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随便谈几点吧。
我认为的福楼拜最伟大的地方在于“启后性”,用冯汉津在1985年的文章所说,“福楼拜是现代小说的接生婆”。在这个维度上,萨郎波,一颗纯朴的心,情感教育,这三本我还没认真看,而福楼拜的“伟大”最得到彰显的作品其实是他最后那本没写完的不出名的《布瓦尔与佩库歇》,而不是大名鼎鼎的《包法利夫人》。《一颗纯朴的心》有机会我会好好看看,高尔基说读这本书的时候恨不得把它放在灯下翻来覆去,拼命想弄明白他想说什么,这倒是很符合福楼拜这人的特点。
他这个人就很神奇,是“大作家都是经历苦难磨砺出来的”这种论调的经典反面例子,一生衣食无忧生活稳定,没有婚姻没有子女,每天十点起来泡个澡。他创作其少无比,我这一两句话差点把他一生所有作品概括了。流派上他也没法归类到任何一个已知流派里,我们姑且说他是巴尔扎克现实主义和左拉自然主义的结合体吧——虽然他自己不承认属于二者中的任何一个。当然,我在此不再从这些众所周知或者作品外部的角度分析了,我也不多说法语角度语言的准确精美,作者的隐退,描写的冷静这些著名的福楼拜的优点了,这些对于“伟大”来说还远远不够。
1.人物情节环境是小说三要素,而福楼拜很喜欢毁灭人物和情节,破坏掉了传统小说的模式。在《包法利夫人》这里人物还行不算可有可无,在《布瓦尔与佩库歇》这里人物则完全被抹杀成了没有意义的符号,这俩人有啥大的区别吗?这俩人老好人的特征无非是和周围人环境的对比中显露出来的,“需要”这么两个人而已,你叫他们帕瓦尔和佩里西奇也没有关系,什么都没变。这倒是像等待戈多里那俩没有区别的人。我们也不应该忘了,表现主义作家也喜欢把人物名字隐匿,搞的可有可无,像《一出梦的戏剧》里一群人只有身份没名字,《审判》里主人公叫K.,他们是谁不重要,因为他们是你我每个人,重要的是他们表现出的状况。福楼拜用遗作给他们开了个好头。
有人会说,注重真实的现实/自然主义和扭曲变形的表现主义能有啥关系?那可太有关系了,仔细想想,这俩也都爱把情节丢到一边——你们看到的区别的是描写环境等的真实与否,不是情节。《包法利夫人》(后面简称《包》)里大量繁琐的描写已经挤占主体情节位置了,但还没有毁掉情节,而《圣安东尼的诱惑》(后面简称《圣》)里情节就没了,一个苦修的人的纯粹心路历程而已。至于《布瓦尔与佩库歇》(后面简称《布》),那有什么连贯情节啊?每章两个老男人开始学习从事一个领域,农业文学地理生物什么的一样搞一遍,跟百科全书一样。俩人到最后什么都干了一遍,又什么都没干。
2.福楼拜毁灭情节有个重要的手段,就是毁灭情节赖以生存的时间线,还是我提到的这两部,《圣》走的是安东尼的心理时间不是物理时间,这里福楼拜虽然比柏格森早几十年,却惊人的学明白了柏格森未来的那一套,学会区分物理时间和心理时间(柏格森的“绵延说”),还把柏格森开门的混乱而真实的写意识而非传统刻意心理描写的意识流手法都粗略的玩了玩。《布》的物理时间也被当成玩偶一样捉弄,俩人大街上碰见一堆瞬间的小事能写几页,然后突然无关紧要的半年一句话就带过。表现主义后来也出来一堆喜欢玩时间的,斯特林堡就喜欢一会冬一会夏告诉观众千万别信我这剧里的时间,自然也不要信活在时间上的情节。
3.最后说下主旨,福楼拜作品没主旨这是个无奈但是我还比较满意的结论,比起那种什么“福楼拜创作是跟以往现实主义作家一样批判社会,批判物质文明”的庸俗理解要聪明多了。非要说福楼拜想表达什么,那倒是有像现代派一样对全体人生活状况和危机的关怀——福楼拜的冷静真实语言下有着令人恐惧的普遍强烈危机,这是很多人注意不到的,这种危机有爱玛的结构式的毁灭(包),有对传统宗教,斯宾诺莎神学观,近代理性主义的评判和反思(圣),有对无意义不成功平庸的现代生活,秩序和规范的观察(布)。这就跟现代派彻底对接上了。
当然我不是说布瓦尔,佩库歇这俩人就是庸俗世人的代表,你也可以把他们理解成孤勇的挑战者,处处碰壁被嘲笑,从不气馁。
以上三点,决定了我认为《布》在启后开创的伟大远远超过《包》。《布》这书的写作就很现代,写到一半书里俩人要办教育,这时候福楼拜死了,书也只能戛然而止成了遗作和未完成品。说福楼拜是现代小说,尤其是表现主义的接生婆,一点也没错。
我们看看表现主义的那些人,斯特林堡跟福楼拜很像,他早年是自然主义的,写过《海姆素岛居民》这样很自然向的作品,后来转向表现主义,创作出来《鬼魂交响曲》《一出梦的戏剧》。他在《朱丽小姐》前言中也说“我的人物是缺乏个性的”“朱丽小姐是一种现代性格”,不过我觉得朱丽的人物还好与其说没有个性不如说是太有个性而反复。他的表现主义特色比《布》要鲜明的多,恐怖和反常成为鲜明特色(这也跟它是戏剧本身表现能力就强有关),反抗和控诉的内在声音则一脉相承。卡夫卡则直接是福楼拜的粉丝,《卡夫卡传》里提到过n次他和朋友聊看福楼拜的事,他喜爱那几个克尔凯郭尔,福楼拜,克莱斯特,陀翁可真是都深刻影响了他。奥尼尔也跟福楼拜不是没关系,《琼斯皇》里有段琼斯个人被围剿时候的长篇心理独白(戏剧的心理独白可不常见,戏剧要表演所以一般用对话),这不像圣安东尼吗?
最后,我想提个跟以上主题无关的事,《包》确实也有个我非常看重的亮点,不过不是启后式的,而是承前。这个点在于人物设计上。我用S(南极)N(北极)磁铁两极模式描述夏尔和爱玛夫妇之间的关系。最初得到灵感是狄更斯《雾都孤儿》的南希(N)和赛克斯(S)的人物设计,两个人真就是磁铁,作为同为堕落者的恋人相互吸引,但是南希善良助人,赛克斯极端凶残,最后赛克斯杀害南希,自己也随之毁灭——死前看到南希之魂惊恐而亡,像磁铁一样一极毁灭另一极也消失。但当时我没意识到这可能是文学中普遍存在的一种人物模式,直到后来我看到某些法国作品,才感觉到SN的魅力,比如《幻灭》里的吕西安和大卫,性格不同,关系联结,一同失败;比如包法利夫妇,性格截然对立,爱玛死了夏尔也不可能活。不要把SN理解成简单的黑脸白脸好人坏人的对立对比,这是一种深层而复杂的人物关系。不过后世作品里想找这样的也不容易,我前面提到的《朱丽小姐》里的朱丽和让可以勉强算一组,朱丽独立刚强,上了老谋深算的让的圈套,朱丽最后毅然自决,让的发达梦也不要再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