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儒者金圣叹曾经惊叹武松为:“武松天人者,固具有鲁达之阔,林冲之毒,杨志之正,柴进之良,阮七之快,李逵之真,吴用之捷,花荣之雅,卢俊义之大,石秀之警也。断曰第一人,不亦宜乎?”
民间也有“马上林冲,马下武松”的说法,对比与出场即官吏的林教头,武松的出身更符合民间的烟火气,英雄般的力量和悲剧式的结局让武松成为了民间艺术中最受欢迎的阳刚美题材之一,甚至于还有“武松单臂擒方腊”的民间作品。
而就是这么一位知名度数一数二的水浒角色,在施耐庵的笔下得到的评价是“伤”,也就是“天伤星 行者武松”。关于“伤”的解释,在《说文解字》的解释是“创也”,在《正义•谥法解》和《文献通考》中的解释分别是“未家短折”和“短折不成”(也作“殇”,这里采用汪受宽《谥法研究》中的简化字)。
事实上,武松在《水浒传》中的一生也确实和“创也”、“未家短折”颇具关系。笔者认为以“景阳冈打虎”、“拳打西门庆”、“血溅鸳鸯楼”、“断臂出家”四个耳熟能详的场景恰好就是武松一生的5个阶段的分水岭,也是诠释“伤”这个字伴随他一生的评价。
一、前期:没有遇到宋江之前的武二
第一阶段 街头斗殴的武混混
作为最早在《宋江三十六人赞》中武松以“汝优婆塞,五戒在身。酒色财气,更要杀人”形象载入野史小说中。而出场的武松不仅和“酒色财气,更要杀人”八个字的批语不太沾边,更是当不得“英雄”二字。
最能反映前期武松形象的无非两个人,柴进大官人和武松的亲哥哥武大,因此要了解没有打虎时的武松,不妨先了解下柴进和武大郎的想法:
柴进对武松也没啥想法,就三个字“不喜欢”。“柴进因何不喜武松?原来武松初来投奔柴进时,也一般接纳管待;次后在庄上,但吃醉了酒,性气刚,庄客有些管顾不到处,他便要下拳打他们;因此,满庄里庄客没一个道他好。众人只是嫌他,都去柴进面前,告诉他许多不是处。”
在柴进和他的庄客眼里,武松就是一个打死人跑到自己这里避祸却又专爱惹是生非的小混混。从武松投庄开始就是“一般接纳管待”,相比于林教头、宋押司的待遇简直天差地别。到了武二郎患了疟疾之后,甚至只能凄惨地在廊下烤火缓解病痛,直到喝得半醉的宋江一脚把这倒霉的哥们踩成包青天。
而武松的亲哥哥武大对于武松的想法也是三个字“连累我”,原文是这样的:“武大道:‘我怨你时,当初你在清河县里,要便吃酒醉了,和人相打,时常吃官司, 教我要便随衙听候,不曾有一个月净办,常教我受苦,这个便是怨你处。’”
在这一时期,武大就是一个帮武松擦屁股的,这个老实巴交靠卖炊饼(现在的馒头)过活的侏儒,面对这个三天两头闹事打架,最后差点打出人命、直接跑路的弟弟,可以想象承受了巨大的精神压力,赔偿、道歉、打官司基本是家常便饭了。武松跑路后,挨骂、挨打估计也是免不了了的。
总而言之,这一时期的武松,与其说是落难英雄,倒不如说就是一个得过且过的街头混混,但武松既不是篾片帮闲,也不是帮人骗到船上问是吃“刀板面”还是“馄饨”的主。虽然是混混,但武松是一个有尊严、有底线的聪明混混。
所以这一时期,尽管武松已经小有名气到让宋江知道,但还没有到让柴进这样的老板侧目的地步,毕竟这个时候的武松除了血气之勇和打架厉害之外没啥拿得出手的东西,连花名都没办法取,出来混道上总不至于就叫“打架王”或者“混混哥”?
正如武大郎说的“我家兄弟从小老实”,最后连招牌“打虎”都被李忠这个卖膏药的抢先注册了。
二、中期:上山落草之前的武都头
第二阶段 事业和亲情双丰收的武都头
如果说英雄一生一定需要有一个贵人和一个机遇,那么武松的贵人就是宋江,机遇就是景阳冈。
因为遇到了宋江,武松第一次感受到了大佬的尊重,从遇到宋江之前和遇到宋江之后,武松应该是知道了怎么样做大哥。原先好勇斗狠,和柴进全庄不对眼的武二,在遇到宋江之后变成了在知县面前谦虚恭让、把得到的红利散给那些吃冤棍的猎户的武都头。
更巧合的是,自己惟一的亲人武大郎就在自己当差的地方安家立业,哦,不是唯一的亲人,哥哥身边还有一个年轻貌美、手脚勤快、对自己也是嘘寒问暖的嫂嫂。
如果说武松的一生什么时候最快乐,我有理由相信是在阳谷县遇到亲哥哥到和潘金莲捅破窗户纸的这段时间。
获得了名誉和地位的武松不再是惹街坊邻居指指点点的小混混了,相反整个阳谷县上到知县、下到邻居对他不仅是尊重,甚至是敬畏。上司把武松作为贴身的心腹、下属把武松当做类似于宋江式的大哥崇拜,原本备受歧视的武大郎因为兄弟的庇护扬眉吐气,还有个颜值非常能打、心灵手巧的嫂嫂对自己照顾是无微不至,即使有些过了头。
“次日早起,那妇人慌忙起来烧洗面汤,舀漱口水,叫武松洗漱了口面,裹了巾帻,出门去县里画卯。那妇人道:‘叔叔,画了卯,早些个归来吃饭,休去别处吃。”武松道:“便来也。”迳去县里画了卯,伺候了一早晨,回到家里。那妇人洗手剔甲,齐齐整整,安排下饭食。三口儿共桌儿吃,武松吃了饭,那妇人双手捧一盏茶递与武松吃。武松道:“教嫂嫂 生受,武松寝食不安。县里拨一个土兵来使唤。’” 纵观《水浒传》这部满身荷尔蒙和血汗味的小说,这一节真的是数一数二、而且为数不多的温馨场面,如果不知道这三人后面命运的话。
不仅如此阳谷县紫石街武大郎租的那间上下小屋子,在开了窍的武松高情商操作下,一下子变成阳谷县的网红打卡点。“自从武松搬将家里来,取些银子与武大,教买饼馓茶果,请邻舍吃茶。众邻舍斗分子来与武松人情,武大又安排了回席,都不在话下。”如果不是后面的故事,武大和武二可能就这样幸福地在阳谷县终老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如果,无论哪一本同人小说,无论是《金瓶梅》还是《荡寇志》,都没有一点去改变这三人命运的意思,因为没有后面的这件事,就不可能有后面那个杀人不眨眼、人狠话不多的行者武松。
第三阶段 武松的第一伤 失去了家庭和亲人
第一次和潘金莲爆发矛盾,武松选择了回避和隐忍,而武大郎选择了相信自己亲手养大的弟弟,即使他根本就不敢正面顶撞自己的妻子。
“那妇人道:‘混沌魍魉!他来调戏我,倒不吃别人笑!你要便自和他道话,我却做不得这样的人!你还了我一纸 休书来,你自留他便了!’武大那里敢再开口。”即使是妻子铺天盖地地辱骂,武大郎却是“心中只是咄咄不乐,放他不下”。
是的,要想完成这一阶段的解读,就必须了解武大郎对于武松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直接断言吧,尽管在旁人眼里武大郎是个形容猥琐、懦弱无能的“三寸丁枯树皮”,滑稽可笑、人人可欺,但这个侏儒对于武松的意义远超一切,不仅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亲,更是他事实上的父母。
从原文中我们可以知道,武大郎即使在成年之后,由于身材矮小、长相丑陋、性格软弱,被人欺负是家常便饭,而这个成年后还要被欺负的矮子,当年要讨百家奶养大武松,是何等地不容易。武松和武大郎是一母所生的兄弟,在不少艺术作品里,都描述过两人从小父母双亡,相依为命的情节。《水浒传》原文中并没有明说这点,但从两人的感情上来看很明显是默认为武大郎对武松是如父如母,不管是武松犯了什么事,武大郎都没有放弃过这个弟弟,相比之下,李逵和他哥哥李达的感情就相当塑料了。
而武松也很明显对于自己的哥哥非常尊重和挂心,《水浒传》中武大郎几乎是连着武松的出场被提及的,早在第二十二回《横海郡柴进留宾 景阳冈武松打虎》中就被武松强调自己在柴进庄上不顺,加上人命官司完结,想要去找哥哥。甚至于见到自己的偶像宋江后,依然执意要回去见武大郎。换而言之,在武松心目中武大郎的地位是高于这位江湖闻名的及时雨的,武大郎在的地方就是武松的故乡。
甚至原文都不屑伏笔,直直地写了出来,为后面报仇情节攒足的法理人情:“相伴宋江住了十数日,武松思乡,要回清河县看望哥哥。柴进、宋江两个都留他再住几 时。武松道:‘小弟因哥哥多时不通信息,只得要去望他。’”
所以讲到这里,就知道《新水浒》武松杀潘金莲流眼泪的剧情有多辣鸡了吧,不管潘金莲有多委屈、多漂亮,在武松的眼里她都是杀自己父母、夺走自己唯一亲人的死敌,是摧毁自己故乡的不共戴天之仇,尤其是看到武大怨魂凄惨喊冤的时候,武松报仇的信念几乎要从字里行间溢出来了。
说了这么多武松和武大郎的感情,其实归结起来只有一点,那就是武大郎是武松不上梁山的最大屏障,这个毫不起眼的侏儒也是天伤星出世的最后封印。如果西门庆不杀武大郎,武松投鼠忌器或许不一定会和西门庆以死相拼,但武大郎一死,阳谷县将再无人可以救得了西门庆和潘金莲的性命。
第四阶段 武松的第二伤 失去了事业和爱情
其实最了解武松的人不是梁山,而是武大,纵观全书只有武大点出了武松真正的性格:“我的兄弟不是这等人,从来老实”。
是的,武松虽然血气方刚、江湖经验丰富,但武松从综合方面来看,就是一个老实人。武松并不是像李逵那样地天生的反社会人格,也没有鲁大师那种从一开始就看透世情的慧根,武松从一开始就相信那个社会,希望可以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上靠自己搏出一个地位,过上比较好的生活。
有人会说这和大家后面认识的那个行者武松不太一样,是的,确实不一样,如果说鲁大师是先天的智慧,那么武松就是后天的聪明,因为武松所相信的一切是被逐步否定的,所拥有的一切是被逐步剥夺的,这就是施耐庵给他的批字“伤”的精髓,武松也因此从一个被杀兄后报官寻求公道的青年,一步一步变成了一个神挡杀神的冷血头陀,用钢刀来为自己寻求公道。
而《水浒传》中武松真正开始拿着钢刀开启杀神模式的时候,就是在他人生第四个阶段,在这个阶段武松经历了他一生的第二次伤,失去了事业和爱情。
由于景阳冈打虎的事迹名震江湖,这个时候的武松已经不可与之前在柴进庄上的病汉同日而语,而打赢蒋门神帮施恩夺回快活林,更是让武松名满江湖,毕竟施恩能得到金眼彪这个外号,至少也是道上小有头面的人物。偏偏喜事连连,孟州守御兵马都监张蒙方向武松抛出了橄榄枝,尤其是还答应把自己如花似玉的宅眷玉兰嫁给武松做妻室。
这可不是小小的阳谷县令可以媲美得了的,毕竟孟州兵马督监大致对应现代旅团一级的干部了(大致估计,未加考证),不仅把自己当心腹,连老婆都分配了,而且这老婆放到现代社会都不输给一线女星,把武松高兴地打算就算张督监是个人渣,这辈子也跟定他了。
然而,很不幸,张督监碰巧还真就是个人渣,所以上文说武松是个老实的汉子,他可以识破孙二娘的蒙汗药,但偏偏就看不穿张督监的迷魂汤,就在许亲的当天晚上就招了道。这个圈套至今都在不少小说中引为经典,甚至被人活用到现实中,金庸就曾经写过一篇后记,说自己小时候家里有个长工就是这样被人夺走了未婚妻,而这名长工九死一生后也做了和武松同样的选择,最后金庸根据这段故事写了金庸武侠中最苦情的作品《连城诀》。
由此可见,武松被民间喜爱并不是没有原因的,只要有压迫的地方,大部分人或许会选择当林冲,但更多的人更愿意当武松。武松不知道那名长工的故事,也没有《连城诀》中狄云的神奇经历,武松的解决办法很简单粗暴——杀,所以参与害他这件事的人都得死,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那晚在鸳鸯楼里,张督监死了、蒋门神死了、玉兰死了、夫人丫鬟之类的都死了、连那个向往美好生活的武都头也死了,从此只有“杀人者,打虎武松也!”。换句话说,武松在此刻已经彻底和那个社会决裂了。
杀了人的武松毫无疑问是迷茫的,原文中描述:“(武松)到城边,寻思道:“若等门开,须吃拿了。不如连夜越城走。”,这个时候的武松没有任何目的地,杀人只是为了出气,出完气怎么办?去哪里?以后要怎么存身?不知道,先保命,然后就遇到了先前碰到张青和孙二娘,而已经没有后路的武松眼下也只有最后一个选择——落草。
武松在这里又失去了自己的事业和爱情,以为的恩相赏识,其实只是一幕小丑剧;以为的美好婚姻,只是引诱他入套的香饵。所以,为什么从此之后武松自报家门只提“打虎”二字,因为这是他仅存的尊严、而落草是他仅有的归宿。
如果说这个时候的武松还有什么在意的,那就是江湖义气和他一身功夫,而《水浒传》的作者无疑是要把“伤”字贯彻到底的,于是就有了最后一“伤”,用一支笔狠狠地贯彻了“天伤星”这个概念。
三、后期:最具有悲剧色彩的草根英雄——武松
第五阶段 武松第三伤 失去兄弟和力量
首先,武松很林冲很像,刚开始要他们上梁山绝对都是100个不愿意,因为他们都是理性人,各个方面都和社会深度绑定,而最终他们都被逼上了梁山,哦,武二哥还在二龙山过渡了下。
但他们两还有个很相似的地方,那就是他们在逼上山后很快就和山寨深度绑定,全身心地投入到造反的事业中,原因也很简单,武松和林冲和社会的联系全部都被割断了,正常人看到他们俩只要打得过都会毫不犹豫地把他俩暴打一顿,然后送官换赏钱,所以这片说大不大的非法之地是他们最后的容身之所。
这就可以知道,为什么招安的时候武松是最先跳出来反对的人之一,甚至只是听到了乐和唱了句 “望天王降诏,早招安”,就一马当先提出异议:“今日也要招安,明日也要招安去,却冷了弟兄们的心!”,谁的面子都不给,这点甚至连宋江都始料未及。
原因也很简单,失去一切的武松早就明白,自己已经不可能再回归社会了,那个世道已经剥夺了他所有东西,除了这方小小的水泊,同样看明白的还有鲁智深,设定就是有大慧根的人物。当然还有个可能觉得招安后不能杀人的李逵。
但是,梁山的模式是注定不能长久的,说想造反吧,当时可有不少军官上山的时候,宋老板是拍着胸脯保证自己是忠义为本,迟早招安报效朝廷给大家谋个功名,真要造反,梁山上恐怕先得打个尸横遍野。
说要招安吧,山上可有不少被社会排挤的亡命之徒,他们要么就是被世道伤害到什么都不在乎,已经只求一夕痛快;要不就是身负案底对官家根本不信任,还不算有个别看起来有反社会人格的。因此梁山集团由于路线的分歧太大,地位尴尬,几乎是注定要走向灭亡的,方腊的胜算都比梁山要大,毕竟人家全员铁了心地造反。而和梁山深度绑定的武松,注定将和梁山集团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后面在乌龙岭大战中,武松不幸被包道乙用道法砍下了左臂,小说中当即就给给武松下了定义“已成了废人”。到此,武松最后的尊严烟消云散了,当年那个宛如天神的武松就此终结。似乎是为了把最后的了结留给武松自己,《水浒传》还给了武松一个镜头,“武松醒来,看见左臂已折,伶仃将断,一发自把戒刀割断了”。
最后,武松在六和寺陪着将死的林冲走完人生最后一程,再了无牵挂,成为了一名真正的出家人,到此武松一无所有,没有了天神般的力量,能够认可自己的同伴死得死、散的散,从此常伴青灯古佛了却残生,标准的中国式英雄的悲剧结局。
武松的“伤”在于每次看到希望,结果全是更大的绝望,先是和亲哥哥重逢,然后就得被迫为兄报仇,打死了西门庆;再是得到了张督监的赏识,结果这只是一个阴谋,发狂的武松屠了张督监满门来为自己复仇;最后的梁山好不容易有了家的感觉,最后终是一梦。
或许六和寺的钟声和灯影,才是这个伤痕累累的英雄最后的幸福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