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无根生的魅力是什么?

《一人之下》无根生的魅力是什么?

这次写写1943年前作为全性掌门的无根生。

文章共四个部分:“全性”“渡化”“争议”“孤独”,写的是笔者个人眼中的无根生,未必准确,更难全面,唯求抒怀悦己,兼飨有缘。

修行者无我,方能回归大道浩瀚妙法之无限;渡人者无有,方能入于众生坚固心灵之无间。

为什么一群习气深重、藐视一切道德规训的妖魔鬼怪,会认可这样一位掌门?

张楚岚为什么愿意待在冯宝宝身边?曰:凉快。众全性为什么愿意待在无根生身边?曰:自在。

大家有没有想过,这些人为什么要加入全性?你可以说是臭味相投,但再严谨些,怎么个相投法?难道是单纯喜欢前排欣赏别人做恶吗?要是那样,又何必奉一个无根生当掌门?图他不伤人?图他把大佬都忽悠退圈了,大伙没热闹看?

无根生有个词用得准确——“抱团取暖”。

全性这帮家伙,头上长角,身上带刺,能量巨大,内心迷茫,是无根生口中的第三类人。有天命但想不起,有前路却看不清,巨大的能量无处释放,是这群人疯狂的根源。

就对社会造成的破坏而言,这些家伙不配谈委屈——谁要听你挂着满手鲜血,在那说你的烦恼和迷茫!这种不理解,全性早就习惯了,毕竟,他们自己都不理解自己。

他们可以肆意搅闹乾坤,可以面对世人的痛恨哈哈大笑,甚至可以爽快地接受自己不得好死的结局,但和所有人一样,他们也不想活在一个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你是恶的,是错的,是病的,你不该如此,人不能这样”的环境中。(至于在此基础上,是惩奸除恶,还是感化劝善,其实差别不大,本质上都是看病人、看异类的眼光:或痛恨鄙视,或同情怜悯,但没有一个人觉得,这种表现是正常的,是无需大惊小怪的。)

长期在分别对立中对抗着外界全方位的否定,是一件很消耗的事。再厉害的高手、再狂傲的混蛋也顶不住压力,不知不觉地退缩到一隅,然后一回头,发现角落里还站着许多和自己一样的家伙。

全性就是这样一群人,强大又迷茫,狂妄又脆弱。他们聚在一起,声势浩大,快意恩仇,令人又恨又怕,但嗡嗡声再大,也改变不了几百只苍蝇凑不出一个头的可悲事实。

全性认无根生,一是因为无根生性格潇洒落拓,不拘一格,很对这些江湖怪客的胃口。(是有时连全性都看不下去的程度……)

更重要的是,无根生面对任何人,完全是以诚相待,以平常心相处。真正做到了“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

迎鹤楼被苑金贵明摆了一道,也不以为忤。

要是换了我这种小肚鸡肠的人做代掌门,长鸣野干这厮接下来俩月还不得这样的?

比起这份海纳百川的心胸,本领手段、心思计谋反而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从普通人怕受害的角度,自然希望对全性这帮恶徒如果不能劝善止恶(嗯,不能),那就强力镇压,实在不行就物理消灭。(但高瞻远瞩、开碑碎石的赵总说了,这不是个好主意。)但从修行成长的角度,全性这个混乱的群体,比任何群体都更需要无为而治。

无根生正是这样。作为第四类人,他能看懂这群狂人恶徒,同时没有任何期许和评判。

你作恶招人唾骂仇视是你活该,你被正派围住弄死我也没辙,但在我这儿,我是没什么好说的。全性众人其实要的就是这个:不用你替我买单,不用你帮我站台,只要你一个没有目光的目光。(梁大师:啊那不行!)任万物流淌,不分别评判,就是这红尘世间最大的善。

龙虎山“全性门人听令”这一段很震撼,也是无根生的高光时刻。大家仔细想想,为什么全性众人会激动得热血沸腾?你们就真听不出,无根生这是要把你们架起来,防止日后出手添乱么?(呆流星:听不出啊,咋的?)也许吧,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大概是自己这辈子第一次得到这样的认可和信任,在做人品格方面!在全体正道面前!甚至还压了他们一头!太露脸了啊!!!

换作楚岚、王也、老青、玲珑这些内核强大稳定的人,会意配合是可以的,但你说真被这几句捧得心神激荡,热血沸腾?够呛。但全性会。这正说明,这帮疯子、恶徒并非真的没有在乎、渴求的东西,正相反,他们内心始终是迷茫、缺失的,才会在无根生(难得一见的)强势坚定的认同下,生起一种“终于能在生命中有所持守”的信念感,一种不同于面子,而是“我的命也并不低贱”的真正的尊严感。

无根生不伤人害命,却不以良善自居;点化门人无数,却不抱一丝期许。每个人在无根生面前,都可以松弛地做自己。在那双神莹内敛的眼眸里,你照不见自己可憎的面目,感受不到外界赋予你的轮廓,更没有那种隐隐的刺痛,时刻提醒着你的异常——上善若三十六七度的生理盐水。

作为全性的精神摆渡人,无根生渡的是什么样的门人?

A.最善的(金凤害羞地挠挠头~)

B.最恶的(梁大师嘿嘿一笑。)

C.最苦的(全性一半人叹起了气……)

D.最迷茫的(全体听令,向前一步走!)

E.最信他的(金凤:我两票啦!两票啦!)

F.找他帮忙的

孔子有句话:“不愤不启,不悱不发。”意思是学生不憋到脑瓜子生疼,就先不要搭理他。《易经》中也说:“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本事再大,也没有攀缘渡化、求人开悟的道理。

人家来求助你,你告诉他,这是回应;人家没来求助你,你看他那样不对,或担心他早晚出事,上赶着告诉他,哪怕道理全对,出发点却是自己的分别心,这就是攀缘造作,所谓“因地不真,果招迂曲”,被嗤之以鼻、当耳旁风是最轻的后果。

无根生要是怀着这么颗“善”心去全性“渡人”,早被啃得连渣都不剩了。(倒是可以考虑跟高艮组个赏善罚恶小队,无根生负责劝人向善,又臭又硬劝不动的,高艮就出手给灭了。)

在无根生眼中,没有世人痛恨唾弃的全性恶人,只有一个个彷徨的生命,和他们当下的迷津。(就这点而言,谁又不是呢?)但他并未因此陷入感性的同情哀怜,而是将一切视作自然应然——每个人都在无明中造作着前因,都在规律里吞咽着后果,也都在作茧自缚的困顿下酝酿着突破和觉醒。

无根生点化全性,比起世人想象中的悲悯救渡,更像是顺水推舟、举手之劳,就像给问路的人指个方向、推荐个公交一样寻常。功劳么?谈不上。帮你么?捎带脚的。前提是,你得有想去的地方,你得开口问路。

所以,无根生一开始说帮不了梁挺,因为没有目标就没有路。直到梁挺思索片刻, 清楚地说出了自己的诉求。

无根生的渡化手法不拘一格,但总的来说,就是陪伴和等候(比如带着游历,或陪着演戏)。先要求门人收敛习气,再营造种种有助于体会、感悟的情境,静候生命力的自然萌发。(无根生:想不到吧,我修蒙台梭利的~)

一个有趣的细节:无根生接了哪个门人的单子,就会换一套相应风格的新装扮。一人千面、千面一人,颇有佛家“无量化身,随缘示现”善巧方便的意趣。

说到佛家,说到“普渡众生”,很多朋友想到恶人也会被渡,心中总有些不平,感觉“恶人”占了天大的便宜。我们聊《一人》,不扯太多,就想个小问题吧:

如果有菩萨,你希望菩萨是爱恨分明、嫉恶如仇、只渡“好人”呢?还是静观世情,不生好恶不拉偏架,谁提疑惑都回答,谁问迷津都指点,再任由众生明理后自了因果呢?

最好还是后者吧。前者的话,我们可能就没心思看雷劈坏人拍手称快了,而是要时时忐忑:自己过去、当下乃至未来每一个表现,是菩萨看得惯,还是看不惯的了……(“菩萨,我就心里骂骂他,别的啥也没干啊!”“心里骂就不是嗔恨吗?同样情况,人家左若童心里就没骂!我最恨你们这种心胸狭隘之辈,日后遇事早晚是祸害,劈了!”)

而且,说渡人,其实是助人自渡,不是说你坏事做绝,喊一句“菩萨渡我”,就给你直升机拉去极乐买房置地的,想啥呢!

要知道,一个真正被点化觉醒的人,是不会回避自己往昔的因果业债的(你看最后的李慕玄),他会成为那些遗留的仇怨争端中,带头认账放下的那个。生活中,为啥打架很难拉开?不就是谁都不甘心最后被叫停在自己吃亏这轮么?(你看迎鹤楼的李慕玄)

而任何一个生命觉醒、走上自己道路的过程,本身就是利益身边众生的过程。

吴曼居士出关,梁挺照旧给了人一杵子,然后看到居士的状态,梁挺触动了没有?思考了没有?开始走上正轨没有?跟无根生游历时收敛恶行了没有?最后上境界了没有?

在这里,我们再次清楚地看到两条并行不悖的理路:无根生不遗余力地助梁挺突破关隘,同时毫不同情于他罪有应得的死亡,只是如实地关注到“他好像从一直困住他的点中走出来了”。有求必应,是指点迷津,不代表选边站队,不等于滥发善心。

再比如伍妈妈,虽着墨不多,但想必也曾是心怀怨毒,绝非什么善类。受无根生点化后,她坦然面对往昔仇人的弟子,今藤山掌门,轻轻几句话,了结了数十年的恩怨。

后面,无根生以一己之身隔断三一和全性双方失控的仇杀,“全性门人听令”可是伍妈妈第一个心领神会,作为元老带头下跪的。

她还拦住了关心则乱的金凤(话说得那么郑重,当然也是给所有人听),配合无根生立住了“全性一诺,生死无悔”的形象。金凤的关切发自真心,伍妈妈的默契令人安心。

事态平息,在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平心而论,这里面有没有伍妈妈这个全性门人代表的功劳?唤醒一个第四类人,或许比杀死一个第三类人,更像是给这个世界的礼物。

至于你说,这老婆子手里也许还有累累血债呢?确实,一码归一码。那你猜,以伍妈妈此刻的心性,如果仇家来寻,她会一包药把仇人毒死吗?

最后,来看看无根生的教学成果。

伍妈妈:刚发过图了。毕业,优秀助教。

莫名居士吴曼:毕业,送精美锦旗两副。

白鸮梁挺:圆梦,毙业。

曹先生:毕业,吃上了公家饭。

李慕玄:学习习惯太差,延毕了一百年才通过答辩。

以及江湖传言中的一些其他毕业生。

由于总是一对一接单,无根生的教学成果并不算丰硕。(这是正常的,有求必应,不求不应,差不多就是这样的局面。要是哪天全性呼啦抄500多人同时变得和和气气、规规矩矩,那才不对劲:不是马大姐缺眷属出了阴招,就是无根生差钱干起了传销。)但完成的每一单都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无根生的异能是神明灵,用他自己的话说“可以把别人鼓捣得奇形怪状的炁给梳理成他们最初原本的样子”;作为全性掌门,一群迷途疯子的精神摆渡人,无根生的渡化同样是一手神明灵——把一个个被妄想执着卡成死结的生命,还原成他们原本清畅自然的样子。

经无根生点化的门人,都变得平和宁定,不再逞凶逞恶,为害世间。可以看出,这种转变并非收敛,而是通透和释然。无根生不是在规训、匡正这群恶人的行为,而是帮他们在某种契机下找到了自己卡住的点,从而卸掉了一直憋在心里、让人发疯的那股劲儿。

何谓改邪归正?放下执着,即是改邪;习气化尽,自然归正。没了那层虚妄的隔膜,天地从来广阔,人心原本平和,境界腾空而起,自此无关善恶。

而当门人突破了障碍,破坏性的冲荡归于平静,一度阻滞的生机重新流淌,无根生总会第一时间察觉,并送上真诚的祝福。

我们也因此得以见证了一场场作用于生命的“神明灵”。

再来说说无根生身上备受争议的两点:“冷漠无情”和“老谋深算”(我加引号了啊!)。

从一个小情节说起:给莫名居士守关时,闲得五脊六兽的梁挺想要祸祸金凤,还提前请示了一声,无根生的回复是“滚远一点”。

梁挺的台词,恐怕也说出了许多读者内心的想法:真够绝情的。要非套用全性“不拔一毛,不取一毫”来解释,好像也说得通,但总觉得怪怪的,不能细想,想了心挺凉的。

这里我有一点不同看法:我不认为无根生会真的任由梁挺对金凤做出什么事来。如果夏柳青没有及时赶到,无根生大概率也会轻描淡写地几句话,找个由头制止梁挺。

为什么我认为无根生不会不管,其实就和许新、董昌料定他不会伤张怀义的理由一样:无根生不会违背某种德行。

这个共识其实也不神秘,说白点:大家都看出来了,无根生不伤人(而他也恰好有实力保证这一点)。(抗日另当别论;三一门团灭尚未揭晓,可能赶上了心态刚崩的老无吧……)

这也是出身正派的三十五人愿意与他倾心相交的重要原因,毕竟《一人》中的正派不像《笑傲江湖》中的那么虚伪,《一人》中的正派弟子还是有着朴素的正义感的,是否滥伤无辜,可以说是他们心中的原则、底线。违背了这一条,无根生是魅魔转世也没用,说出龙叫都免谈。可无根生恰恰真就不伤人,连敌人都不伤那种。

无根生骨子里是个爱好和平的人,对世界充满善意。这个“善”却不是那种与恶相对、眼里不揉沙子的相上之善,而是不傲慢、不分别、不审判、不搅扰的性上之善;这个“爱好和平”,与其说是某种坚守、捍卫,誓要制止一切冲突,不如说是清静无执状态下,自然呈现出的穿行于世,与物无伤。

有人说,无根生见死不救的时候可太多了,出场时的路人、黄放、梁挺、澄真不都是他看着死的吗?难道单看不得金凤受辱?(金凤:真的吗!)

在心怀强烈爱恨,或捍卫着某种道德观念的人眼中,无根生这种若有若无的和平善意,是令人十分费解的存在。这也是为什么无根生在大多数人眼中亦正亦邪、神秘莫测。(书中人也是这么想的。许新、董昌毒杀黄放,为民除害,无根生看破不说破,并未制止,也不报仇,然后转头就被董昌批判了……)

注意,“该情境下,客观上轮到无根生发挥作用(比如被直接@)”和“是个我看着难受着急的事,无根生就必须得上,谁让他有本事”,完全是两码事。

前者是随缘应物,“无我”是没有关于“我”的执着,而不是抱死一个“我不存在”的相上标准。比如我身为质检员,发现问题也不说——说了不就“有我”了么?事实上呢?检查质量问题是“质检员”的职责,本来就没“我”啥事啊!我这通横扒竖挡,不是“有我”是什么?

后者则是慷他人之慨,在一个比自己更有能力的人身上,寄托自己的全部幻想,不管这种幻想有多么不切实际、厚此薄彼、后患无穷——反正现在看着虐心,你本事大你得上啊!(而且不按我想的爽文帮法还不行。)后续引发新问题?你再上啊!解决不了也该搭上自己,拼到春蚕到死丝方尽啊!否则就是自私,谁让你有本事呢!(众佛菩萨:已被骂麻,勿cue ……)

无根生的一贯风格是,顺势而为,死乞白咧的事是不做的。跟随黄放和另一个全性第一次出场时,画面背景就是一个被杀的路人。

无根生才刚加入全性,对这个组织的人物和作风还不甚了解,更不用说什么威信。黄放杀人时,无根生除了挺身而出,变身正道行侠仗义,应该是很难阻止恶名昭著的金钩子的。事后,无根生试着轻轻地劝了一下,就差点引火上身。

黄放的反应和同门的提醒,让无根生对全性这个群体有了更深的认识,也感受到了这些人的恶习有多么坚固深重:杀我可以,管我不行。自己刚才这点力度非但触之无益,还会形成敏感的对立。

无根生不愿看到杀人,但并没到捍卫的程度;他的善意常在,但没有形态,更没有锋芒。既然顺手劝不动,那就不劝了;既然这一点点“我”都不能被容忍,那就没有“我”好了。后来再次出场,我们就看到了一个在全性中游刃有余、无有入无间、渡人无数、润物无声的全性掌门无根生。

其他出了人命的几位,平心而论,都有几分咎由自取的意味。说无根生冷漠的,大多是以选边站队的视角,或截取片段论对错的方式,而不是以因果观来看待。因果堆积,非一朝一夕。无根生要是因自己看不过而出手干预,那才是真的拎不清也搞不定。

比如黄放、梁挺,典型的罪有应得,见死不救只是个假象,你让无根生救什么?劝董昌、许新“毕竟一条人命”?劝高师叔“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还是拿出霸总气概?“今天有我无根生在,这里就不能闹出人命!”大道因果面前,你无根生算个六啊!

我们普通人尚且懂得,不能抱着一个“杀人总归不好”的乡愿的善良,去拉偏架,去劫法场,更何况全性掌门无根生呢?

似冲和澄真,说实话,我觉得无根生闻讯急急带人赶去,是有心保一手的,只是没来得及。(澄真最后那个样子,眼见是不活了,说什么都晚了,甚至心比人死得都早……)真冷漠的话,听到消息“哦”一声就好了,凭他们人脑袋打出狗脑袋去,反正我有神明灵护体。

先说清楚,无根生赶去救场,可不是什么“一定要救正派”。这里有六分是冲着已故的左若童,四分是不想事态升级。当然,还有个重要原因,他知道整个三一门事件中,有自己的因果。

看无根生在现场的脸色,显然是不想看到这个局面。

但他依然理性,不失分寸,认因果、敢承担,不代表就任由自己被那点关联裹胁着完全入戏,情绪化地无限大包大揽:

“全性门人听令!给我找最好的大夫来!要是左若童的弟子死了,我让你们全都给她陪葬!!!”闹呢???那不是无根生,那是杀阡陌。

凡事一码归一码。似冲和澄真为了三一门的心,读者都看在眼里,因此替他们唏嘘感慨,不忍深责。但我们不能因为他们是正派弟子,因为他们为了三一门,其情可悯,就必须将其一切行为合理化,而拒绝承认他们在这件事上,与黄放、梁挺一样,都是因为自己的执念与无明,把路走窄甚至走绝了。继而将这个过程中,两人所有的想不开、拎不清、拿不起、放不下,都一股脑地推给无根生,归结成一句:“谁叫你闯三一门!”(要我说还是该骂冯老道,好好走路,瞎捡什么孩子!)

无根生看似对世间恩怨情仇、悲喜善恶漠不关心,一副生死有命、爱谁死谁死的样子。但细想想,我们就会发现,凡是需要无根生出手发挥作用的场合,几乎就没出过人命。

比如迎鹤楼,比如龙虎山,比如答应帮门人后对其约法三章。

同理,梁挺抓金凤时特意请示了无根生,此时的无根生就不再是一个纯粹的旁观者,他要为金凤的命运拍板。梁挺也许混劲儿上头没想太多,但他的行为客观上是在逼无根生选边站队:是舍了金凤让我尽兴,还是当个正义之士英雄救美?

但无根生是谁呀,接你那个招儿?果然,无根生只是懒洋洋地说了一句“滚远一点”,仿佛对金凤的处境毫不在意,就像打发两个过家家吵闹的孩子。

但就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梁挺就要花一大番功夫,拖着全力抵抗的金凤,走到无根生视线之外的区域。

就是在此期间,我们的纯爱战神夏柳青回来了:“我才离开多一会儿!”

吵嚷之际,吴曼居士纵声长笑,大家的注意力都被转移了。当然,就算没被笑声打断,和怒气冲冲的老夏一番打斗,梁挺这股闲出来的邪火也能消耗个差不多。那就只剩一个问题:这样的处理方式可能给金凤带来的心理伤害……嘿,您猜怎么着?就留这点坑,还被咱金凤自己的觉悟填平了!

这后续的发展,你说无根生想到了吗?你说他没想到吗?谁也说不清楚,但事情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解决了。有意和无意之间,人事与天命巧济,这正是无根生在世人眼中的神秘之处。

换作一般惩恶扬善的侠客,定会当即出手制止:光天化日明抢小姑娘,天理难容!但无根生和一般侠客的不同在于,他并不捍卫什么,也并不去替天理判断容不容。因此,他允许很多事按自身的节奏发生、发展。

这一点其实很难。试问生活中有几个家长,能在孩子连续几次成绩下滑、劝导无效时,允许孩子低落一段时间,静待新的转机,时长未知?就算知道是暂时的,你能不愁?你能不盼?愁多了,盼多了,你能不管?

话说回来,能做到心平气和、静观其变的家长,就一定是冷血无情吗?未必。或者你让人发誓:后续万一孩子颓废到厌学、厌世,有种你也像现在这样啥也不做?人也未必,只能说,现在不至于。

这种似有数似没数的“不动”,焦虑的家长是很难理解的,只会觉得这人很奇怪,总是一副不上心、不靠谱的样子,运气竟然还老不错,他家孩子后来真就振作起来了!回头看自己孩子呢?不行,该催还得催,得想招儿,不能学那奇葩,谁知道缓到什么时候去,万一到高三也没缓过来不就废了?谁能拿自己孩子撞大运!

其实,人家也不是奇葩,只是没你那么焦虑,所以没觉得必须把每件事都牢牢握在自己手里而已。

在龙虎山那次,无根生的所作所为更是让人捉摸不透,议论纷纷。你说他没安排吧,他让刘婆子看着办了,聚会请来了伍妈妈、黄先生、金光上人,对谷崎亭的敏锐应该也多少有数,给正派的送信顺序、时间把控也颇有讲究。你说他有安排吧,他对以上任何一方都没有明确的交代,任何一环稍出点岔头,这条小命就算玩儿完。

我们作为事后诸葛亮,回看这些早早布下的伏笔,会感叹无根生机智缜密、深谋远虑;但要回到事前,谁会拿自己的命做这种不清不楚的铺垫、八面漏风的赌局?不用别的,你知道刘婆子几点拿定主意?老太太打起麻将忘了这茬儿怎么办?

都说无根生老谋深算,但其实在已更的七百多话里,他基本都是在随机应变,这似乎是无根生唯一一次花这么大力气主动布局。这些努力也大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把对其他所有人的危害降到最低。

这一局牵涉甚广,凶险异常,无根生自己也是局中人——一切皆由那一次动心而起。曲高和寡,知己难逢,惺惺相惜不是罪过,但动了心,有了“我”,就会卷入因果,这同样是规律无可推脱。无根生有这个觉悟,他知道,这次漩涡中心该站的,是自己。天地不仁,万物刍狗,刍狗该摆哪就摆哪,我无根生又有什么特别?

这种情况下,试图把一切筹谋到万无一失,本身就是一种不认因果不认账的表现。龙虎山这几话,作者罕见地给无根生安排了内心独白,就是要告诉读者:无根生也不确定最后会怎样,他是真的拿命在赌。这恢疏的布局,就是无根生对天意的问卜。

所以我觉得,不必一切从结果逆推,盯着细节进行种种揣测,非要把无根生的布局解释到严丝合缝、胜券在握。无根生的行事,原本就行走在人天之际,他为人事尽力,也为天意留白,主打一个“人天共建”。

这就是谷崎亭说的,最不怕死,也最不想死。最不想死,也最不怕死。日后揭秘,倘真如许多读者所说,无根生一直追求的是长生之道,那他此刻为天意留白的豁达,就更令人感佩了。

对于凡事都要求个准话、一切可能性都想抓在手里、对无常深感恐惧的众人来说,越是事关重大,自我越是凸显,越知力不能逮,越想人定胜天,哪怕只剩一丝心力,也一定要用来操控外界,而非用来调伏惶惑的身心——所以看无根生就是个没有责任感疯子。

但其实,“吉人天相,遇难呈祥”从来都不是一句苍白空洞的自我安慰,而是像“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一样朴素的道理。什么是吉人?无私无执、随缘顺道者即是。

最后的峰回路转、化险为夷,也并不能说全凭作者的一厢情愿,只能说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就像写一个平时就聪明勤奋、成绩优异的学生最后考上了清华,你可以抬杠说那是作者没让他高考发烧闹肚子,但你得承认,以该学生的资质、基础、习惯、态度,考上清华也在情理之中。

有过相关的经历与见证就会明白,无私无执者有多么受老天眷顾,认账放下者能迎来多么神奇的转机,境随心转的力量有多么立竿见影、不可思议。相比之下,无根生七窍流血、腰子挨刀地支撑到门人赶来,是一个完全可以接受的巧合。

我要是作者,真想搞事情,就让无根生在门人赶到后晕倒,晕得死死的,没机会发表演说,醒来后发现双方躺了个满坑满谷……还有一个大个子道人站在身边,挽起袖子问他:“你,这回可以打了不?”

我不是预测型选手,实在猜不出后来发生了什么巨大变故,只能聊聊从现有情节中可以感受到的,无根生内心的孤独。

显然,无根生天赋异禀, 但也并非生来就是功德圆满、羽化登仙的圣人。他也有修行路上的追寻,有自己要勘破的难关。

无根生的“我”已然很淡、很细微,以一般人的高度根本碰触不到。因此,作为全性摆渡人的无根生,面对一群浑浑噩噩又肆意张扬的门人,要做到内心如如不动、相上随缘应物,还是绰绰有余的。(好比数学大神这些年没能搞定“1+1”,但不耽误教会你扳手指头那个“1+1”。)

无根生身边,总不缺各种稀奇古怪的同伴。与世人痛恨唾弃的全性妖人,他也能称兄道弟,谈笑风生。然而,修行路上的无根生,却一直都在踽踽独行。

能够随遇而安,不代表心中没有一丝对同道知己的期待。这点若有若无的期待,无根生应该是早已习惯了,淡淡地搁在心底,不耽误过日子,更不至于去攀缘。(“大哥,我看你也是第四类人,咱俩近乎近乎吧~真的大哥,我境界也挺高,不信你考考我!”没有这样的。)

但是,当同样至情至性、在修行路上孜孜以求的左若童,一下就看懂了无根生,两眼放光地要与之论道,论通天之道,你说无根生动不动心?钟期既遇也不过如此吧!

在求道的路上,无根生是孤独的,左若童又何尝不是?(无根生好歹还有谷崎亭这朵解语花,左若童身边……哎我去……)两个孤独的灵魂在红尘中相遇,注定会一眼识别出彼此,如同他乡故知。

这大概是无根生第一次翻车,因为这一次,他有了“我”,那个埋藏太久、都快被他自己淡忘了的“我”,就这样被另一个至诚之人唤醒了。他明明可以打死不还手,他知道,那样左若童也不会逼他,只是会非常遗憾。他不忍看到左若童遗憾,因为他自己也会一样地遗憾。

事后回忆起来,无根生还说左若童“有好生之德”。这是一个含金量极高的评价,且与其他黑白两道对左若童的有口皆碑不同,这个评价不是出于高山景行的仰慕,而是源自同类无需多言的共鸣。如果无根生自己不具备这样的德行,他是无法如此寻常、笃定地说出这句话的。

证道的过程动人心魄。

但重复接单的后果极其惨烈。

最终,无根生力挽狂澜,九死一生,总算把三一、全性之间失控的仇杀尽揽于一己之身。其间,他每每想起左若童。我们此前绝少看过无根生的心理描写,更想不到无根生内心独白里会有第二人称——他大概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对话的人吧!只可惜,初见即是诀别,那人已从他的生命中像流星般一闪即逝了。

在与高艮、刘婆子的对话中,我们第一次在无根生身上,看到了冯曜的彷徨。

想想也是啊,是我们一直觉得无根生神秘强大、通透超然,但无根生自己从不曾以什么出世圣人自居,也从未标榜过自己在心性境界上高人一等。

遇到一个通天路上的同行者,至情至性的左若童,能让无根生上头成这样,那有没有可能,如果身边全是第四类人,无根生会巴不乐得自己隐没在人堆里,只做求道路上一名普普通通的学生?

不确定这次动心,在无根生后来的转变中发挥了怎样的作用,但这点孤独一旦浮现,便会潜滋暗长,直至成为无根生自己不得不正视的课题。而当他意识到,自己的修行步入关隘,内心再难以保持如镜般的觉照,全性掌门这一角色带来的巨大的疲惫感和无力感便会瞬间席卷而来。

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由于境界相差悬殊,往日对门人的那些引导,如今凭借经验或有意调整自身状态,或许仍能实现,但这样的维持已经没有意义:自己的状态自己最清楚,当初内心如如不动时那些随缘点化,如今再做,就成了不自量力、好为人师。我猜测,或许早在巨变之前,无根生内心便已萌生了退意。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何去何从”的空镜,老左也用到过……

在年轻的张之维那篇里,我们提到过:哪怕生来就在终点线附近,起手进度就是95%,也不代表最后那5%不会有弯路坎坷,不会有险关劫难。久久停滞不前,甚至跌落退转,都是修行路上常有的事。

待到三十六贼结义,我们仍能感受到那种熟悉的孤独,只是这次,已经从“无根生心中的一点孤独”弥漫成了“一片孤独笼罩下的无根生”……

作为一个沉浸式追漫的根子粉,我对无根生遭遇的打击变故感到万分好奇(且心疼)。

但不得不承认,这种曲折,使得无根生这个角色变得更加有血有肉、真实动人。这次动心就像无根生神性的一道裂隙,裂隙中透出一丝若隐若现的、属于冯曜的孤独。这点轻轻的“我”、淡淡的“欲”,可以说是无根生通天之路上的白璧微瑕,但就连这微瑕本身,也是这五浊世间难得一见的赤子真情,非但不会削弱,反而增添了人物的魅力。

(这我得把话说明白:我可不是在说什么“让神秘的无根生走下神坛,有弱点缺陷才更像我们普通人,让读者感到亲近”。更像我顶个六用啊!!!我用他跟我亲近!!!我要看他证道飞升!!!)

我认为读者们也大可放心,日后无根生若有人物弧光,对这点真情也一定不会是冰冷地弃绝,而是潇洒地超越,总之,会令人襟怀舒畅,见之忘俗。

Thanks for reading~

附:小火烧的《一人之下》合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