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在知乎上写了一个关于西方也有提出类似经络的概念的内容,被人质疑,如果西方有医学,为什么治不好黑死病?
这本是一个不值得回应的问题。毕竟黑死病这玩意儿,中医也治不好。
我们来看看中医对黑死病的分析。
最早提到这个病名的,大概是名医张聿青(约当同治、光绪年间),他说:
由此可知,他根本不知道黑死病是什么,只是觉得古籍上有一些症状描述有点儿相像。他觉得肺鼠疫就是风温肺热病(今作为中医儿科学对肺炎的称呼),在这一段后面也提出了一系列药物说可能有用。但我们要注意,他自己都说了,他没头绪,也不知道对不对。所以这个东西,怎么能让我们相信呢?
然后是沈翊清,在他的《东游日记》(光绪二十四年)里,描述了在日本见到黑死病疫情,称日本医生无法处理。
日本当时使用的是一部分汉方医学(中医衍生)和一部分兰医学(西医)组成的特殊医学模式,虽然两方面都还没有做到如今日一般的“高技术”,但也能代表当时的医疗水平了。
在徐珂编的《清稗类钞》 (民国初年)中,有这样的描述:
他对症状的描写其实并不很符合实际,可能和作者缺乏医学背景有关。他认为,得了这个病就应该扔水里或者烧掉,才不至于全国流行。可见在他看来,这个病也是治不了的。
由邱文鸾、刘范征、谢鸣珂撰写的《台湾旅行记》(民国四年)则说:
从这里看出,他们认为黑死病是西方传染到中国来的(也就是说,中国这时是有黑死病疫情的),可以推测此前中国人没见过这样的症状表现。黑死病的死亡率很高,“十人而九”,也知道这是老鼠传染的,所以扑杀老鼠。但很矛盾的是,他们知道外国老鼠传染病,却又养外国老鼠,觉得可爱。这里面不能排除外国人是为了让我国染病而带来了这种小白鼠(实验动物鼠?)。
大家都承认我国有经络体系吧?我国有经络体系,也没能治好黑死病。所以能不能治好黑死病,本身并不能否定一种国家或民族的医学中有经络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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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些内容来看,我国当时也已经明确了,黑死病就是鼠疫。所以,我们可以再参考一些关于鼠疫的记载。
我国最早明确记载的鼠疫,是乾隆壬子、癸丑年间(公元1792~1793年),从云南开始,许多省份都陆续出现了“鼠疫”病人,逐渐蔓延开来,不得控制。全国病人不计其数,无法救治,只能死去。当时,文人师道南有一首恐怖的诗叫《鼠死行》,就描述了云南赵州的实情。诗刚作成,他也感染了鼠疫,不久死去。在当时的记载中,这样写道:
直到同治初年,云南疫情还时有发生,有记载:
后来,一百年后,到了1891年。这一年,罗汝兰完成了《鼠疫汇编》。当时,他受王清任《医林改错》启发,认为鼠疫“无非热毒迫血成瘀所致”,在书中详细描述了鼠疫的各种症状,将王清任所立解毒活血汤原方中的枳实改为厚朴,称加减解毒活血汤,用于治疗鼠疫,据说较有效验。这本书并不是他自己完成的,是在他读过吴宣崇所辑《鼠疫治法》后,与茂名人许经畲共同增删该书,结合己见,才最终完成。
但是,这真的有效吗?当然并没有。只能说,鼠疫是有流行规律的,确实歇了几年没有再发。清末,时局动荡,鼠疫疫情又出现了。
首先是光绪时的广东省。医史学家陈邦贤的《自勉斋随笔》中有“鼠疫的文献”一条,这样说道:
宣统以来,疫情更多。
宣统己酉秋八月,署名“孟今氏”的一本书《医医医》(书名意思是:朝廷对于医者之医方,世界对于医者之医方,医者自医之医方)中这样写道:
在罗汝兰等人自称能治鼠疫后,医生们对这个病的认识又退步了。这个不愿意写出真实姓名的医生,竟然认为鼠疫是荒唐的,其实就是“脚气(维生素B族缺乏病)”。
他说的那个西方人用的“臭丸臭水”,其实就是煤焦油皂液,杀菌消毒用的。其实以当时的医疗水平,这恰恰是所能提供的方案中最有效的。他竟然看不起…
当时,许东雷有首诗,说是“庚戌(1910年)秋冬之际上海检查鼠疫风潮陡起,感而赋此”。在这首诗中,他说:
用通俗的话来说,就是当时谣言纷起,说什么刳孕妇之腹,抉小儿之目,就阻止疫病流行。当时大家也都知道“救世须仁术”,但究竟要如何才能防治鼠疫,却没人知道。
罗汝兰等人提出的“有效治疗法”,竟然没了!
后来,虽然他的诗《题徐相宸采药小影》中这样写道:
这里似乎是在说徐相宸(徐灵胎的后代)有防治鼠疫的良方,
但实际上只是吹捧而已,徐根本不会治鼠疫。
鼠疫流行,严重影响了当时的清政府。我们可以看宣统年的诏书,如下内容都提到了防疫(最典型的就是东北):
这就是当时著名的东北鼠疫,最后由西医伍连德解决。中医的方法,竟然无用。
抗疫胜利后,由清政府主办的中国近代史上第一次国际学术会议万国鼠疫研究会。该会1911年4月3日至4月28日在奉天召开,有中、美、奥、法、德、英、意、日、墨、荷、俄11国34位专家学者参加,中国现代医学先驱、中国检疫事业创始人、“鼠疫斗士”伍连德任会议主席。
当时还有一段趣事:日本人不服伍连德任主席,推举北里柴三郎,但其他与会专家都反对,只能麻烦北里屈居副主席。这里就要说到一段后话了。后来,日人恐中德合交,乃造鼠疫以阻之,鼠疫成为生物武器。据“伪满皇宫的手账”《满宫残照记》记载,伪满州国时期,郑孝胥也曾主持防疫工作并获得成功。这被说成是他做过的为数不多的好事。
清政府开会的目的,原本是觉得当时亟须向国外学习先进的防控经验(《梅楞章京笔记》称:中国于防疫素无经验),但结果发现中国做的最好(归根结底是社会体制问题)。这次会议意义非凡,时至今日仍然是国际流行病学上的一次经典会议。
但是其实伍连德做了什么呢?诏书里也写了,就只是强制隔离而已。
我说伍连德是西医,其实不只是因为他不用中药,还因为他是外国人。伍连德出生于英属海外殖民地槟榔屿,祖籍广东台山。伍连德的父亲伍祺学在大清尚无国籍法时前往槟榔屿,未获得大清(中国)国籍。早在1790年,英国已在槟榔屿实行殖民统治,故伍连德当时实际上是英国国民(海外)。马来西亚独立后,自然是马来西亚国籍,他从未入籍中国。
还有其他的记载中也描述了东北的鼠疫疫情,如陆士谔所作《清朝秘史》中这样说:
可见山海关里的疫情并没有很严重,伍连德防疫非常成功,署名吾庐孺的《京华慷慨竹枝词》中有诗为证(歌功颂德):
上面提到的《清稗类钞》当然也有记录:
所以有些人说,欧洲人早就得过了,有抗体了,所以不害怕了,这是错的。刘体仁的《异辞录》中,还有一证:
德国太子仍然害怕鼠疫,而且深知药物无效。
我们再来看看小说,署名海上说梦人的小说《歇浦潮》中,有这样的故事:
塑造了个发国难财的形象。这里面说的“臭药水”,就是上次提到的“臭水”。由此推理,上海人是知道“臭药水”消毒能预防鼠疫的,他们不用中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