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齿痛的空隙里关心世界。”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当你在朋友圈或者群聊里分享了一些时事新闻,拿最近的举例子——俄乌战争、美国窜台、非洲饥荒这些信息时,有人会评论说:你关注那些能有什么用?
我自己有过,在和朋友的聊天中,我发现很多人都有过。
提到这个我并不是想批判什么,个体关注小我,享受大环境下的安稳生活,这很正常,也很重要——只有最小的国民单位集中于现实,努力挣扎于生产和生活,国家才能完成宏观运转,才能有足够的能力和地位去实现那些“大事”上的博弈。
在人类历史上的大部分时间里,个体仅仅是想要苟活,或者在某些工具革命后过上持续的较好生活,就需要拼尽全力,而且这里的全力不仅指体力,还有运气、道德和人脉。
从无数历史事件来看,可变通的道德短期来看利于个体生存,坚定的道德观利于长期个体生存和国家生存。
但,短期都 了,谁在乎长期呀。
长久以来遗传于人类基因里的妥协特质就是无数个体挣扎着想要存活的证据。
在乱世,也许只要一时的屈伸就能度过危机,在新的时代继续过自己的小生活。
这没什么可屈辱的,我们都是凡人。
生存,从来就不是什么理所当然。
我们都无法断言,我们能活在今天的21世纪,靠的是所有祖先的从未妥协和一如既往的铮铮铁骨。
将普通人与国家大事相剥离的,除了个人的生活现实,还有既往政权的阶级划分。
“统治阶级”,这个词既能说明一个国家在由谁掌管,又能形象的说明谁“不能掌管”。
除了少数阶级流通性强的国家的士人阶层以外,绝大多数普通人关心国家大事基本是自找没趣——不光影响不了什么,从文盲率来看可能连“国家大事”四个字都不会写,信息获取渠道也是完全没有。
啥也不知道,啥也不想知道,啥也管不了,统治阶级不想让你懂,不想让你知道,更不愿放权,这些共同构成了人们的不问政事——反正也没有任何好处,反而可能祸从口出。
绝大部分是外部条件制约,极少部分是个人自我意识,这些共同决定了这个世界在仅仅一百年前普通人还绝无参与政治决策的可能。
个体只要好好生活,对得起自己,就是一场圆满的人生了,这不仅仅是愿望,更是唯一选择,当然,这并不是说当时的人们就不幸福,而是陈述一种客观事实(幸福是一种极主观的感受,不在今天的讨论范围之内)。
当人类历史来到近几百年,生产力的跳跃发展使得世界主流统治阶级从封建地主阶级变成资产阶级,再到第一个以无产阶级为统治阶级的国家诞生,最先改变的,是本来密不透风的外部壁垒。
这几百年可能是世界格局变化最大的一段时间,但其底层逻辑一直不变——所有人都是凭借实力争取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没有人将权利白白让给挑战贵族体系的资产阶级,也没人将政权甩在挑战一切旧有特权阶级的无产阶级脸上。
谁拳头大谁是老大,这和原始社会没什么区别,原始社会一样有单纯的善,和最简单的权利交割。
生产力的极速变化,让有的国家成为了社会主义,也让有的国家害怕成为社会主义,但相对的是主张为人民说话的党派逐渐组建。
这改变了什么呢?
其一,就是教育。
先进生产机器的操作需要一定基础知识,说明书你不能看不懂吧?弱肉强食的背景下,全世界都在抢夺殖民地,看得懂地图上的等高线,个体死亡率降低,一个兵就能掰成两个用。
于是在全世界范围内,所有想取得先发优势的国家都在兴办小初中基础教育,不论是资本主义国家,还是社会主义国家,甚至是封建帝制国家(如日本)。
原本被统治阶级严格把控的教育权,就这样因为需要普通人的力量,而下放给了无数原本注定是文盲的个体。
——他们得到了教育权,不是因为统治阶级的仁慈,而是因为被需要,亦或是自己成为了统治阶级。
在那些封建国家和一天上工16小时的国家里,无数人就这样被强迫着“压榨”着接受教育,开了民智。
但,一朝刀既在手,杀遍天下负我狗。
我读懂了机器操作说明书,你能把我脑子中的文字夺去?在那仅有八个小时的睡眠加个人时间里,我想读任何东西,只要我有能力够得到,你都管不着。
拥有了知识,哪怕是最基础款,也就拥有了窥视这个世界无数真理的资格,也就必然,有了关心国家大事的敲门砖。
这也是为什么互相有敌意的各国有识之士之间能达成“开民智”之共识的原因——个体文化获得启蒙,其人之命运随之改变,由无数人组成的国家也注定改变。
原来奢侈的文化条件,这就有了,什么是政权,什么是现代国家,也能听得懂了。
其二,就是话语权的改变。
资产阶级和现代国家政府前所未有的需要原本自负盈亏的小农变身为工业螺丝钉来完成有秩序的生产,这既关系到资本家的利益也关系到国家的强大。
但,工人们很快发现了自己无比重要,但得到的却是少之又少。
统治阶层在管理一个所谓的现代文明国家的工人时,用的手段和封建社会几乎没有什么两样——鞭子,和仅仅供果腹的食物。
工人们发现了这一魔幻的现实,并在各地主动开团,很快,投入巨大却安静如鸡的工厂让统治阶级无比肉疼,武力镇压?枪支的发明让城市里的普通人与军队的武力值极速拉进,最终趋近于1:1。
你听说过古代骑士身着重甲脚踏白马手持重剑以一敌百,你听说过当代杀手面对一群普通枪手以一敌百吗?
任你受过十年骑士教育,我依旧一枪崩一个。
防弹衣?还没发明出来呢。
还是那句话,从原始社会到资本主义社会,社会逻辑从未改变,谁拳头大,谁是老大。
在任何封建社会,底层劳动人民都是一个极其旁大的群体,这么多人能被百分之十的人控制住,绝不是偶然,背后是被高度垄断的知识、刀剑、和护甲。
一千个手无寸铁的绝望农民打不过几个重甲骑兵,更碰不到背后的贵族,亏。
一个有枪的工人找准时机也能绕过士兵,远距离崩了一个贵族,血赚。
枪的发明,早已彻底动摇了权贵阶层的统治地位,但人们还在按照既往的轨道努力生活。
贵族和资本家努力压榨人民,人民努力被压榨。
直到工人阶级第一次向资产阶级展现了什么叫做枪支带来的“人人平等”。
太平等了,太热血了。
打又打不过,跑?工厂又带不走,怎么跑。
停滞下来的工厂让资本家担心破产,让统治者担心邻国入侵。
别说是带枪工人,哪怕只是人们不干活上街静坐和走动,也够资本家冒一壶的汗。
以前的罢工,后果由小农经济下的个人承担,现在的罢工,后果由资本家承担。
团结的力量第一次显现。
于是历史上第一次,权贵们集体妥协了。
你需要什么,说就完了。
于是涨薪,禁用童工,劳动保障,八小时工作制,一切水到渠成。
既然筹码都在工人阶级手中,那工人阶级干嘛不自己干呢?
于是在新世界里,有的国家工人满足于政府和资本家的一再“让步”,逐渐开始了共存,也有的国家,特权阶级从不让步,工人阶级揭竿而起,一不小心就掌握了政权,给资本家清零了。
当然,从今天看来每个国家有每个国家的特殊国情,无法简单判断善恶,但有一个规律着实让人心情复杂,那就是前者工人阶级没有掌权的国家,普遍在后来转而压榨其他国家的工人阶级,这里就不多探讨。
重要的事多重复几次,工人能获得话语权和更好的待遇,并不是资本家赏来的,而是无数工人前辈从资本家嘴里硬生生抢来的。
至此,几千年来被特权阶级把控的教育权与话语权,都被劳动人民碰触到了。
目前为止,将个人与国家大事相隔开的事物,只剩两样——科技,与齿痛。
科技对于民主的重要性很多人直到今天也没发现。
人类历史上最接近个人参与管理国家事务的模型,应该就是我们上学时都学过的古希腊雅典公民大会制,那是一个直接民主的乌托邦,当时的所有重大事项都会由公民开会共同决定,官员实施轮换制,职业政客很少,谁都有机会当选官员。
这种直接选举的场景很美好,但适用性很差。据考证,当时在雅典有表决权的公民粗略估计只有十万多人——而这已经需要每月三四次,每次一整天的公民大会。
待到后来雅典从属于马其顿、罗马时,这项制度已经实际消亡。
在今天的世界里,所有民主国家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是间接民主制度,也就是普通人不直接参与管理国家事务,而是选出一个自己的话事人作为中介替自己决定各项事物。
川普是,拜登是,勒庞也是。
这是没办法中的办法,你能想象在以前上亿人坐在一起共同表达一项事情吗?
不能,别说制定发言顺序保证沟通效果,光踩踏这个问题都没人能解决。
但是到了互联网时代,微博、推特、脸书、有土鳖,强大的服务器供一国用户同时发声也绰绰有余。而且你说了什么,什么时候说的,数据库不会忘,更不会记错。
问题其三,沟通,被科技解决了。
至此,问题仅剩下一个——齿痛。
这里的齿痛,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牙疼,但也不仅指牙疼,更是一个隐喻。
这个隐喻出自俄国小说家安特莱夫的一篇短篇小说《齿痛》,故事中描写了在耶稣被钉上十字架的那天,主人公,一个耶路撒冷小商人突然牙痛发作,疼的无可奈何大汗淋漓,他的妻子告诉他可以去看耶稣受刑,这让他大为恼火——耶稣在受罪,自己未尝不在受罪?
于是,哪怕是那个在今天看来足以改变世界史的大事件,在被齿痛支配下的小商人看来都是可忽略的,无所谓的,甚至愚蠢可笑的。
齿痛,指的正是每个人在真实生活中面临的一个个切身之痛。
什么才是大事?东京奥运会开幕还是八年恋爱一朝分手?
什么才是大事?人口老龄化还是35岁“毕业”?
什么才是大事?乌克兰与俄罗斯爆发战争还是刚周岁的女儿患上湿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齿痛,这些齿痛让个体的全部精力只够对抗身边的痛苦而无暇顾及远方,更别说去体谅他人的齿痛。
但我们都应该承认的是,“牙”不会一直痛,我们总有一些间隙让自己镇静下来,出去看看。而且,和安特莱夫的时代不同,小商人的忍痛观刑绝无法阻止耶稣的受难,但我们的“观刑与不观刑”则会创造两个截然不同的平行世界。
2022年4月24日,紧跟美国步伐的法国总统马克龙击败主张独立自主的右翼勒庞成功连任。
2022年4月29日,法国农民抗议法国电价上涨而将一整车粪便、轮胎和废弃物抛洒到当地政府门前。
2022年法国选举首轮投票率再创新低,65%的投票率比十年前下降了将近百分之十。
2022年4月1日,美国众议院通过全美大麻合法化法案,正式递交参议院,全美网络一片欢呼雀跃。
2022年3月,美国指责德国人吃肉毁坏南美巴西热带雨林,对此,德国部长表示少吃肉不但可以保护环境,还能帮助我们击败俄罗斯。大量德国人在互联网上表示今后会降低肉食用量。
2019年,台湾“农委会”发布公告拟用1450万元新台币预算,以每月4万元以上薪资,招募人员在网络论坛等社交平台进行“讯息实时澄清”等工作。
2018年,昆山龙哥持刀砍人被反砍,抢救无效死亡,在全社会密切关注下,最终幸存者被判为正当防卫无罪释放。
智能手机全面普及以来,我们可以很明显的感受到在互联网上,你的关心,你的声音,真的会改变一些事情的最终结果。各国清一色的请水军霸屏中文互联网,正是这一结论的最好佐证。
而这些改变,也许都会在未来减少我们的“齿痛”。
当教育垄断,阶级压榨,沟通成本,这些桎梏都被一一解决时,唯一一个阻挡我们的,只剩下我们个人的“齿痛”。
在齿痛的缝隙,你是否也愿意分出一点时间和声音,给那些远方正在发生的,现在遥远,将来却可能深切影响我们生活的事?
当DDT被第一次使用时,没人知道春天会变得寂静。
当又一个DDT被发现危害,你是否愿意和无数普通人一起,表示你的反对?
你手中的智能手机,就是你的投票器,你的每一个点赞,评论,博文,都在为你想要的世界投票。
回到文章标题,我们为什么关心国家大事?对我来说这个答案是——为了自己,为了家人,为了国家,更为今天的劳动者有这个权利。
这是先辈们用血泪为我们打下来的话语权。
写在劳动节尾巴,致敬所有努力争取权益的劳动者,和努力过好每一天的打工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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