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十一郎和沈璧君的爱情该怎么评价?

萧十一郎和沈璧君的爱情该怎么评价?

以前也读武侠,当然主要是金庸的武侠——《天龙八部》、《倚天屠龙记》、《神雕侠侣》、《鹿鼎记》之类的。金庸的武侠仿佛就是一个打打杀杀,恩仇不断的世界。读了也就是读了,看了不过是看了,偶尔或许记住了几个名字,却从来没有往心里去过。以为武侠,不过就是这种模样罢了。

当然,我小时候也看《萧十一郎》,只不过那时候在意的不过是萧十一郎、沈璧君和连城璧之间的三角恋情。我一直为连城璧抱不平,以为这样的家室、这样的模样、这样的才华,又怎能败在大盗萧十一郎手中呢?作者未免太不公了些吧。是的,于波扮演的连城璧确实是玉树临风,丰神俊朗的,他仿佛就是正义的化身,是万千少女的梦中情人。能够嫁给这样的夫婿,沈璧君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当然,这不过是我小时候的想法罢了。

昨天花了五个小时读了《萧十一郎》的原著,第一次感觉到:原来武侠也可以这样,原来武侠也可以如此惆怅、如此孤寂、如此的缠绵动人。

古龙在意他们三人的三角恋吗?在意武林的公道和正义吗?在意谁输谁赢、孰黑孰白吗?

或许在意吧,又或许并不在意。

也许古龙在意的不过是一种情绪,一种感觉,一种生存状态。

他写大盗萧十一郎,功夫卓绝、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劫富济贫、盗亦有道,这样的人不应当是无拘无束、洒脱肆意的吗?然而这样的人,有着这样本事的人,过着这种生活的人,却是孤独的、寂寞的、带着愁怨的,他总是喜欢邻窗而立,他总是哼唱着一首哀怨孤寂的歌,他唱到:

“暮春三月,羊欢草长,天寒地冻,问谁饲狼?

人心怜羊,狼心独怆,天心难测,世情如霜。”

他对沈璧君说,人人都可怜羊被狼吃了,可是又有谁在乎狼,当他在茫茫冰雪中孤独地走了几个月以后,当他饿得饥肠辘辘的时候,当他快要活不下去的时候,吃一只羊,难道是错的吗?

当然,狼吃羊,羊被狼吃,这不过是自然法则,哪里有什么对错呢?萧十一郎是怜爱狼的,沈璧君一开始和世人一样都怜羊。然而,萧十一郎是狼吗?仿佛不是吧。是羊么?应该也不至于。

他是劫富济贫、盗亦有道的江湖大盗,他将偷来的、盗来的东西都给了穷苦的人,而自己用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用劳力赚来的。这样的萧十一郎,是君子吗?是侠义之士么?仿佛也不是吧。“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而补有余。”萧十一郎所行的不是人道,而是天道,他要代天行事,他要凭借一己之力来损有余、补不足。可是,天之道,岂是人力可为的?这样想要代天行事的萧十一郎,又怎么可能不损毁于人之道呢?

所以,他背上了一身污名——别人叫他天下第一大盗,别人将所有的不义之事都安置在他的头上;所以,他注定要孤独一生——一个人孤寂地来去,永远挣扎在没有家的痛苦和无边孤寂之中;所以,他注定要陷入不伦之恋——沈璧君是他心中命定的人,可是他又不得不挣扎在“爱”与“不爱”之间。

其实,这个故事中的人又何尝不是挣扎在两极之间:萧十一郎是“爱”与“不爱”,沈璧君是“真心”与“名节”,连城璧是“名声”与“人欲”,小公子是“刚”与“柔”,风四娘是“洒脱”与“牵扯”,逍遥侯是“杀”与“不杀”,白杨绿柳是“走”与“不走”。

古龙的小说大概不是善恶分明的世界,这里面的人也不能简单地被分为正面人物与反面人物。每个角色都游走在两极之间,又善又恶,亦正亦邪,难以界定。可是真正的人世间不过就是如此吗?又有谁是一味的好人?又有谁是一味的恶人呢?大家都有着自己的人欲,都有着自己的隐痛,都有着自己摆脱不了的梦魇与执着。说到底,我们不过是人类而已,不过是会痛、会恨、会抱怨,也会爱、会笑、会心动的人类而已。

连城璧以为自己可以克制住自己的欲望与悲喜,以为自己可以作一个表里如一、极为纯粹的君子。所以他一味地自我克制、自我约束。他仿佛永远是温柔的、含着笑的,他仿佛永远不会发火、永远不会暴露自己的真实情绪,可是他也不过是一个人而已。当妻子沈璧君被掳走两月之后,他尽管不问,但还是忍不住一个人坐在深秋冰凉的台阶上,默默地怀疑、默默地纠结;当沈璧君带着萧十一郎在雨夜逃避追杀之时,他虽然没有责怪,却还是立在雨中,默默地注视着,默默地心痛的;当沈璧君最终追随萧十一郎而去之时,他知道妻子这一去就再也不会回来了,虽然没有阻拦,却还是静静地心痛着、不舍着。

连城璧想做一个君子,想做天下人的楷模。可是他忘记了自己还是一个人,忘记了自己也只是一个人而已,他无法控制住心中翻涌而出的恶念,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感觉和情感。若是做一个君子便是要不再做一个人,那么这样的君子又有什么意思呢?那么这样的君子难道不是伪君子吗?率性为道,道在心中,又哪里在言语和表情上呢?连城璧终究是本末倒置了,终究他失去了妻子、失去了孩子、失去了家。

沈璧君也想做一个闺阁小姐、一个合格的连夫人,所以她一直拼命克制自己、拼命地想要得到身边人的赞许。做一个淑女必须要时刻微笑,必须要少说话,必须要善于倾听,必须要温和柔顺。在遇到萧十一郎之前,沈璧君是一个规规矩矩、标标准准的大家夫人。可是这样的沈璧君也是孤独的,她一生中最重要的课题仿佛就是“等待”。

小时候要等待在外游侠的父母,历经了几天、几月之后回家,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父母去世之后,每天要等待祖母晚饭后两个时辰的温情,等待着祖母给她讲故事、给她爱抚;长大以后,她要等待一个如意郎君骑着白马来迎娶她;等到嫁给连城璧以后,她要等待着她的大侠丈夫、她那属于天下人的丈夫在处理完江湖恩怨之后归家。

等待,是她生命中的重要课题。她在二十几年如一日的训练当中,早就已经熟练了这门课程。她可以对着一桌子冷菜等待丈夫归来,她可以在闺房中默默地、安静地等待外出的丈夫,在遇见萧十一郎之前,她以为自己的人生不过就是这样罢了,人人都告诉她:她要惜福,她要珍惜,她要知足。她也想做到这样,可是她的生命当中,仿佛总是有一些小小的遗憾、小小的不满足、小小的空白。

因为从来没有人等她,仿佛从来都没有人需要过她,离开了她所有的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她仿佛是身边所有人的附庸。等到她遇到了萧十一郎,等到萧十一郎对她说出了“我等你”这样的话,等她知道萧十一郎需要她、想念她、始终把她放在第一位的时候,她第一次感到自己的生命是鲜活的,第一次看到了生命的另一种可能,第一次真正地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她有了这样的思想,有了自己的感情。这样的妻子,连城璧疏离礼貌的爱再也留不住了。

风四娘仿佛比故事中的任何一个人都超脱,她孤身一人离开关中,她独自走在沙粒滚烫的沙漠之中,她爱刺激,总是喜欢骑最快的马,爬最高的山,吃最辣的菜,喝最烈的酒,玩最利的刀,杀最恨的人。她是美的,是肆意的,是泼辣的,是大胆的,是仿佛无所牵挂的。

但是,真的如此吗?她可以孤身一人闯天下,但是她却不得不回到关中;她以为自己可以忘记往事,却总是吹不散心头的人影;她以为自己可以洒脱地放手,却控制不住心中的痛苦。

她以为自己无牵无挂,世人也以为她无所畏惧,可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却总是害怕孤独和寂寞。32岁的时候,风四娘的外貌还是年轻的,脸上没有皱纹,男人看到她还是像恶狗一样,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老了。有人说女人的老是从眼睛开始的,如果一个女人的眼睛没有了神采,眼睛不再顾盼神飞,眼睛下长出了细细的纹理,那么这个女人已经开始衰老了。可是眼睛的衰老应该是从心灵开始的,一个女人如果觉得自己的心已经老了,已经不再鲜活了,那么即便这个女人长着多么动人的脸、有着多么撩人的身材,那么她确实已经老了。眼睛的老是看得出来的,心灵的老是看不出来的。

风四娘的心确实已经老了,这种苍老慢慢地蛀空了她的心灵,她的情感和身体。只有一个人能够把她从衰老中拯救出来,所以她必须回到关中,所以她必须找到萧十一郎。她是爱萧十一郎的,她又是恨萧十一郎的。萧十一郎的影子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印在了她的心上,她多么想做一个无拘无束、无牵无挂的人啊,因此即便知道自己心里有萧十一郎,她还是要出奔,还是要一走就是七年。她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她以为只要他们两人中间隔着山、隔着海、隔着遥远的距离,她便可以将萧十一郎忘记。可是风吹得乱山边的松涛,却哪里吹得乱心头的人影呢?萧十一郎在她的心里,一直在她的心里,或许将永远在她的心里。只有在萧十一郎身边,她才是年轻的,才是快乐了,才是不孤寂的。然而,她很倔,倔到不愿意将爱说出口;她也很怕,怕自己说出来以后就会失去萧十一郎。在这一倔一怕之间,萧十一郎遇到了沈璧君,风四娘永远地失去了萧十一郎。

你以为这样一来,风四娘就放下了?风四娘就超脱了吗?风四娘自己或许也是这么认为的,她也许也会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要认清现实。她的确认清现实了,但是她还是放不下萧十一郎,因为这世间的人没有谁可以控制自己的心,因为我们不过是人罢了,因为我们有太多的有限性。人若是狂妄到想要和人性相争,和人之为人的有限性相争,那么这样的人未免太狂妄了,那么这样的人无疑是在自取灭亡。承认自己的有限性,承认自己不过只是一个人而已,这或许才是最大的超脱,这或许才是真正的无为。真正的超脱在心里,假的超脱在语言和行为之中。尽管喝最辣的酒,骑最快的马,风四娘终究没能超脱出去,她不过是一个女人,也只是一个女人而已,只是这种和命运、和情感、和人性相搏斗的女人,实在是太动人,实在是让人放不下、忘不掉。

故事到了最后,我还是希望萧十一郎能够回到他的沼泽地和木屋,能够放下江湖的恩恩怨怨,放下沈璧君,放下不甘、不愿,放下爱恨和悲喜,毕竟他还有狼,毕竟他还有小木屋和沼泽地,有这些东西,一个人难道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么?难道还会有什么痛苦么?可惜,他不愿意回去。

“天心难测”,人力何为?“世情如霜”,汝何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