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城堡》的中心是什么?从哪些情节可以看出?

卡夫卡《城堡》的中心是什么?从哪些情节可以看出?

有多少次,我把没有犯过的罪拉到自己身上,为的让人家在我面前感到舒服。

——纪伯伦

一

如果割裂地阅读卡夫卡的长篇小说,这些佶屈聱牙的半成品(一部也没完成)艰涩粗糙,的确难以赢得共鸣。好在小说家们都只是用各种变奏写同一主题,通过与作者其他作品的交叉对比,或许有幸探寻《城堡》背后的深意。

最普遍的解释认为《城堡》抨击了当时的权力专制。然而在卡夫卡的日记里找不到评论时事或社会的只言片语,1914年4月2日留下的文字更是出奇的冷淡:“德国向俄国宣战。下午游泳。”难以想象对战争、对革命如此漠然的一个人,会特意写一部长篇来批评官僚体制。如果说卡夫卡对制度有所不满,顶多也只是针对了司法体系,毕竟手握法学博士学位,炫技的冲动在所难免,而这在《审判》中已有过明确叙述,没有重复阐释的必要。

在土地测量员K第一次远眺城堡之时,卡夫卡透露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成群的乌鸦在尖塔周围盘旋。”这算是全书对于城堡喻义最直白的提示了。

“卡夫卡”在捷克语中是“寒鸦”的意思,而他父亲的铺子也以寒鸦来作店徽。有这样一则《伊索寓言》:一只身体强壮的寒鸦,自以为是地跑到乌鸦那里,想与它们共同生活;乌鸦们很快从形状和声音中认出它是寒鸦,一齐把它啄赶出来;它又只好回到寒鸦那里,而曾受到侮辱的寒鸦们一致不同意收留它,这只寒鸦最终无家可归。

这则寓言与小说情节上惊人的一致。关于K的过去,众人一无所知,但他在与客店老板汉斯的对话中,还是说漏了嘴,他在家乡是有老婆孩子的,如今却逃离了这一切,来到一座新的村庄试图安身立命,历经失业、解除婚约的失败,始终无法与城堡建立联系。

再来看看卡夫卡自身的感受:“现在我在我的家庭里,在那些最好的、最亲爱的人们中间,比一个陌生人还要陌生。”紧张而对立的父子关系始终是卡夫卡灵感的直接来源,他在给父亲的信中写道:“我写的书都与您有关,我在书里无非是倾诉了我当着您的面无法倾诉的话。”他一直在努力修复(至少是认清)这对关系,在短暂的一生中不断尝试建立自己的家庭,无奈三次订婚均以失败告终。

所以城堡即家庭,进入城堡代表了回归家庭。卡夫卡根本无意将主题铺及社会制度层面,他关心的只是与自己切身相关的生活,没有必要着眼于“超出你脚面所覆盖的地方”。

二

但小说的主题通常不单一,作者的多重思想往往会复合于一部著作。卡夫卡的作品常给人一种杂乱、矛盾之感,“悖谬”是其最显著的特征,《城堡》中同样多处体现。

首先,K希望作为一名劳动者,既远离官方的约束,又能自由地与城堡里的大人物谈话,这种企图注定要失败。在短篇《致科学院的报告》中,猿猴逐渐进化成人,靠着磨灭本性挣脱了牢笼;K与猿猴的努力方向虽然相反——一个是进入一个是逃离,可都需臣服才能生存下去,K却不懂得这样的道理,如同不服管教的孩子,想要自由自在的生活在村民之中,城堡当然会将他拒之门外。

其次,与《审判》类似,《城堡》里的人际交往也都不太正常,所有的谈话不是太疏远就是太亲昵,要么冷言冷语要么推心置腹;对话场景也千奇百怪,在第三者的围观或窥探下,K几乎没有独处的空间,交谈发生的最常见地点竟是床边,不是隐私被侵犯就是侵犯别人的隐私。当约瑟夫·K从睡梦中醒来时,两个陌生人来到他床前拘捕了他;而土地测量员K的情况要糟糕得多,他是三更半夜在众人的注视下,被人从店堂的草包上叫起来的,根本不具有私密空间,个人生活与公共生活的边界从一开始就被打破了。

可是,当K有了独处的机会时,他又表现如何呢?为数不多的经历发生过两次:第一次在他被制革匠赶出门外,站在茫茫白雪中:“‘那倒是绝望时的好机遇,’他闪过这个念头,‘如果我只是碰巧,而不是有意站在这里的话。’”第二次是在小酒馆前,K拒绝了官员让他离开的要求,赶车人回到马圈,而他继续等待克拉姆的时候:“没有任何事情比这种自由、这种等待、这种不可侵犯的感觉更无聊、更失望的了。”不难判断,K缺乏独处的能力,如同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一般依赖于侵犯隐私者的关注。这正是作者内心的真实写照,捷克作家伊凡·克里玛也认为卡夫卡的生活在两种焦虑之间摆动——孤独的恐惧和与他人交往的恐惧;或是茕茕孑立,或是迷失自我,两难的境地以悖谬的形式得以表达。

三

那么,这部仅仅注重个人体验,并且尚未完成的小说为什么会引发极大的关注?

米兰·昆德拉说过:“所有伟大的作品(而且正因其伟大)都有未完成的一面。”这让最大的遗憾转变成了最强的优势,《美国》残缺严重,不足以引发深思,《审判》又初具雏形,不具有足够的开放性,只有《城堡》将续写的权力留给了读者,在卡夫卡的指引下,人人都能参与创作。

虽然卡夫卡的小说只限于描述自身经验,他对与本人不直接相关的问题兴味索然,但表达方式在不断改变。早期的《判决》《变形记》里严酷的家人,到中期变成了《审判》中的法庭,后期则幻化为《在流放地》描绘的杀人机器,而到了最后一部作品之中,意象进一步抽象为可望不可即的城堡。卡夫卡把自己的真实意图越藏越深,清晰的脉络逐渐被虚化,这给理解造成了难度,可也丰富了从不同角度解读的可能性,有一千个观众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读者间的认知差异越来越大。在激烈的争论中,卡夫卡的名声越来越响。

当我初次读完《城堡》之后,写下了这样的简评:“大多数人不配拥有自由,他们缺乏独处的能力,享受不了孤独,习惯于固步自封,自由会让他们不知所措,陷入自我折磨,所以急切地进入城堡,把镣铐重新戴上是他们不变的选择。”

可问题在于我们不能要求每一个人都坚不可摧。

在卡夫卡的小说中,总是存在着因不知名的罪状而自愿接受惩罚的人物形象,格奥尔格如此(《判决》),格里高尔如此(《变形记》),机器上的军官如此(《在流放地》),约瑟夫·K如此(《审判》),巴纳巴斯一家亦如此(《城堡》)。在他的断想里有这么一句话:“人们憎恨旧的牢房,请求转入一个新的牢房。在那里人们将开始学会憎恨这新的牢房。”

男孩要想摆脱父亲的阴影,从来没有太大的选择余地:远离充满敌意的家庭,或者自己变成丈夫和父亲。而成为无负荷的自我需要具备享受孤独的能力和对抗全世界的力量,这真的很难,更轻松的做法就是变成自己抗拒的人。囚徒们真正憎恨的不是牢房,是沦陷后的自我。

世人对于卡夫卡的持续迷恋证明了这个世界没有变得更好。一个人当然应有自己的尺度与标准,可总有对认同感的需求异乎寻常之人,要求旁人必须采纳同样的准则,于是产生了严父、暴君、苛政、极权,本质上它们并无差别。有时,它们也会流露出大度的一面,前提是无罪者要认罪伏法,忤逆、不忠、异端、反动,不是罪过的罪过在不停地更换着标签。所有的仁慈与宽容永远只针对有罪者,为了确保数量上的优势,甚至发明了原罪的概念来巩固自己的主导地位。等待着无罪者的可能比惩罚还要严酷,他们身处囹圄之外,却如孤魂野鬼般一无所有。

少有人能在被孤立后怡然自得,静默比喧嚣更让人无法忍受,要不了多久,软弱的无罪者们低下高贵的头颅,感激涕零地接受了莫须有的罪名,在自我厌恶中心满意足地走进拥挤的牢笼。

如此看来,冷漠才是正确的处世态度?

四

卡夫卡既不愿孤独终老,也不愿趋炎附势,他选择了不选择,一辈子就这样吊着,默默承受着双倍的痛苦,英年早逝对他也算是一种解脱:“死亡对于个人来说相当于星期六傍晚对于烟囱清洁工的意义,他们清洗肉体上的油烟,然后便可看出,是同时代人更多地伤害了他,还是他更多地伤害了同时代人。”显然,他是前者,或许也正因如此,他在遗嘱里要求将全部作品付之一炬,这个世界永远配不上它们。然而他仅存的反抗权利也被剥夺了,勃罗德背叛了他的遗志,将作品整理出版。

于是隐私不停地被践踏,内心不断地被误解,弗兰茨·K的羞耻将长存人间。

参考书目:弗兰茨·卡夫卡《城堡》《审判》《开小差的狗》《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米兰·昆德拉《小说的艺术》

伊凡·克里玛《布拉格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