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史记刺客列传中的几个刺客?

如何评价史记刺客列传中的几个刺客?

史上最莫名其妙刺客,当数曹沫。

《史记·刺客列传》中,打头一个便是。曹沫是鲁国人,“以勇力事鲁庄公”,即靠着勇敢、能打,得到鲁庄公赏识,当上了将军。

曹沫多能打?

“与齐战,三败北”。跟齐国作战,三战三败。

主打一个讽刺。

这时的齐国,野心勃勃的齐桓公上位第五年;在鲁国,是鲁庄公十三年。鲁庄公也算是有想法的君主,人设是“好力”,即慕强,主抓军事。没想到,被他看好的将军曹沫,却屡战屡败。鲁国颜面尽丧。

奇怪的是,对曹沫这样的败军之将,鲁庄公却“犹复以为将”,继续任命他为将军;而曹沫,也没自杀谢罪,施施然大将照当。

可是,齐军还在攻来,于是,“鲁庄公惧,乃献遂邑之地以和”。被齐军打怕,只好割地求和,把鲁的附属小国遂,拱手献给齐国。

齐桓公答应鲁庄公的求和,会盟地点就定在柯邑(今天山东阳谷县东北阿城镇)。

没想到,败军之将曹沫出来抢戏了。

盟坛之上,齐桓公和鲁庄公正按剧本对台词:“我们跟齐国合作无下限。”“我们也很重视跟鲁国的战略合作伙伴关系。”(设计台词)正说着,镜头一切,“曹沫执匕首劫齐桓公”。

曹沫手持一把匕首,劫持了齐桓公,估计还大喊一声:“齐国的霸凌行径可以休矣!”(设计台词)在场所有人都懵了,还是齐相管仲反应快,“曹将军别闹,这结盟呢,有话好好说”(设计台词)。

曹沫说:“齐强鲁弱,而大国侵鲁,亦以甚矣。今鲁城坏,即压齐境,君其图之。”齐国霸凌鲁国,侵吞了很多自古以来就属于鲁国的神圣领土,太过分了,现在我们鲁都曲阜如果城墙倒了,几乎就会压到齐国国境,你说,这事怎么解决。

刀尖当前,保命要紧,“桓公乃许尽归鲁之侵地”,齐桓公赶紧答应归还侵占的鲁地。

此言一出,曹沫将匕首扔了,回到自己座位上,脸不改色心不跳,依然谈笑风生,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匕首一离开,“桓公怒,欲倍其约”。齐桓公大怒,就想反悔,现场的齐国将士也早已剑拔弩张,只等国君一声令下,就把曹沫剁成肉末。关键时刻,还是管仲淡定,小声对齐桓公说:“不可。夫贪小利以自快,弃信于诸侯,失天下之援,不如与之。”脸面事小,霸权事大,咱不能因为贪几座城的小利,而失去诸侯之大信。言出必诺,把城邑还给他们,赢回来的就是威信。齐桓公听管仲的,“乃遂割鲁侵地,曹沫三战所亡地尽复予鲁”。

千军万马保不住的国土,一把匕首夺了回来,如此“神勇”,回到鲁国,会被捧成什么样的民族英雄,不得而知。只知道,至少从司马迁开始,曹沫就是以正面形象出现在史书中的。

有人可能会说,齐强鲁弱,齐侵鲁,鲁人为了维护国家利益,用什么手段都不为过。

所谓“春秋无义战”,鲁国强盛时,也曾侵吞过不少小国,比如他们自家史书《春秋》里记载的,鲁庄公前任,鲁隐公二年(前721),司空无骇便率鲁军侵入极国,大夫费庈[qín]父乘胜把极国灭了;鲁庄公上位第二年(前692),庄公之弟、著名的庆父也率鲁军灭了一个叫於余丘的小国。而鲁庄公之后,被鲁国吞并的小国,便有七八个之多。

弱肉强食愈演愈烈,终春秋之世,几乎没有哪个被吞并的诸侯国是无辜的。所以,“你弱你有理”在当时是不存在的。唯一能暂时停止战争、解决矛盾、实现和平的方式,便是会盟(最早是由天子出面主持召开的)。这是诸侯一致公认的、最有国际效力及约束力的和平手段。

当然,作为战败国,盟会上被迫签订不平等条约,也在所难免。不想接受,可以拒绝参加,战场上打到最后一人,也不失为一种壮烈的高姿态。但既然参加了,就得遵守盟会规则,可讨价还价,尽量减少损失,但像曹沫这样,用破坏规则的下三滥手段胁迫对方,来表达领土诉求的做法,实在为人所不齿。

问题是,曹沫这么搞,鲁国真赢了吗?

齐桓公虽归还了土地,齐国却毫发未损。更重要的是,就像管仲预言的一样,齐桓公此举为他赢得大撒币也买不来的威信,诸侯纷纷认老大,春秋第一霸就此诞生。

可以这么说,齐桓公的霸业,离不开曹沫的神助攻。

吊诡的是,曹沫的突然袭击,等于把鲁庄公摆在刀俎之上,置于一个非常尴尬且危险的境地。可是,整个过程,鲁庄公是什么态度,有什么反应,《史记》中除了《刺客列传》,提到此事的《齐世家》《鲁世家》等,均不着一字。

明明在场,而且是主角之一的鲁庄公,怎么着也得吱一声吧,司马迁愣是一个镜头都不给他。

值得怀疑的,不只这一点。离开《史记》,我们看其他史料。

这么大的事,《春秋》只有一句:“冬,公会齐侯盟于柯。”不提曹沫,可以理解,《春秋》是鲁国史官所记,本就惜墨如金,这事如果真发生过,对鲁国来说太没面子了。

释《春秋》的《左传》,也只加了一句:“始及齐平也。”说这是鲁国第一次跟齐国言和,也没曹沫啥事。

清代学者何焯认为,“曹沫之事,亦战国好事者为之,春秋无此风也,况鲁又礼义之国乎”。说曹沫这事其实是战国期间那些“好事者”瞎编的,春秋再乱,也没有这样的风气,何况鲁国本来就是礼义之国。

“春秋无此风”,确实。但“礼义之国”说服力尚嫌不足。翻开《史记·鲁世家》,迄鲁周公以降,鲁国近八百年历史上,上上下下“非礼”之事数不胜数,包括但不限于,为争位而骨肉相残,以及各种狗血通奸事件,否则孔子也不会那么“是可忍孰不可忍”了。

另一位清代史学家梁玉绳说,曹沫“劫桓归地”一事,“盖本公羊也”,最早见于《春秋公羊传》(作者是孔子学生子夏的门人、战国时期齐国公羊高),但《公羊传》一开始只是口口相传,到了西汉才形诸文字,“不足尽信”。除此之外,还有以下几大疑点:

关于最后一点,南宋学者叶适说的更详:

四年前(前685),齐公子小白(齐桓公)跟他哥公子纠争位。鲁国站公子纠,鲁庄公亲率鲁军护送他回齐国接位,在乾时(山东青州),遭遇抢先一步登上君位的齐桓公派出的齐国大军,鲁军大败,但没有割地一事。一年后,齐桓公率齐军攻打鲁国,著名的长勺之战发生,曹刿向鲁庄公献计,“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以弱胜强,大败齐军;齐桓公咽不下这口气,再联合宋国攻打鲁国,结果,宋军先头部队在乘丘又被鲁军打败,齐军也收兵回国,鲁国更不可能割地;三年后,齐桓公召开北杏会盟,迈出称霸的第一步,同年冬天,才是齐鲁柯邑之盟。至此,鲁国两胜一败,从未失地,且两国三年未交战,柯邑之盟,曹沫何须劫持齐桓公?

再看最早写到此事的《公羊传》是怎么说的:

《公羊传》没说曹沫,只称“曹子”。曹子之图谋,鲁庄公事先是知道的。庄公准备跟恒公会盟,这是城下之盟,对方肯定会有各种不平等条约,曹子问庄公,你是怎么想的。庄公说还能怎样,我真是生不如死。曹子就说,那么,到时候你做你国君该做的事,我做我臣子该做的事。言下之意,你是国君,盟会上该咋整就咋整;我是臣子,可不按牌理出牌——暗示他会采取非常手段。很明显,鲁庄公并没有阻止他。

到了会盟地,根本没发生“执匕首劫齐桓公”,只是“庄公升坛,曹子手剑而从之”。庄公登上盟坛,曹子以手按剑,陪他上去。

当然这也是一种无礼、违规的行为。盟坛是不能带兵器上去的,否则一言不合就干起来,甚至同归于尽,还怎么玩下去。但这种规定也只是防君子不防小人,齐桓公、管仲绝对想不到,鲁国人会来这么一出。再说当时也没安检,带剑登坛也没人拦。

从这个角度,非要把“手剑而从之”解读为“劫持”,也是可以的。最后虽然也是由齐桓公归还了侵鲁之地,但是,“要盟可犯,而桓公不欺;曹子可雠,而桓公不怨。桓公之信着乎天下,自柯之盟始焉”。受到要挟时签下的盟约,是可以撕毁不认的,但齐桓公还是言出必诺;曹子的所作所为完全破坏了规则,是齐国的仇敌,齐桓公却不怨恨他。齐桓公的威信传遍天下,就是从柯邑之盟开始的。

同为“春秋三传”的《谷梁传》,则简单写着:“冬,公会齐侯盟于柯,曹刿之盟也,信齐侯也。”“信齐侯”,不是“相信齐侯”,而是“树立了齐侯的威信”。

注意,《谷梁传》直接说是曹子是曹刿,也就是长勺之战中给鲁庄公出谋献策的那位——这又增加了一个疑点,叶适说,足智多谋的曹刿,怎么可能是拿着匕首乱来的人?

而在成书于战国末期的《吕氏春秋》中,劫盟者叫曹翙[huì]

按《吕氏春秋》所说,劫盟一事,是曹翙跟鲁庄公商量好的,而且君臣两人都“怀剑至于坛上”,动手的还是庄公,但他只是“左搏桓公,右抽剑以自承”,就是左手扯住齐桓公,右手拿剑架在自己脖子上,说你们这么逼我,我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在你面前。齐国的管仲、鲍叔上去拦阻,曹翙按剑挡住他们,说两位国君正在商量更改条约,谁也不许上来。最后,齐桓公听管仲的,给了汶南四百里地。所以《吕氏春秋》评论说:“庄公,仇也;曹翙,贼也。信于仇贼,又况于非仇贼者乎?夫九合之而合,壹匡之而听,从此生矣。”

在各方诸侯眼里,鲁庄公是齐桓公的仇人,曹翙是贼子,可齐桓公对仇人、贼子都这么讲信用,对其他人更加不用说。所以,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的霸业,正是从这里开始的。

托名管仲所作、成书于战国末期至汉初的《管子》,提到此事,则直接说是曹刿:

跟《吕氏春秋》所载差不多。至于曹沫、曹刿、曹翙,有史家说都是同一人,三字相通。到底是不是这样先不管,总之,姓曹的嫌疑人不管是谁,这么干都是“凶大无脑”的行为,客观上,都是为齐桓公称霸献上神助功。

司马迁在《史记》中不写长勺之战,不提北杏之盟,偏偏采信疑云重重的柯邑劫盟,而且把曹沫列为刺客传首,让人费解。就算此事为真,曹沫这样的人算刺客的话,那么,在嬴政面前“挺剑而起”逼得嬴政“长跪而谢”的唐雎,以及渑池会上面对秦昭王的羞辱,说出“五步之内,相如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逼得秦昭王为赵王击缻的蔺相如,不更加是值得大书特书的刺客?

所以,曹沫不是刺客,而是恐怖分子。

更可笑的是,明代冯梦龙演义《东周列国志》,称曹沫为“后世侠客之祖”,赞诗中对他的吹捧更是夸张:

森森戈甲拥如潮

仗剑登坛意气豪

三败羞颜一日洗

千秋侠客首称曹

战场上打不过人家,盟会上使出如此下作手段,也叫“三败羞颜一日洗”?这到底洗的是脸还是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