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小官庶女,偏被林相之子看中。
赏花宴上,他婉拒一众贵女,独独将玉兰递给了我,「林某心悦姑娘,此生只求一人。」
我心中暗喜,以为他当真对我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谁知成婚后,他却始终冷淡疏离。
只在夜间欢好时,会蒙住我双眼温柔低语,字字诉情。
直到前日,相府千金与侯府嫡女幼时被抱错一事大白天下。
他难掩欣喜,执我之手道:「容嫣,原来阿宁并非我亲妹!」
「不日我便将迎她进门,届时你自请为妾。她唤了你三年嫂嫂,日后必不会亏待你。」
我心下骤冷。
刚认回的亲小姑听闻此事亦破口大骂。
骂完后,她却又问我:「嫂嫂,我这亲哥不靠谱,可我却实在喜欢你。」
「恰好我在侯府还有一位兄长,英姿飒爽,玉骨横秋。」
「不如,你改嫁给他?」
1
我还未回过萧晚歌这句话的味儿来,女使便来唤我。
「少夫人,少爷回来了,请您去一趟花厅呢。」
萧晚歌闻言,皱了皱眉。
「何事?」
她与自己的这位新兄长,是有些合不来的。
毕竟林相乃是文官清流之首,整个林府上下都浸润着书香气,人人都将规矩礼仪刻在骨子里。
萧家却是武将世家,武安侯夫妇年轻时皆上阵杀过敌,染过血。萧家养出来的孩子,即便是女子,也是玄甲秀色,不让须眉的。
如今两家女儿换回来才不过半月,萧晚歌就已看林彦舟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了。
素日里碰见,也懒得唤一声哥哥。
倒是对我这嫂子亲昵得紧。
女使也怕她,低声道:「小姐,少爷说……让少夫人去前厅为客人奉茶。」
萧晚歌啧啧称奇:「什么客人架子这般大,还要少夫人亲自奉茶?走,嫂嫂,会会他去。」
「若是个不识相的,咱就把茶碗扣他脑门上!」
说着,她便风风火火拉着我去了花厅。
见到来人后,她脸色更黑了几分。
只因这客人不是别人,正是林楚宁。
我曾经的……小姑子。
2
十八年前,林夫人与萧夫人同时在临产前去护国寺祈福。
却被一场山洪困在了山上。
偏生这般不巧,大雨倾盆夜,两位夫人竟同时临产。
又同时生下了女儿。
彼时寺里上下手忙脚乱,寺里条件又差,人手不足,下人为两位小姐擦洗后竟包错了襁褓。
这一错,便是十八年。
直到前不久,两家夫人在宫宴上叙旧时才发现端倪,将孩子换了回来。
但毕竟养了十八年,感情深厚。
武安侯便向林相提出,此后两家以亲戚关系走动。两位小姐也可自由出入两家府邸,若住不惯,便随时换回来。
林相也怕自己管不住萧晚歌这混世魔王,便当即应允。
此刻林彦舟见我姗姗来迟,脸上有些不悦。
冷声道:「还不快给阿宁奉茶。」
一时间,空气凝滞。
就连下人们都纷纷撇过脸去,各自交换眼神。
按理说,林楚宁是我的晚辈。
此事无论如何都轮不上我亲自动手。
可前日林彦舟才刚向婆母提过,要择日去武安侯府提亲。
将林楚宁迎进门。
这杯茶是何意味,不言而喻。
我若真敬了她这杯茶,便是自请下堂为妾了。
我咬着唇不愿上前。
林楚宁便是在此时柔声开口,「彦舟哥哥,还是莫要为难谢姑娘了。这茶我过几日再喝也不打紧。」
她唤我谢姑娘。
却无人提醒。
只因当初林彦舟在赏花宴上相中我后,虽下了聘礼,迎我进了门。
却并未递三书,写龙凤帖,也未曾去京兆府为我过籍。
若从法理上讲,我也算不得他的正妻。
彼时他只推说公务繁忙,此事容后再办。
这一等,便是三年。
等来的却并非是属于我的圆满。
而是林楚宁并非他亲妹的大好消息。
3
萧晚歌性子爽直。
听她这般说话,登时就觉得酸掉了牙。
将丫鬟手中的热茶砰地一声重重放在了林楚宁身旁的桌案上。
阴阳怪气道:「我萧家是什么劳苦之地吗?林小姐才不过住了半月就废了双手不成?喝杯茶还指名道姓地要人伺候!」
茶水滚烫,溅在她衣裙上,引得林楚宁惊呼一声。
林彦舟便是在此时快步上前,将她拥在怀中护着。
对萧晚歌呵斥道:「阿宁是你未来嫂嫂,你怎可如此没大没小?!」
「那又如何?不服,打我啊。」
萧晚歌梗着脖子。
林彦舟却不敢真的动手。
只因武安侯手握重兵,父子俩皆身负赫赫军功,还是皇亲国戚。林相虽也位高权重,但到底无法与其硬碰硬。
而武安侯夫妇对萧晚歌的宠溺爱护,京中上下皆知。
即便如今换回来,在他们心中,萧晚歌仍是自家女儿,不容旁人欺负。
「简直不可理喻,没有一点女儿家样子!我林彦舟怎会有你这样的妹妹?!」
面对林彦舟的责骂。
萧晚歌也来了脾气。
「真当谁想认你做哥哥似的!」
说完,便负气跑了。
我站在原地,手指绞着袖子。
心下不免担忧今日萧晚歌这般为我出气,回头是否会惹林相不快。
半晌,林彦舟才重新注意到我。
眉眼间像染了霜。
冷声开口:「是否你今日又同晚歌说了什么,她才会这般针对阿宁?」
「我……」
我无法否认。
只因这阖府上下,谁都瞧得出来,我的夫君不爱我。
他爱的,是自己昔日的妹妹。
也是在这府上住了十八年的小姐。
我不过一外人,又是小官庶女。从林相夫妇到洒扫仆人,没一个当真觉得我配得上林彦舟。
我的心事无人可诉。
只有刚来不久的萧晚歌愿意听。
4
「彦舟哥哥,你别怪她。」
林楚宁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是我不对。谢姑娘到底在府中做过三年的少夫人,我不该让她在下人面前给我敬茶的,多少有损颜面不是。」
她故意将少夫人三个字咬得重了些。
就像是打在我脸上的一记响亮耳光。
果然。
林彦舟闻言,冷哼一声。
「如此工于心计、两面三刀、挑拨离间之人,有何资格要求旁人给她颜面?」
我被勒令跪在祠堂。
罚抄百遍《女诫》《女训》。
但其实三年来,我不知被罚抄了多少遍。
这两本书我早会背了。
还记得第一次抄时,还是新婚夜。
彼时我还沉浸在欣喜中。
只因林彦舟不知为何,竟在赏花宴上婉拒了一众贵女的倾慕之意,独独选了我。
当时他在所有人面前郑重地对我道:「谢姑娘,林某今生只求一人。」
我虽诧异,却也在心中暗喜。
以为他当真对我情根深种。
毕竟他才满天下,貌比潘安,品行高洁,乃是多少女子的梦中佳婿。
父母亦觉意外又欣喜。
虽当时他说,家中祖母病重,希望能早日迎娶。
但父母只希望我余生能顺遂安康,便也未在婚事上拘泥于小节。
于是,我就这般匆匆嫁了。
新婚夜,他尚在前厅应酬。
彼时还是我小姑子的林楚宁独自一人推开了喜房房门。
打量我半晌后,才意味不明地唤了一声谢姑娘。
我曾听闻林彦舟最疼爱这位妹妹,想与她拉近些关系,便笑着提醒她:「阿宁妹妹,你如今该唤我嫂嫂才是。」
不想只此一句,她便似受了天大委屈,红着眼眶夺门而出。
随后,便是林彦舟怒气冲冲而来,一把掀开我的盖头扔在地上。
对我冷道:「才进门不过半日,便摆起架子来了。谢容嫣,你可知何为『自谦而敬人』?!」
那一夜,我穿着喜服。
在祠堂跪着抄了一夜的书。
直到翌日一早,我拿着抄好的书简,想去寻他求和。
刚走到书房外,就听见里头传来林彦舟与好友的说话声。
那人劝道:「新婚夜便如此冷待新妇,只怕传出去惹人非议。」
林彦舟却声音沉冷,透着不耐。
「我原以为她父亲不过一六品通判,她又是庶女出身低微,进门后自会小心做人,绝不会像其他嫂嫂一般排挤苛待小姑。」
「不想她却是小人得志,才不过半日便原形毕露,猖狂至斯!」
我听完,周身如坠冰窖。
5
后来,我便明白了。
林彦舟是林相独子,贵不可攀。
而林楚宁则是林彦舟的逆鳞,更不容冒犯。
至于我,不过是一块遮羞布罢了。
意识到这一点,是在某一夜林彦舟情动时。
他虽不爱我,却会与我行夫妻之礼。
只不过每一次,都会用白绸蒙上我的双眼。
这是他对我唯一温柔的时刻。
我本以为虽无爱,但只要能做一对寻常夫妻,终有一日,他还是会认可我,爱重我。
直到那一夜他醉酒,隔着白绸亲吻我的双眼。
口中却缱绻唤着:「阿宁……」
我几乎周身血冷。
翌日,便回了娘家,提出要与他和离。
我虽不是嫡母亲生,却是谢家唯一的女儿。
小娘死得早,嫡母便将我视如己出,得知此事后亦是愤慨,对父亲道:「咱家门第虽不高,但咱们的容嫣长得这般好,又乖巧懂事,即便家世配不上他林彦舟,也不该被如此羞辱!」
此事被林彦舟知晓,他提着礼上门。
将我接走的同时,还送来了吏部的一纸调令。
只一桩渎职之罪,便将父亲贬去江南做了个七品县令。
回程的马车上,他轻抚我额发。
声音森冷:「容嫣,那一夜的事若再有旁人知晓……」
「谢县令能不能平安熬到致仕,便未可知了。」
如此山高皇帝远,我的娘家人,便再也不能插手我与他之间的事了。
而我在偌大的京城。
成了孤身一人。
林府上下见我无娘家依靠,又不得林彦舟喜爱,也愈发瞧不起我。
即便是林楚宁的贴身丫鬟偷了我的嫁妆被当场捉住,都毫不惧怕。
反而对我趾高气昂道:「你有本事便跟少爷说去,看他是信你还是信我家小姐。」
我当真去了。
却又一次被勒令跪祠堂。
那晚下了雪,我跪在冰冷砖地上,小腹疼得几近昏厥。
林彦舟从门外走来,将披风扔在我肩上。
冷声警告道:「谢容嫣,若下次再用这等低劣手段栽赃陷害,想要以此引我对阿宁不快,可就没有今日这般好受了。」
我咬着牙,将披风扔了回去。
他见我如此,也赌气再不来看我。
直到次日我浑身是血地被人发现,抬了出来。
大夫说我小产了。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林彦舟的眼眶竟有一瞬微红。
等众人走后,他便上前来,动作迟缓地拥着我。
但开口,却依旧伤人万千。
「你与阿宁不合,这便是惩罚。」
「乖,以后,记得别再犯了。」
「只要你不为难阿宁,孩子……我们还会有的。」
6
从那以后,我便开始躲着林楚宁走。
直至今日。
到底还是躲不过。
我收回思绪,放下毛笔,揉了揉手腕。
外头夜已深了。
这些年跪祠堂跪出了习惯,我便熟门熟路地从桌案下抽出另一块蒲团拼在一处,准备小憩。
门却在此时开了一条缝。
萧晚歌竟不知从何时溜回来了,上前拉我:「走,嫂嫂。你都跪了一天了,定是饿了!我带你去品轩吃酒!」
「诶,我……」
我被她匆匆拉着从角门出了林府。
思量再三,还是撒开了她的手。
「好妹妹,要不还是算了吧。若是被你哥哥知道……」
「诶,这有什么?」
萧晚歌不耐烦地一摆手,「我兄长可还在巷子口等我们呢。我都跟他说好了,今晚他请客!快些快些,一会儿那烧乳鸽可就卖完了!」
「……啊?」
我闻言,觉得自己是否幻听。
毕竟平日里林彦舟可是极守规矩的,除非应酬,否则滴酒不沾。
更别提带家中女眷深夜出门喝酒了。
我不过一时没反应过来,便被萧晚歌拉着去了巷口。
却没瞧见林彦舟的影子。
只见一玄衣劲装男子正负手站在街旁,墨发高束,长身玉立。
见我停住脚步,萧晚歌回头道:「嫂嫂,又怎么了?」
「你,你不是说你兄长……」
「是啊。」
她坦然地看着我,点了点头,指向那人。
「那就是我兄长。」
「只不过,不是林府那位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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