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答案是不能。
因为改稻为桑是步死棋。无论从政治还是经济上都是死棋。分三年改,五年改仍然是步死棋。
政治上为什么会是死棋,又为什么会办成那个样子,我写过长文,有兴趣可以去看。
那经济上为什么也是死棋?我们来把账一笔一笔的细算。
从明面上,丝绸在国内每匹只能卖6两,卖到西洋每匹能卖到15两。50万匹丝绸等于可以多卖450万两。
而对应的,桑田的每亩收益是粮田的1.5倍。老百姓改种桑田后自己收益也可以增加,增加收益的部分可以抵消外地调粮带来的成本增加。
等于百姓不用增加负担但是国家却能够增加收入。这是妥妥的民不加赋而国用足啊。
那问题来了,既然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为什么是一步死棋?
种桑能增加收入,还不加税,这么天大的好事为什么就是推行不下去?为什么要弄到军队踏青苗毁田还要把反抗者说成是1450这般地步?
我们从老百姓的角度来看这个问题就很清楚了。先说收入,谭伦在第一次御前会议后跟裕王他们讨论改稻为桑的事时就说过,桑田每亩收益是农田的1.5倍。那我们不妨把农田的每年收益设为100元。那么桑田每年收益则为150元。
但在后面沈一石作坊被转卖时,郑泌昌跟那些徽商明明白白说的很清楚,他们织丝绸所需的生丝由官府代为采购,价格只有市价的一半。
也就是说,说好的改稻为桑能增加稻农收入,这个收入却最终进不了百姓的口袋,就半价收丝这一项就收入就只剩下75元。
那你可能要说了,那老百姓偷偷卖给别的丝绸商不就行了,官府还能挨家挨户整天盯着不成?
你说的很对,所以这就是他们为什么要踏青苗还要毁堤淹田的原因。这个我们下面说,此处且按下不表。
说完收入部分,再说成本。外地调来的粮食价格肯定比本地粮价高。这一点嘉靖都清楚。再加上大明官吏层层加码,最终粮价一定会被炒到天上去。剧中王用汲曾经说过,建德县普通的农户的生活是非常清苦的,还需要自己额外去搞副业才能勉强保证不饿死。
那么老百姓为什么不肯改稻为桑就很清楚了,年收入100元的农户吃着自己种的粮食才能勉强温饱的实情下,改稻为桑后年收入只有75元,还要吃高价粮的老百姓能过什么日子?
那结果就是要么饿死,要么被逼造反。
这就是为什么为什么胡宗宪会说“无田则失民,失民则危国”的原因。
既然涉及到买田,那么田价就成了最重要的成交因素。
我们先说为什么大户们不愿意花五十石/亩的价格去买田,仅仅是因为他们贪得无厌吗?
答案是否定。诚然,谁都希望以更低的价格去买田,这是人性。但五十石/亩的价格大户们不愿意出的原因绝对不仅仅是因为贪婪。
剧中在郑泌昌何茂才转让沈一石家产给徽商时算过这笔账,一亩桑田产的生丝能够织一匹丝绸,生丝的采购价格为二两银子,也就是两石粮食。
也就是说,如果普通丝绸大户花五十石粮食也就是五十两银子买一亩田,每年只有二两银子收益,那么他需要25年才能回本。如果再加上雇佣佃农种桑的五五分租的成本,他则需要五十年才能回本。
这就是为什么大户们不愿意花五十石/亩的价格买田的原因。而如果把田价压到十石/亩,那么则回本周期能减到十年。大户们的意愿就很强了。
但是,这样严党在里面抽成就变得很麻烦。毕竟这些丝绸大户自己本来就有作坊,自己也能产丝绸。那严党搞这一出,等于给本地的丝绸大户们做了嫁衣。那严党图什么?就图利国利民,为了大明朝的千秋万代?
当然不可能,为了压榨百姓弥补国库亏空的同时还能大捞一笔。于是严党弄出了第三种办法:让沈一石拿粮去买田。
剧中说的很明白,沈一石的作坊原本的产能是二十万匹丝绸/年,而这次卖给西洋的五十万匹丝绸等于要增加三十万匹的产能。这其中由沈一石接二十万匹,剧中没露面的安徽老胡接手十万匹。
在沈一石在被抄家后账册里也写了,二十年一共织了四百多万匹丝绸,其中二百一十万匹也就是一半上供给了宫里,一百万匹是被浙江历任官员给贪墨,剩下的九十万匹才作为流转资金维持作坊运转。也就是嘉靖,严党在沈一石那里的分利比例为嘉靖拿50%,严党拿25%。
再说透彻些,由沈一石去买田,既能够讨好宫里讨好皇上,严党也能更方便的在里面分钱,在严党看来,这才是改稻为桑的最优解。
但是同样的问题,如果按照五十石/亩的价格买田,沈一石第一拿不出这么多本钱,第二也没有必要。
拿不出本钱这里不用多说,沈一石被抄家后的流动资金还有多少剧里说的很清楚。我只说没有必要这一点。
沈一石是织造局的官商,他采购织一匹丝绸所需的生丝本来就是半价也就是1两银子。如果花五十石/亩的价格买田,等于需要50年才能回本。如果算上五五分租,那等于需要100年才能回本。如果这样沈一石还不如每年1两银子去买生丝。买田就压根没有必要了。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沈一石一定要压低田价的原因。
那么如果没有海瑞顶在那里,沈一石最终买田的价格是多少?
剧里说了沈一石最后借给淳安建德的粮食一共是180万石,而他要买的桑田是50万亩。也就是说最终买田价格是3.6石/亩。
这就是为什么郑泌昌何茂才一定要打着织造局的牌子买田,为什么沈一石要等到淳安的救灾粮恰好没有的时候到,为什么蒋千户他们说杀了淳安通倭的齐大柱他们后都不愿意待着干买田的事。
原因就是太他妈畜生了。价格也太低了。不逼到老百姓断炊,不杀一些铤而走险的百姓,没有人会以这个价格卖田的。
所以现在可以回答我一开始说的问题,如果百姓偷偷把生丝卖给别的丝绸商人,不按照半价卖给沈一石他们这种官商怎么办?
用沈一石改就完美解决了这个问题。田卖了,百姓就只是佃农,产权都没有了生丝卖给谁还由的着自己做主吗?
这就是为什么一开始要踏青苗的根本原因,也是严世蕃对严嵩说的只能由丝绸大户(沈一石)改,不能由小老百姓自己改然后把生丝卖给小作坊的真正原因。
因为踏青苗看上去好像是逼着老百姓改稻为桑,但后面胡宗宪也说了,官府根本没有准备粮食借贷给老百姓粮食的打算,那么踏青苗的目的就只有一个——压低田价。青苗都毁了,老百姓没有余粮了,种了桑也换不来口粮,那老百姓没饭吃只能贱价把田卖给沈一石了。
但这个办法因为胡宗宪的抵制以及清流派去的谭伦在中间作梗,压根不可能实现了。这才有了严世蕃的“毁堤淹田”。说白了也就是压低田价的手段而已。
那沈一石为什么又要以这么低的价格买田呢?沈一石在跟杨金水的对话里说过,因为上面层层分利,最终改稻为桑的买田成本不能高于10石/亩,高于这个价格那么最终对于沈一石而言就是织多少亏多少。
胡宗宪在说这话是他跟谭伦说的。这个问时候还没发生毁堤淹田。那么浙江的田价就是50石/亩。
这个田价我刚才已经说了,本地丝绸大户买田算上五五分租,需要50年回本。
如果是沈一石这种官商,需要100年才能回本。
这个回报周期除非胡宗宪带着兵挨家挨户的拿刀架脖子上,别说三年,就算三十年都不可能改的完。
并且这样做,清流跟严党都不会同意。
对于清流而言,本身改稻为桑就是清流逼出来让严党补亏空的法子,然后让这个亏空补不成趁机好倒严的。这么做浙江根本乱不了,清流借机倒严就成了空话。清流怎么会同意胡宗宪这么做?
为什么是清流故意逼出来的,可以看我这篇文章的分析。
对于严党而言更不用说了,严世蕃能同意这么搞那严党还叫什么祸国殃民啊?那不劫富济贫好阁老吗?那还倒什么严啊?这种严党我看存在挺好。
另外,真的按照50石/亩的价格买田,百姓也不一定愿意卖。因为道理很简单,就算按照50石/亩卖田,卖了田那还不是只能租大户的田当佃农。每年收入降低是肯定的,拿了那么些粮食也好,银两也罢,又能做什么?还不是坐吃山空?难不成合资开公司开启大航海时代?所以老百姓哪怕五十石/亩的价格,不到万不得已,也是不会愿意卖田的。
而我上面说了,如果让老百姓自己改稻为桑那就得必须保证官府不能够半价收丝,这几乎也是做不到的。因为沈一石的分账比例说的很清楚了,75%会被嘉靖以及严党分了,50万匹丝绸卖750万两扣除这些也就剩下187.5万两。扣掉半价买生丝的50万两,哪怕沈一石一毛钱不挣,也就只剩137.5万两。如果按照市价收百姓生丝,那最后也就剩87.5万两去弥补国库亏空。这也就是胡宗宪说的,挣了钱最后有几文钱能真的进国库的原因。
所以,我还是那句话,改稻为桑是步死棋,胡宗宪的用意也不是三年改完。而是做给朝廷看,边做边上疏,把实情跟困难都报上去。让朝廷看到阻力太大,得不偿失,放弃把所有补亏空的事都放在改稻为桑上。所谓事缓则圆,多少事不就是是缓着缓着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