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探春的改革构思很好,也是贾府所需要的,否则作者也不会赞她“才自精明志自高“了,但是实行起来非常难,因为涉及的利益问题盘根错节、牵三挂四,以探春拥有的权利其实远远不够把它完全推行下去,所以作者又说她“生于末世运偏消”,作者多次强调《红楼梦》的背景是“末世”,确实饱含深意。
为什么探春的改革,连宝玉、凤姐的利益都动了,却没有取得实质性的巨大成功?其实这正是贾府两难处境的一种体现。老规矩定的太宽,成了定例,此时要收紧,下人必有怨言,进而会做些手脚,弥补所谓的“损失”,非常难管,可是如果不收紧,财务上又难以为继。
所以脂批如是说:
探春减了贾环、贾兰上学的吃点心钱,就白减了吗?其实未必,书中有交代,探春处常有赵姨娘和贾环前去打扰,其实很明显这种打扰就是问探春索取好处。别看探春对赵姨娘不客气,但最终只怕还是免不了要给些钱的。后来以至于黛玉看到赵姨娘来看自己,就知道她是从探春处来,顺路进自己的门来看自己做个人情。
李纨秋天管理诗社的50两费用,到冬天就没了,芦雪庵那次又让大家交钱,探春会去质疑她吗?大家都装不知道的。
这世上,但凡涉及了“利益”二字,问题就容易变的复杂,有时候为了利益,臣子连皇上的话都未必听,何况探春只是个姑娘,她的改革会撼动很多人的利益,涉及了几百人、也许上千人,会遭到大面积的抵制。
就算到了今日,有些公司的改革、有些行业的竞争,也依然有这种问题存在。收益往上加还未必人人欢喜(因为会横向对比,张三加了200,我为什么只加了150之类),何况是收入往下降?
探春的改革才涉及了一年几百两银子,学里的点心钱、姑娘的脂粉钱、大观园承包的费用,就引来诸多抱怨。
这几百两银子跟贾府的日常消费比较一下,就会知道贾府的沉疴痼疾有多么严重。且不说贾府建省亲的大观园花费巨大,光买12个小戏子并置办行头就花了3万两,置办花烛彩灯并各色帘栊幔帐预算又是2万两。
省亲以后贾芹的母亲周氏来求凤姐想管理园子里的小沙弥和小道士,贾政随便就答应了,先支三个月使费就是2、300两,好贵!一年这一项支出至少要用1000两白银,平均养每一个小道士、小沙弥的费用是40多两。探春改革的收益,还不够养这些小道士、小和尚。
为什么宝玉、探春这些人一年月钱才24两……养这些外人却花费这么大?这里面其实有些缘故。
但凡这种大户人家,必须给其他房的族人、还有近仆分利益,比如和尚道士这件事就等于给贾芹了个工作,这件事是一个中型的收益,在和尚道士的费用里拿钱当自己的工资,就算拿超过一半也没人说他,这种事情已经成了惯例。
而贾芸向凤姐求得给园子里种花的事(50两),是一个小型的收益,他给凤姐打点的是值15两银子的麝香冰片,同理你们可以猜测周氏和贾芹怎么给凤姐孝敬。
贾蓉带着贾蔷去苏州采买省亲的东西(3万两)则是个大收益,所以贾蓉问贾琏、凤姐要带什么东西。
而贾府为了维持对外的体面,越是外人能看到的地方,越要做大方样子,所以宝钗说要是承包大观园的费用主子直接把钱收上来,看着“不像”,她说的这个不像,就是她觉得不像荣国府的对外常年营造的富贵形象。
坏就坏在,当初贾府富裕时是开国之初,会有大笔收益,那时人口比较少,按人头分到的东西多,主子乐的大方,去买仆人的忠心,族中子弟不干活每年也能分不少,若干了活必然更要多赚,所以钱撒下去,看起来自然其乐融融。而利益这个东西就像工资奖金,高了人人欢喜,降了必然生出许多抱怨甚至怨愤。府里人越来越多,人人若都要求固定收益,开支只会越来越大。时间久了,若没有新的产业和进项,就只会积蓄越来越少。
也许贾府此时的情况确实该痛下狠手,整治一番,但却无人下得了这个决心。到了国丧之时,贾母、王夫人不在家里,贾府有脸面的仆人更挑头聚赌起来,探春等人也只能训诫,却无权力处罚这些管家娘子。
赌博乃是贵族府里常见的通病,清代康熙年间宫里太监们也曾在景仁宫后面的院子里彻夜赌博……宫里亦有此等事。探春只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如何管得了。
作者花了这么多笔墨来写探春的改革,不能不说寄托了作者的管理理想。为什么贾府的采办人员连小姐们用的化妆品都敢给差的?因为其实主仆之间也一直存在博弈。为何主子要给仆人那么大的利益?为的是让这些人效忠自己。
清代有这种习惯,康熙朝,有些太监在皇帝眼前穿的破衣烂衫,搞的皇帝发脾气,其实就是一种闹,太监包吃包住,还按时发四季衣服,按理说没理由穿的破烂。“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的人一直是多而又多的。
而贾府里一直有人赌博,只是规模大小的区别。林黛玉在给宝钗的婆子打赏送燕窝的钱时,就说天冷了,你们该会个赌局了吧。很明显宝钗黛玉都知道仆人赌博的事,其实黛玉知道就等于贾母知道,这事儿犹如灰色地带,制度是按理说不允许,但事实上大家都知道它的存在。所以到了62回,探春已经开始“按顺序”处理事情:
先问怎么不回大奶奶,再问怎么不回二奶奶?林黛玉对此时的评语是:你家三姑娘倒是个乖人。
林黛玉知道贾府是出的多,进的少,贾母王夫人当然也深知了。
探春在大观园里搞承包制,削减主子们的支出,一年就算省400多两,又够干什么的?那么三姑娘知不知道这改革承包大观园省的这点银子对贾府完全是杯水车薪呢?
我觉得她完全知道,而且门儿清。她是想让主子们先立规矩,然后推动风气,达到上行下效的结果。这跟过去帝王先从自己和后宫节俭,来倡导节约的风气异曲同工。
所以到了宝玉房里的丫鬟说园子里有贼,宝玉被吓病了,贾母才动了雷霆之怒,严厉处罚了参与赌博的人。
贾母在责怪探春吗?非也!探春犹如打前锋的,贾母则是坐镇中军帐的,正是因为探春的权力已经不够解决这个问题,才由贾母出手。其实贾母是探春的支持者,她一直在观察事态变化,所以为什么她那么快就做出了严厉的处罚决定?迎春的乳母等人平时都是有体面的。说实话贾母恐怕也想裁人的,可是需要个义正辞严的理由啊。必须等这些仆人做的够过份了,到了接近做死的程度,处罚的才让人难有怨言。所以“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是古今适用的。
这也是王夫人在抄检大观园的时候,会有人提前飞报给探春的原因……
正因为贾母就是探春的支持者,所以探春打了邢夫人的陪房,邢夫人不敢说什么,探春也显得毫不惧怕。听到邢夫人打了王善保家的,就冷笑说,这种掩饰谁不会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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