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还要从现任苏丹独裁者巴希尔说起
巴希尔1944年出生在苏丹首都喀土穆北面的一个小村子里,小学毕业后,跟着家庭迁到了喀土穆。1960年,巴希尔参了军,到埃及上军校,后来当了伞兵,官运亨通。1973年时,巴希尔跟着埃及军队参加了第四次中东战争,到1980年代后期,巴希尔已经升到了中校。1989年,在苏丹极端伊斯兰势力的支持下,巴希尔发动军事政变,推翻了不够极端的穆斯林政府。在宗教上,巴希尔是哈桑•图拉比(Hassan al-Turabi)的追随者。哈桑•图拉比是民族伊斯兰阵线(NIF)的创建人,苏丹穆斯林兄弟会的领袖,在1980年代尼迈里统治时期,一直在大力推行伊斯兰教法治国,是苏丹极端伊斯兰势力的精神领袖。现在,巴希尔有了极端伊斯兰势力的坚定支持,图拉比有了巴希尔政权的坚定保证,苏丹国家的全面伊斯兰化也就开始了。
稳固政权总是最重要的,所以伊斯兰化首先从打击异见人士开始。很快,温和派伊斯兰组织的财产被没收,其所属的清真寺被国有化,基督教就更是被打压得不见了踪迹。那些敢于公开发表反对意见的政客、记者、医生、工会成员、人权斗士,要么被迫和政府合作,要么被关押,很多人被关押到了一个传说中的“鬼房子”里面进行虐待,不少人从此失踪。很快,政府、军队、法院、大学,以及各种社会团体里面,再也没有反对巴希尔的声音。与此同时,巴希尔开始全面推行伊斯兰律法。1991年,苏丹对武装抢劫恢复了公众绞刑和钉十字架;对于通奸恢复了石刑;对于叛教者,恢复了死刑。与此同时,严格的伊斯兰律法开始控制居民的方方面面。在喀土穆,音乐、舞蹈、婚礼等行为都有了严格的限制,严格禁止异性在一起跳舞,妇女也被剥夺了工作机会,着装也开始严格要求,并由执政党国家伊斯兰阵线的武装人员监督执行。1996年,喀土穆开始实行男女分开的公交体系,甚至连看电影、观歌剧、家庭派对、郊外野餐等也要男女分开,尽全力禁止穆斯林看到异性,男人再也不能观看女性的体育比赛。违反这些规定的,后果严重。巴希尔政府还开始大力推行阿拉伯语,完全不顾南方非阿拉伯人口的反对。巴希尔很快就模仿伊朗的国民卫队,建立了自己的伊斯兰武装组织人民防卫力量(PDF)。苏丹公民必须在人民防卫力量服役,逃避服役的,可能在大街上就被抓走。最终人民防卫力量达到了15万的规模,成了镇压北方反抗,打击南方叛军的重要力量。人民防卫力量参与的战事,都被称为圣战,这也就可以要求所有的穆斯林都要支持。巴希尔许诺,战争中阵亡的战士,就是烈士,是使用自己的鲜血来浇灌南方的土地,是最高的荣誉。这背后,当然都是图拉比的影子。
图拉比自己忙活的是把苏丹变成泛伊斯兰运动的中心。1991年海湾战争爆发后,国际上伊斯兰世界反对西方的呼声非常高,特别是反对美国军队进入海湾地区,进入伊斯兰世界的势力范围。趁着热潮,1991年4月25到28日,图拉比组织了泛阿拉伯和伊斯兰大会(PAIC)。这个大会实际上是极端伊斯兰势力向美国的宣战大会,参加这个大会的,几乎囊括了世界上主要的伊斯兰武装力量,其中很多组织也趁机在苏丹建立了自己的分支机构,苏丹也为一些在其他国家被通缉的伊斯兰极端分子提供了藏身之地。伊斯兰极端势力的精神领袖之一拉赫曼此时正在埃及等待审判,也参加了这次大会,并从苏丹得到了去美国的旅行签证,在美国建立极端伊斯兰组织。
不过在1991年抵达苏丹的最有名的一个,在当时还是并不起眼的人物,那就是奥萨马•本•拉登。
来到沙特的拉登很快就见到了图拉比。两个人的观点非常相似,一谈就拢。图拉比对拉登对沙特王室的失望表示理解和支持,还共同认定沙特王室已经腐化,背叛了真正的伊斯兰道路。拉登也向图拉比展示了自己在苏丹的投资计划,自然也是得到了图拉比的大力支持,协助安排了拉登的建筑公司进口设备的免税事宜,给拉登在自己家的旁边安排住所,亲自安排保镖。1992年,本•拉登正式定居喀土穆。
本•拉登对图拉比和巴希尔的慷慨也是有回报的,他本人立刻缴纳5000美元,成了执政党民族伊斯兰阵线的会员,随后又向这个泛阿拉伯和伊斯兰大会捐款100万美元。作为商人的本•拉登也得到了自己的回报,他很快就得到了苏丹不少政府项目,包括从喀土穆到苏丹港口的高速公路项目、苏丹港口外的机场项目等。此外,本•拉登还在苏丹投资银行业、农业,参与农产品出口等,非常活跃。这也是本•拉登建立自己网络的好机会。利用建筑公司,本拉登把阿拉伯的圣战者们都召集到了喀土穆,一边在他自己的建筑公司和农业项目工作,一边进行武装培训,设立训练营。本拉登自己宣称运输这些圣战者的机票钱就高达200万美元。本拉登自己出资建造的武装分子训练营成果颇丰,到1994年底,23个训练营至少培训了5000名圣战战士。
虽然在国际压力下苏丹政府于1996年被迫驱逐本拉登,但其宗教极端主义统治从来没有变化。原本支持南方叛军的还仅仅是在南方居住的非穆斯林,现在,由于巴希尔的圣战把一些穆斯林也列入了打击对象,实际上所有的反对政府的人都成了圣战的对象,一些穆斯林也加入了南方的叛军苏丹人民解放运动(SPLM)。1992年,苏丹的一个宗教领袖发表演讲,说一个真正的穆斯林,有权力杀死所有非穆斯林和穆斯林的叛教者,揭开了巴希尔政府对苏丹南方大肆屠杀的序幕。这一次的武装行动是全方位的:空中,政府军的轰炸机不加区分地对平民目标进行轰炸,连一些救援组织的救援中心都不放过;地面上,人民防卫力量的武装和政府支持的武装分子对平民烧杀抢掠。这些武装力量还大量掠夺人口,把南方的妇女和儿童带到北方当奴隶卖掉。剩余的人口家园被毁,衣食无着,只能依靠国际救援组织的援助来维持生命,而这种援助,对于大多数人来讲,遥不可及。
虽然经过了十几年的战争,苏丹南方已经生灵涂炭,民不聊生,但是南苏丹却拥有苏丹的财富希望,就是石油。1978年,上尼罗河省的本提乌(Bentiu)北部发现石油,美国的雪佛龙公司在这里花费了10亿美元进行勘探,确认了联合(Unity)和黑格里格(Heglig)两块油田。1983年,第二次苏丹内战爆发。同年,三名雪佛龙员工被反政府武装杀害,雪佛龙也就在1984年停止了油田开发。巴希尔政府一上台就打算开发这里的石油。1992年,巴希尔政府说服雪佛龙出让了这片面积4200百英亩的地块,把这里划分成更小的地块,打算引进新的合作伙伴进行开发。这个地区基本上是丁卡族和努尔族的传统地盘,两个民族都是南方反叛力量的主力。为了确保这个地区的安全,政府就开始对这个地区进行民族清洗。利用军队和地方的武装力量,把当地的居民驱离这个地区,让出了油田。
最早到苏丹与巴希尔合作的是中国的石油公司。1995年巴希尔访华,和北京签订了低息贷款协议,用于中国石油天然气总公司在六区(穆格莱德)进行石油勘探。勘探结果非常乐观。不久,一个叫大尼罗河石油作业公司的新集团成立了,主要的股东是来自中国石油天然气总公司(40%)和马来西亚国家石油公司 (30%),加拿大塔利斯曼公司(25%),以及苏丹国家石油公司(5%)。1997年3月,这家公司又与苏丹政府签订了一、二、四区的石油开采合同,以及原油输送管道建设协议。两年内,这个集团就修建了长达1540公里的输油管线,可以把这里出产的石油直接输送到红海。1999年5月,输油管道正式竣工,巴希尔和图拉比都出席了管道的剪彩仪式。1999年8月31日,第一船苏丹的原油出口,苏丹终于成了产油国。对一、二、四区的勘探也很令人满意,这个区域可采储量高达8亿多桶,储量成本不到每桶一美元,远低于国际价格。为了确保石油开采安全,巴希尔号召伊斯兰志愿者组成了特别旅来加强油田地区的防卫。到2001年,苏丹产油已经达到日产24万桶的规模,石油收入占到了政府收入的40%。巴希尔也就有了更多的钱来武装自己,打击反对力量,从1998年到2000年,苏丹的军费开支翻了一番。与此同时,在西尼罗地区又开始了新的石油开采,更多的原住民被强迫迁移。
2002年,苏丹政府与南苏丹武装签订停战条约,内战终于平息,但是在北苏丹西部的达尔富尔(Darfur)地区却忽然引起了人们的注意。达尔富尔的名字来自阿拉伯语,意思是富尔(Fur)人的领地。这里主要是半干旱地带,并不怎么适合人类生存,所以文明发展得很慢。大约在1000年前,达居(Daju)人在这里的山区建立了政权,但是这个政权究竟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只有一连串的国王的名字留了下来。公元14世纪,通朱尔(Tunjur)人取代达居人统治这个地区,伊斯兰教也是在这个时候进入这里。富尔人早就居住在这个地区,与通朱尔人通婚,不过基本上处于被统治地位。大约在17、18世纪,通朱尔人的王朝非常兴盛,成为萨赫勒(Sahel)地区的最大势力。18世纪晚期,由于内部斗争严重,王朝开始衰落,到1875年被埃及人在喀土穆的政权征服。达尔富尔人并不甘于接受埃及的统治,1882年,苏丹的马赫迪起义,就曾在达尔富尔地区击败了英军。1885年马赫迪去世后,义军的继承人就是来自南达尔富尔地区的阿布达拉希(Abdallahi)。阿布达拉希的继承并不顺利,经历了一场血腥斗争的,这个过程也就激发了达尔富尔地区历史悠久的南北矛盾。达尔富尔地区南部人口以农耕民族为主,比如富尔人、马萨利特人(Massalit)、扎哈瓦人(Zaghawa)等,而北方则是游牧的讲阿拉伯语的民族。历史上,北方的游牧阿拉伯民族就经常到南方抢夺财物,掠夺人口,南方北方一直有矛盾。所以当来自南方的阿布达拉希号召北方人加入义军效力的时候,达尔富尔北部的游牧民族竟然起兵反抗。阿布达拉希的政权最终在1898年被英军击败,随后达尔富尔基本上处于自治状态。1916年一次世界大战中,英国人为了避免达尔富尔地区被奥斯曼土耳其帝国控制,才出兵达尔富尔,把其并入盎格鲁埃及的统治下。英国殖民统治时期,只有喀土穆周围的部族得到了些许好处,偏远的达尔富尔仍然被人遗忘。不过殖民时期,这个地区相对平静。
非洲独立风潮之后,北非开始了泛阿拉伯主义,最积极的鼓吹者就是利比亚的卡扎菲。在达尔富尔,很多北方阿拉伯游牧民族也受到这个思潮的影响,加强了民族身份的认同。1980年代中期,遍及萨赫勒地区的北方游牧民族向南迁移,进入了南方农耕民族的土地,又开始了历史上经历了多次的对南方的抢掠,导致南北的武装冲突,不过并不算激烈。对这个历史悠久的问题,喀土穆政权并没有站到一个公平的位置,而是在偏向北方阿拉伯人,向阿拉伯人提供武装,有的时候甚至协助这些阿拉伯武装。在政府的支持下,北方人对南方人的骚扰持续不断,这种低烈度的斗争持续了15年,南方人口长期处于被欺压状态。
值得一提的是,达尔富尔的黑人和苏丹阿拉伯人一样,也几乎全部是穆斯林。
南达尔富尔人也不能总是处在被压迫的地位。2003年,受到加朗20年斗争终成正果的鼓舞,南达尔富尔人终于出现了自己的武装组织苏丹解放军(SLA),矛头直指喀土穆政府,指责喀土穆政府没有尽到自己的职责,没有保护南方人不受阿拉伯人的侵害。苏丹解放军的领袖要求在中央政府中分一杯羹。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很快,一个叫做正义和公平运动(JEM)的武装组织也出现了。南方武装的出现立刻恶化了这个地区的局势,双方的武装冲突逐渐升级,对待平民的暴行也更加恶劣。喀土穆政府又拿出了内战时的招数,开始对南达尔富尔人进行民族清洗,把地方清理出来给阿拉伯人居住,空军也参与轰炸村庄。而阿拉伯人的武装力量则开始随意抢掠财物、烧毁民宅、强奸妇女、抢劫儿童,导致整个地区人口四处逃离,到2004年2月,至少100万人逃离家园。
在2003年就有个别的国际组织关注过达尔富尔的问题,但是一直到2004年3月,即将离任的联合国驻苏丹的人道主义协调员卡皮拉(Mukesh Kapila)把达尔富尔正在发生的事情称为世界上最大的人道主义危机,达尔富尔的问题才引起了西方媒体的重视。很快,又有很多国际组织开始关注达尔富尔地区,有的对事态进行观察,有的对难民实施救援。不过一开始喀土穆政府采取不合作的态度,禁止国际援助组织进入这个地区,阻挠记者的采访等,试图掩盖事件真相。虽然这时候达尔富尔的事态已经开始曝光,西方政府还并没有意识到达尔富尔问题的严重性。这时候苏丹和平协议刚刚签署,西方政府担心惹恼了巴希尔政府,会毁掉来之不易的南北停战,所以也不敢轻易谈及制裁。虽然有一些国际组织进行了调查,美国国务卿鲍威尔更是在2004年就把达尔富尔的事件称为种族灭绝,但是国际社会迟迟没有采取积极行动。国际社会的关注还是使巴希尔改变了一些做法,对阿拉伯人的支持有所收敛。政府介入减弱之后,达尔富尔的暴力冲突减弱了很多。但是,问题没有解决,灾难仍在继续。
从2003年起,联合国安理会通过了几条关于苏丹问题的决议,指责苏丹政府不作为,要求苏丹政府与叛军和谈、停火、允许人道主义援助等。2005年3月,根据联合国决议作出的报告,达尔富尔问题被提交给了国际法庭,导致2007年国际法庭向苏丹的内务部长以及达尔富尔北部的阿拉伯团体领袖发布了逮捕令,遭到苏丹政府的抗议。2008年7月,国际法庭的检察官开始对巴希尔进行犯罪调查,有包括种族灭绝在内的十项罪名。2009年3月国际法庭以战争罪的名义发布了对巴希尔的逮捕令。这个决定再次遭到苏丹政府的反对,没有所在国政府的支持,这个逮捕令自然也就执行不了。
不过我相信,正义总有一天会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