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颉刚」、當音 /gù.xié.gāng/.「刘起釪」、带有推测的成份、似當音 /liú.qǐ.huá/.
在这问题上、先摆明我的立场。不管是多深的积习、也都不顾、也不承认子乔子所谓《如字䛆（读）而用通假意》。[1]因为汉文记言、体现出来、就是音、形、义三者的统一体。我是坚决遵行、维护这條元則的。因此、我一定要《据义求音》、必得其正䛆而已。这一点、我从前辨「秦观」时已说明过。
按照这项元則、我就要考察其名义、也就是《释名》的工作。
顾颉刚有自传《我在北大》云、
按《坤》为易学卦名、象地、其德属柔、《诵坤》意即《述说地德》之意。或「诵」通《颂》、則为《赞扬地德》。这一点难以查考、姑且不改字。但无论如何、是崇地、崇柔的意思。所以「铭坚」、「颉刚」、都是取其反义。「刚」、當然是作《刚强》讲。「颉」呢？《瑑隶萬象名議》「颉」條云、「紅結反。直項也。」[4]「紅結反」、中古音 /het/（白一平拼音）、推得今音 /xié/. 这一音对应的义是《直项》、即《梗着脖子》。引申为《倔强》之意。段玉裁《说文解字註》云、「淮南修務訓。王公大人有嚴志頡頏之行者。無不憛悇癢心而悅其色矣。此頡頏正謂強項也。」王力指出、此处「頡頏」之「頡」正训《倔强》。事实上、在今天的工具书中、和《强硬》有关的意思也都註䛆 /xié/, 合于古。
更広泛的看、「頡」音附近有一表《刚强》的言族。僻字「硈」的意思就是《坚硬》。《坚》亦在其内。布之道曾谈到、上古铭词常见的「吉金」也當䛆为此意。[5]我对此处的处理有些异议、这一点不妨按后再谈。但无论如何、「頡」有《刚强》意、和「刚」联文、正合《诵坤》之反义、則是无疑的。
因此、「颉刚」之「颉」应䛆 /xié/.
看到上面的材料、有时也怀疑、是否「刚」當䛆为「頡頏」之「頏」、音 /háng/? 细一想、却是不必的。因为汉文早有固定的用法、除非用典、或遵循某种沿袭下来的特别习惯、如旧文人以「罢」为「疲」之类、否則不能随意相通。「頡頏」固然是古来的成言、我印象中却没有写作「頡剛」的。「剛」单行、也很少通「頏」。况且如字䛆为《刚》本通、解作通「頏」、反而有些不便之处。「頡頏」为《强项》、「頏」當和《吭》、《项》有关、本来不含《强硬》的意思。或《毛诗》「頡之頏之」、为上下飞、更不能和地德相对了。因此、「刚」就䛆 /gāng/.
顺便一提、顾虽自述《颉刚》为号、今称《顾颉刚》、却不是以号行。因为紧接着提到、
是登记《颉刚》为正名。因此、當理解为佗这时起弃用了长辈的取名《诵坤》、改名《颉刚》了。象这样弃用幼名、谱名、乃至于旧式学堂里的学名、自己在新生活里改取新名、在那个新旧交替的时代是很常见的。
此外、「顾」氏、这显然是以国为姓、和古代的「顾」国有关。按神话、则又和远古的「有扈」、「九扈」有关。「九扈」为少昊氏之官、以鸟为纪、是九种和农业有关的鸟。据此、「顾」氏本文當作「雇」。
至于刘先生、那里我没有找到类似的材料。但諶如乐正氏言、以为通「铧」、「起铧」即把铧这种农具从地里翻出来了、那是很合理的。相反、䛆本音时、单行的「釪」是没有意义的、理解不通。因此、我取 /huá/ 音。
这里可以再谈一点姓的渊源。「刘」、刘师培《释釐姓》、陸宗达《“劉”（“刘”）字的本义与避讳》都曾指出、和「貍」有关。这可不是「狸猫」之「貍」、而是一种凶兽。虽然按照偏旁的本相、「豸」更适合猫科、而「犭」用于一般的走兽、但就把二者颠倒了。
按、王引之指出「漆」为「来」之误、证明这里没有䑙[8]、齿部擦音的成份、是很正确的。从古音上看、假若眞有擦音、那就扞格难通。刘又以文学（文字学）上「古“僖”字皆作“釐”」、可见作「僖」是后人改动、从而也否定了《史记索隐》「僖」的註音。所以这里只有䑙流音、中古以后为 /l-/, 上古是 /r-/. 但刘谓「黎」、「釐」相通、則疏。
然則为何九黎之后姓「釐」？陸生之说可以解惑。元来「釐」当䛆为《貍》、是个凶名。因为诸夏统治者认为「苗民弗用灵」、「九黎乱德」、韦昭則说是「行其凶德」、故强加此姓。那就好比武照钦赐《蟒》姓于王后之族、《枭》于萧妃之族、《蝮》于兄弟之族、《虺》于李贞、李冲之族等一样。
按《杀》义、《刘》本文當作「卯」。當然、還是音 /liú/. 刘小倦曾嫌「卯」形不美。当时、我因为还不清楚佗的来历、所以同意在杜若文中保留「劉」专为此用。[9]今既已破驛、务复其本、却也由不得你啦。
至于陸生所谓《萧》韵、《侯》韵、當是指上古的《幽》、《侯》二部而言。这大抵是章—黄氏的術言。以汉代「劉」改䛆《侯》部、颇有见地。若然、时「劉」當䛆如「屢」平声。北京大学教授孙玉文教授尝言、
从而造《韵重》之说。此一例却有可商了。想髙註意在提醒䛆者、不必怕犯讳、因为这里是破䛆为「留连之留」、「非劉氏之劉也」。此辨在當时语社会是有意义的。
【附】
【「吉金」辨】
侑因殸捄驛、以爲「吉金」仔「吉」當訓《古》、比「硈」、「堅」等、頗疑倛非也。按「吉金」仔說、姒自郭生闓貞。倛以《吉仝》爲靑铜、《惡仝》爲黑铁、是猚否合攷詁、而引《管子》《美仝》、《惡仝》仔說、證詁人辨仝異惪則吂疑也。
或因声求义、以为「吉金」之「吉」当训《固》、比「硈」、「堅」等、颇疑其非也。按「吉金」之說、始自郭生开贞。其以《吉金》为青铜、《恶金》为黑铁、是虽不合考古、而引《管子》《美金》、《恶金》之说、证古人辨金异德则无疑也。
《韓成貝铭》呍、「堅久吉金用作寳尊鼎」。既曰「堅」矣、而「久」、估復曰「吉」。「堅」、「吉」當非侗意。動則曰「吉金」、古非材也。理學勤說、迮器擇吉日。㒄則亦擇吉仝、何爲而否可。
《韩城鼎铭》云、「堅久吉金用作寳尊鼎」。既曰「堅」矣、而「久」、胡复曰「吉」？「堅」、「吉」当非同意。动则曰「吉金」、固非材也。李学勤说、作器择吉日。然则亦择吉金、何为而不可？
[李学勤]由葵侯墓青铜器看“初吉”和“吉日” · 中国民俗学网-中国民俗学会 · 主办 ·
審《吳王灮鑒铭》倛文、
审《吴王光鉴铭》其文、
率亖言一铀、倛音率也。則當迂「吉金」幼糿、繂否侗迂「玄銧白銧」。如佌仔繂、皆「吉金」非材證。
率(/lǜ/)四言一读(/dòu/)、其音律也。则当于「吉金」后绝、类不同于「玄銧白銧」。如此之类、皆「吉金」非材证。
@子乔 @布之道
以上发布于 2022-06-22 05:40。樋口兼丰指出、卯生字「铮皆」、[11]我之前居然未查到。依此、則「釪」當䛆为「錞釪」之「釪」、而「铮皆」之「铮」同「钲」、「皆」䛆为「喈喈」之「喈」。名、字相配、都是钟鼓之声。則「釪」當音 /yú/, 现在是完全可以肯定的了、上说作废。我未想到、卯生的名、字居然如此古奥生涩（因为前面的问题仍然存在、这个「釪」是从「錞釪」中强摘出来的、古文遂灭裂。）、和佗本人素璞明快的启蒙色调截然不同。當然、这也不是藉口。终究是我未能竭泽而渔、材料收集不足之故。
此外可补充的是「颉」音 /xié/ 的更大确证、我先已单独发了想法、帖在评论区。
宋《重修玉篇》「頡」條、「紅結切。蒼頡。古造書者。」[12]所谓《人名用字》的用法、在宋代也还是音 /het/. 大元代以前的材料中、似乎「頡」的常规用法根本没有异䛆。正因如此、所以除了「羹頡侯」、「頡利」这样专名中的特殊用法、涉及方音、外音以外、古人甚至很少为一般的「頡」註音。/jié/ 音的来历恐怕非常晚近。因此、「颉刚」之「颉」无疑只有䛆 /xié/ 才是合于古的。
「吉金」之辨、布偶指出我引宋人著录的铭词可能释䛆有误、难以信据、那么整个论证的力度当然要减弱。其详在评论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