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论语》载:子路宿于石门,晨门问其来处,子路答“自孔氏”。晨门遂问:“是那位明知不可为却偏要去做的人吗?”由此,孔子成为“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典范。
身处礼崩乐坏的春秋乱世,孔子率弟子周游列国十四载,宣扬仁爱,力倡恢复周礼。然其道屡遭困厄:陈蔡绝粮,性命堪忧;思想不容于当世,被讥为“丧家之犬”,饱受精神与肉体的双重磨砺。
孔子本可不必选择这条颠沛流离、险象环生之路。周游前,他已实现“学而优则仕”之志,官至鲁国代理宰相,位高权重,参与国政。若偏安一隅,著书立说,亦足以成为一代鸿儒载入史册。然而,正是这份“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执着,使其思想历经淬炼,用生命践行过的思想,远比纸上空谈比更有感召力,最终成为塑造华夏两千余年精神底色的伟大思想家。
纵观青史,“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先贤,多为洞明世事的智者。
被誉为“智圣”的诸葛亮,在《出师表》中痛陈:“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他深知蜀汉积弱,曹魏势强,汉室复兴渺茫,却仍以生命践履承诺,六出祁山,直至五丈原秋风之中,油尽灯枯,犹强撑病体校阅军册,以行动诠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文坛巨擘苏轼,被其爱妾王朝云叹为“一肚皮不合时宜”。当宋神宗力推王安石变法,时任杭州通判的苏轼作《山村五绝》,以“赢得儿童语音好,一年强半在城中”讽喻青苗法扰民,并上奏直陈变法弊端,终因政敌构陷,身陷“乌台诗案”,几近丧命,贬谪黄州。及至旧党司马光当政,尽废新法,苏轼又挺身力保免役法之利,直言“差役免役,各有利害”。当旧党欲褫夺王安石配享孔庙资格时,他再次拍案:“安石岂非圣人哉?”此番“不合时宜”,令年近花甲的苏轼再贬惠州。新党当权,他为民请命;旧党得势,他替政敌发声——这份超越党争的良知,在倾轧的朝堂之上,岂非正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他总在逆流中坚守正道,故显“不合时宜”。
南宋状元文天祥,官拜右丞相。元军南侵,他两度起兵抗元,散尽家财为饷,终在五坡岭被俘。面对元廷高官厚禄的诱降、忽必烈亲许的相位乃至死亡的威胁,甚至降元宋帝的劝降,他始终坚贞不屈,不为所动。囚于元大都地牢,他挥毫写下《正气歌》:“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文天祥以不屈气节,在史册上留下光耀千秋的一页,以生命践行了“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誓言。
于这些先贤而言,“不可为”是时代筑起的铜墙铁壁;而他们的“为之”,则是以生命撞击高墙的惊雷!他们不问成败,唯求无愧本心!
当孔子被讥为“丧家之犬”,可曾预见儒学将融入华夏血脉,绵延不绝?当诸葛亮悲叹五丈原,可曾想到千年后人们凭吊武侯祠,依然“长使英雄泪满襟”?当苏轼颠沛流离,可曾料想“东坡居士”会成为历代文人的精神标杆?当文天祥从容就义,又怎知七百年后,其诗篇仍被青年传诵,浩然正气已深植民族魂魄?
“不可为”是对现实桎梏的清醒认知,“而为之”则是守护良知、直面人生的无畏勇气!识时务者未必为俊杰,敢于逆势而行的勇者,方显英雄本色。
谨以此文,向所有“知其不可而为之”者,致以无比崇高的敬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