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这是杜甫说的。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这是杜甫说的。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这也是杜甫说的。身为南北朝一等一的人物,对大多数人来说,他的形象好像就只定格在杜甫的三句诗里。 了不起还有枯树赋,和里面的一句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可是庾信还说,春秋迭代,必有去故之悲。这是长歌当泣,远望当归的哀江南赋,也是庾信平生萧瑟的根源。正如桃花扇里的苏昆生唱道,将五十年兴亡看饱……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南明亡而苏重游金陵,便放悲声唱到老。那庾信呢?前半生见惯南梁繁华,后来羁旅北周,“位望通显”却“常有乡关之思”,故土南梁,春秋迭代,难以履足,变节之人欲回故国一望而永不可得。遥望故国摇落,心系于斯,融为一体,难舍难分,如“一马之奔,无一毛而不动;一舟之覆,无一物而不沉”。他看见渭水,却想到江南之景:“树似新亭岸,沙如龙尾湾,犹言吟溟浦,应有落日还。”后来王禹偁有类似的句子“何事吟余忽惆怅,村桥原树似吾乡”,此致一也。他看见槟榔,又兴起故国之思:“绿房千子熟,紫穗百花开。莫言行万里,曾经相识来。”他有羁旅之恨和忧生之嗟。形之于文,所以说自己“不无危苦之词,惟以悲哀为主。” 没有人会真正地理解他,除了写出“一旦归为尘土,沈腰潘鬓消磨”的李煜。北上后的李后主和庾开府在深刻的悲哀和思乡中都变伶官之词为士大夫之词,境界始大。后人说他们的诗文是亡国血泪,没什么比这更契合的了。他有断袖之好,被写到纪昀的《阅微草堂笔记》里,“萧韶之于庾信,慕容冲之于苻坚……”苻坚和慕容冲的故事尽人皆知,以此二者并举可见一斑。然而也正如纪昀所写的,“非本女质……以色为市耳……当其敷粉熏香,含娇流盼,缠头万锦,买笑千金,非不似碧玉多情,回身就抱;迨富者尽,贵者权移,或掉臂长辞,或倒戈反噬,翻去覆雨,自古皆然。”庾信落魄而萧韶得意之时,萧对庾信的颜色自不复旧。而这种背叛孤立或许也是他的忧生之嗟的一部分。 庾信的痛苦难以为人所体察,它比蔡文姬和苏武的都要隐晦。但他的诗文给我们一条直达他内心的通道。在拟咏怀二十七首里,他有“游子河梁上,应将苏武别”的渴望音信,他有“眼前一杯酒,何论身后名”的醉却忘忧,他有“乐天乃知命,何时能不忧”的无奈自嘲,他有“徒然铜雀妓,遥望西陵松”的明悟绝望。 他拟的是阮籍的咏怀,阮籍说“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秋风吹飞藿,零落从此始”,而庾信的羁旅孤独,寥落伤心更是不可断绝,以致每一句每一首都是落泪曲断肠歌。最让我感动的是“独下千行泪,开君万里书”,这是身世浮沉雨打萍的庾信,他最真切深刻的悲哀和思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