期。
进入近世之后,蠣崎氏于1593年和1604年分别获得了丰臣秀吉以及德川家康授予的朱印状以及黑印状,并将形式改为松前(まつまえ)氏,成功垄断了与阿依努族的贸易活动。与日本其他地区以大米产量为基准的石高制不同,由于北海道几乎不产大米,松前氏将北海道海岸划分为数个区域,将该区域的贸易垄断权划分给家臣。除了领有该区域(知行地)的家臣以外,任何和人不得与区域内的阿依努族进行贸易活动。这种制度一般称为商場知行制(あきないばちぎょうせい)。
17世纪中叶,相库相郢(シャクシャインの戦い)之战爆发了。这场战争由两个阿依努部落的内部争斗迅速演化成与大和民族之间的民族战争,最后被松前氏与1672年镇压。相库相郢酋长本人也在和平谈判当场被杀。这是近世以来阿依努族最大规模的武装起义。由于阿依努族的败战,和人在北海道开始占据优势地位。
进入18世纪后,商人只需向知行主(领有知行地的武士)交付一定的上纳金,就可以参与其知行地内与阿依努族的贸易活动。当时将这种上纳金称为運上金(うんじょうきん),将进行这种交易的场所成为運上屋(うんじょうや)。商人们在自己的运上屋设置支配人(管理者),通辞(翻译),帳役(类似现代的会计)。这种制度一般称为場所請負制(ばしょうけおいせい)。虽然这种制度实行初期商人的目的是以与阿依努族的交易获得利润,后来为了扩大受益,商人们自己开发了渔场,并雇佣当地阿依努族人作为劳动力。因此,原本以以酋长(コタンコルクル)为首,区区数户人的村落(コタン)为基本社会单位的阿依努人大量迁居至运上屋附近,形成了数十户规模的聚居地。商人们在阿依努人之中选取代表,任命乙名(おとな)、小使(こづかい)等职位以便管理阿依努人。这些人作为和人管理并支配阿依努人的最末端的一环,同时扮演着传达和人的命令与阿依努族的要求与不满的角色。同时阿依努人本身的酋长制也处于实际上废除的状态。因此随着这一系列制度的建立,阿依努族可以说完全处于了和人的支配之下。
虽然起初通过商品交易,阿依努人可以获得等价的大米等一系列商品,这些商品渐渐出现了数量不足,质量低劣的问题。并且和人的官吏对阿依努族人行为横暴,态度恶劣,并且无视他们的利益与尊严,导致阿依努人渐渐进入贫困与被压榨的状态。为了改善这一境况,阿依努人发动了武装暴乱(其中规模最大的是1789年的位于知床半岛库那西利美那西(クナシリメシナの戦い)之战,战斗中70多名和人被杀,最后以叛乱的阿依努人的投降告终,这也是阿依努人最后一次大规模反和叛乱),并试图向幕府派来的代表控诉商人们的行为。但结果依然没有任何改善。
同时18世纪末,欧洲列强的势力已经延伸到了蝦夷(北海道)地区。当时蝦夷近海已经可以看到英法等国的船只,同时实施东进政策的俄罗斯的势力范围也达到了千岛群岛。对于来自欧洲国家的威胁,幕府与1807年将蝦夷地区划为直辖地,同时在东蝦夷(北海道南半部分)直营当地产业,废除了場所請負制,事实上排除了商人的剥削并改善了阿依努人的境遇。同时幕府还在重要地区驻兵,防范俄国实力的扩张。然而随着欧洲爆发拿破仑战争,俄罗斯无暇东顾,一时紧张的地区关系缓和了下来,幕府也渐渐停止了直辖。1821年松前家恢复了旧领,場所請負制重新实施,东蝦夷又回到了幕府介入前的状态。
近代历史
幕府
进入19世纪中叶,西方各国与日本的交流日益频繁。1854年美国与日本幕府签订了「日米和親条約」, 翌年沙俄与幕府签订了「日魯通好条約」(当时俄国在日本的称呼还不是大家熟悉的“露”),并确认了两国国境。幕府在于俄国交涉时主张阿依努人为幕府治下臣民,同时阿依努人所居住的土地为日本(幕府)领土。条约最后规定择捉岛以南为日本领土,同时桦太(萨哈林岛)不设边境。条约签订前日俄双方都未对阿依努人的问题进行任何考量;边界划分对他们的生活造成了直接影响。
同时随着俄国南下,幕府再一次把狭隘划为直辖地,规范了当地的交易并改善了阿依努人境况。另一方面,和人渐渐将阿依努人称作「土人」。这个称号原本的意思是「その土地の人、土着の人」,就是住在那片土地的人的意思。后来这个称呼渐渐变得像英文的N词一样带有歧视色彩。
「日魯通好条約」划定的边界
明治维新后
随着新政府的成立,蝦夷正式被改成为北海道,并被纳入日本政府「国郡制」制度下正式成为日本的一部分。同时,来自日本各个角落的人在政府的号召下大规模移民并开拓北海道。阿依努人在新政府的户籍制度下被编入了「平民」一级,但同时也被贴上了带有歧视色彩的「旧土人」的标签。
明治二年(1869),政府正式废除了「場所請負制」,但贷款给从前的请负人并让他们负责照看阿依努人的生活等各方面。
然而,新政府给阿依努人的文化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当时日本全国上下进行西化运动,抛弃从前的「陋習」,阿依努人的风俗,例如为去世的人烧房子以及男子佩戴耳环的风俗习惯,也被认为是旧时代的陋习而被政府禁止,严惩违者。同时阿依努语也受到打压,在政府为阿依努人创办的「土人学校」中原则上禁止讲阿依努语,一切教学用日语进行。
另一方面,北海道在明治初期也导入了现代土地所有权的制度。1872年北海道政府颁布了「地所規則・北海道土地売貸規則」,规定所有土地要到政府进行登记。然而由于当时理解日语的阿依努人的数量非常少,并且几乎没有阿依努人理解现代的土地个人所有权这一概念(阿依努族的土地传统上为部落共有),导致几乎没有阿依努人能够在法律上确保自己对土地的所有权。随着越来越多的日本人迁入北海道并建设城镇,许多阿依努部落因为没有合法的土地所有权被迫放弃原有的土地迁至更加偏僻的地方。同时,此事的另一原因在于当时只有大约30%的阿伊努人理解日语,所以明治政府的法令无法很好地传达并获得阿伊努人的理解。
1877年,日本政府颁布了「北海道地券発行条例」,正式将阿依努人的传统用地划归为“官用地”,也就是政府用地,实施的制度为阿伊努人保留传统的渔猎权利,并不收取地租,同时根据实际情况授予所有权
同时,随着日本人大规模移民北海道,狩猎资源与渔业资源开始枯竭。对此北海道政府进行了限制措施,本来对阿依努人传统狩猎的优待政策也一并取消,并且许多传统渔猎对象被政府划入禁猎范围,包括鲑鱼等等,这在事实上切断了阿伊努人与其千百年来赖以生存的大自然的联系,对阿伊努人的传统文化造成了严重的打击。
在国际政治方面,日本与俄国签订了「樺太千島交換条約」,规定桦太与北千岛属俄国,千岛群岛属日本。这导致许多桦太的阿伊努人被迫移居北海道与色丹岛(想想沙俄的民族政策www)。日俄战争后,由于桦太南部被划给了日本,许多移居者又返回了桦太岛。但是,随着二次世界大战的爆发,这些阿伊努人在此被迫迁入日本本岛,同时随着苏联对千岛群岛的实际占领,大部分阿伊努人,包括居住在色丹岛上的,都被迫移居日本,这导致今天千岛群岛上几乎已经没有任何的阿伊努文化的传承者。
说回日本国内政策方面,随着自然资源的枯竭以及禁猎政策的实施,为了救济阿伊努人摆脱窘况,日本政府分别在1883年与1885年在根室县(当时的北海道东北部)以及札幌县(当时的北海道中部一带)颁布了「旧土人救済方法」,实行了劝农政策,其中包括为阿伊努人家庭提供农具、种子,并派遣指导员教授农业,最终目的是为了使其能够摆脱经济上的窘况并独立经营。这一政策达成了初步的成效,到1890年北海道废县置厅为止,已经有半数的阿伊努家庭实现了农业生产。然而,随着废县置厅,这一政策也停止了实施,导致许多开垦的农地陷入了荒废的境地,其原因在于阿伊努人本身为渔猎民族,实行农业生产的时间过短,尚未顺利过渡至农业生活。
1899年,日本帝国议会正式讨论了阿伊努人的问题,出台了著名的「北海道旧土人保護法」,其内容主要包括:1)农地的无偿下放、2)农具与种子的发放、3)对患病者的治疗或代付医药费、4)生活补助金与殡葬费的发放、5)代付学费、6)设置小学、7)管理共同财产。其中需要花费资金的项目主要从“旧土人共同财产(开拓官管理的官营渔场,收益为全体阿伊努人所共有)”中抽取,不足的部分由日本国库补充。
虽然政策看上去很美好,但是实际执行中却出现了许多问题。因为许多良好的农业用地已经被分发给了和人,分配给阿伊努人的用地中许多都不适合农业,较为贫瘠,同时农业指导几乎没有得到实施,所以阿伊努人的贫困状况几乎没有得到实际的改善。同时,阿伊努人的小学为4年制(日本人为6年制),其中教授的科目主要是以同化为目的的日语,并没有理科或地理等科目。这一条在1937年被废除。
到了大正时代,因为日本国内西洋之风盛行,自由主义抬头,导致阿伊努人的民族意识也变得活跃起来,许多阿伊努人开始注重保留自己的文化。即使到了昭和时代,日本国内仍残留一些对阿伊努人的歧视措施或态度,但阿伊努人仍组织了各种各样的民族活动,宣扬民族意识。
------------------------历史分割线-----------------------------
阿伊努人的现状:
不同于中国,二战后,日本几乎没有实施任何有关阿伊努人的特别政策,导致对于阿伊努人的教育以及就业歧视依旧存在。
1961年,北海道开始实施一些提升阿伊努人生活状况的政策,包括生活馆与公共浴场的建造,并从1974年开始推行一些提升社会福利、教育与文化状况的综合政策。
不同于中国的“大杂居,小聚居”的状况,日本阿伊努人几乎完全与和族混在了一起,几乎没有形成自己的独立或封闭的社区。根据 2006 年的《北海道阿伊努人生活实态调查》,北海道内约有 23000 阿伊努人,同时东京都内约有 2700 人。
同时,目前阿伊努人的生活方式已经完全现代化,与传统的日本人几乎没有任何区别,同时阿伊努语的使用机会也较少。阿伊努人之间有时会用阿伊努语交流,不过许多人只会一些简单的会话,有些人不会说,只能听(就像答主这样在广州长大的人听得懂粤语但是不会说一样......)。
从1972年开始,每隔七年,北海道都会实行《北海道阿伊努人生活实态调查》。根据 2008 年的调查,阿伊努人的生活保护率(可以理解成低保率)为北海道全体水平的 1.5 倍,日本全国水平的 2.5 倍。同时,大学的入学率极低,即使将样本限定在30岁以下的人,这一数字也仅有日本全国的一半。有7成受访者表示存在经济上的困难,同时在希望进入大学学习但无法实现的人中,有四分之三的人都表示主要弃学理由为经济状况。对于居住在北海道外的阿伊努人,自1988 年起便没有进行过较为全面的调查,因此这一群体的状况较为不明。
1997年,日本通过了「アイヌ(阿依努)文化振興法」,阿伊努人开始在日本政府的援助下逐步复兴自身的传统文化,例如传统仪式的恢复(其中较为特别的有送熊礼与迎接新一年的鲑鱼的礼仪)、阿伊努语的教授与复兴以及音乐、舞蹈、工艺等艺术文化的复兴。
以上
如果有人想了解一些具体的方面,答主可以帮忙找资料w
信息来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