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对李娟的了解只限于书中所写,对于她的教育、家世和她在新疆以外的生活一概不知。所以我常常会疑惑,这样的一个姑娘,妈妈是裁缝,自己在杂货铺买东西,看起来受过的教育并不多,为什么文章几乎写得比我读过的任何一个当代散文家都好。真诚、淳朴、干练、沉静,李娟的文章有太多这个时代欠缺的特质。她真正懂得如何把艰难单调的生活写得有趣。
第一次读到李娟是我在成都旅游的时候,天气溽热,天空阴霾,整个城市看起来灰扑扑的,总之让人觉得沉闷又烦躁。然而一切在开始读《冬牧场》时安静了下来,周身仿佛都变得清爽,冬窝子的冷风从书页里飘出来,楼上有个答主说李娟的书是静心宝典,我觉得不为过。
随后每次出游都会带上李娟的书,冬牧场,我的阿勒泰,阿勒泰的角落……她的书中有干净的秩序和悠长的节奏感,对人物和事件的描写不慌不忙,有排兵布阵,却又不刻意。我常常被她行文中穿插的回忆的小片段吸引,这些片段随性如草丛中蹿出的花猫,却有力如小榔头,在书页上敲出“当”的一声脆响。阿勒泰的细碎生活、风土人情被她温柔的织成一张网,我觉得纳须弥于芥子也就是这样,
李娟写寻常往来,但又不拘泥于此,这是她的另外一个优点。诚然她描写从乌鲁木齐买来的兔子、邻居家洗马的小孩、隔壁村偷裤子的母子和医院的胖医生,可一旦她走出村庄走进了荒原,她的文字中立刻充满了宏大的想象和苍凉的笔触,然后你忽然意识到这个姑娘不仅仅想写小镇日常,她平时卖裤子绣花的时候也一定在思考一些深邃的问题,思考如何给旷野写一部史诗。她思考河对岸收集圆石子的姑娘时,也思考她的人性,她的命运,同时也思考个人面对世界时的脆弱性,思考人与自然与荒野的关系。所以李娟不可避免的比这个小村庄里普通的居民多了一份沉重和孤独——有时候我觉得李娟不是一个从草原走进大众视野的姑娘,而像是一个从广袤世界走进小镇的旅人,她带有对广大命题的认识,却又囿于小卖部,囿于冬窝子,她身上的这种矛盾让我着迷。
比如他说“我开始观察一切经过这片大地的痕迹……人的气息才是这世界里最浓重深刻的划痕。”
比如她在漫游时看到沙漠里的一座坟冢,她说“这世界为什么总是那么宁静呢?大约因为死亡累积的太多,因为死的事远远多于生的事吧。他们宁静了下来,怀念他们的心也渐渐归于宁静。天空下最大的静不是空旷的静,不是岁月的静,而是人的静啊。人终究是孤独又无法泯灭希望的。”
她想的事情,往往是未涉世事的孩童想的事,同时也是饱经风霜的老人想的事。
我极喜欢李娟的文章,我也常常问自己这种强烈的喜爱从何而来。这两个月因为种种原因坐过三趟卧铺列车,每次将近十个小时的路程是读书的好机会,我总喜欢在摇摆的车厢里读李娟。我在车厢里感觉到一种绝对的安全,一种绝对的宁静舒心,这种安全感我在李娟的书里也常常读到——她虽然身处环境恶劣的草原,却没有一刻收到惊扰。
车厢里各种人来来往往,对床老夫妇大声埋怨媳妇,下床中年人沉默地敲了一路键盘,过道里小伙子出神得望着窗外起伏的群山,我偷偷观察着他们,在意他们此刻的感受和人生阶段,也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喜欢李娟——因为我们都对人生的漫长和可能出现的麻木怀有深深的恐惧,害怕看到空洞,害怕想到未来在空洞中长久的日子。我们都珍惜对生活的敏感和善意,就算在旷野中,只要有敏感和善意,便总有的可写,有的可倾诉。可最怕麻木——麻木将一切变成荒漠,失去细节的生活是多么的不值得。或许我们遥相达成了共识。
李娟在《冬牧场》的最后写道:
“冬牧场的荒寒之气渍透了这半年来的喧嚣世事。每当心浮气躁的时候,总算还有磐石镇放胸间,总算不至迷惘。为此我深深地感激。”
这也是我想对李娟说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