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光抓走的人》是一部怎样的电影?

《被光抓走的人》是一部怎样的电影?

《被光抓走的人》是部很容易让人误会的电影。但也是一部有深度的好电影。

它有顶级的演员阵容,一个貌似大开脑洞的剧情设定,如果只以卡司看,观众们可能对电影怀抱一种高度娱乐化的期待,甚至会以为自己会看到一部“疯狂外星人”似的荒诞喜剧,而这也正是本片主演黄渤所擅长的。

即便有所提防,觉得电影会往作者性多走一步,想象的边界估计也就止步于《一出好戏》。然而,本片实际在观众预期之外,创造了更多被思考与被讨论的可能。

大多数人会看到“爱情”,看到“婚姻”,但电影要说的,还不止于此。

故事启于一个有趣且诡异的设定,一道神秘的“光”扫过城市,很多人凭空消失了。消失的,似乎都是相爱的人。对于消失的逻辑,电影给出的说法,是如今时髦的“量子纠缠”,十足黑色幽默。

依靠这个理论很“软”,但立场很“硬”的设定,电影创设出一副末世图景,但落脚,却依然是寻常生活。映入眼帘的,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国三线城市的景象。

电影由大及小,在看似恢宏的叙事框架下,实际讲述的还是人与人的连接,呈现出细微而难以琢磨的变化——以“爱”之名,怀疑一切。

但若说这是部探讨当代男女婚姻关系的电影,显然又小看了导演的野心。超现实是伪装,婚姻关系是外壳,电影真正探讨的,是基于爱情、婚姻,人与人之间关系的联系和异化。

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有太多看似理所当然的事,细想起来却颇值得玩味。婚姻便是其一。

婚姻发端于动物本能,又进化为以情感需求与生理需求为基础,以交换经济及物质资源为形式所形成的一种关系。有趣的是,两个此前全无交集的人,因为婚姻,便能够分享情感、肉体以及财产,并以此组建利益共同体。

人与人之间,究竟是基于感情(爱情)而互相信任,还是为了能高效、经济地生存,而不得不选择信任?在黄渤饰演的男主角武文学笃信妻子对自己已失去爱后,他想做的并不是迅速结束关系,或是以其它方式来挽救婚姻。反而是花大力气用于掩饰,装着若无其事,拼命给妻子掩护,营造妻子当日并未被光照到的假象。

如此处理问题的人,显然远不止电影里的武文学一个人。有更多家庭处在崩溃的边缘,仍试图用谎言来弥补心照不宣的裂痕,只留给外人以某种和美的虚幻。

看到后来,观众们或许不得不面对一种事实,即婚姻虽多半发端于爱情,但在缔约成立并存续多年后,更多成为了一种生活惯性,以及对生存的现实需求,感情反而退居其次。具体的表现,在电影中是武家两口子例行公事的性生活、毫无情感表达的日常、鸡零狗碎的琐事,夫妻间唯一能交流的,便只有升职加薪评职称这样关乎利益的话题。

恰恰在电影中能够让人直观感受到爱的,反而是青春的第三者们,黄璐演的那个艳俗却痴情的小三,以及暗恋着武文学的小韩老师(焦俊艳)。她们表达的方式不一样,但都充满着对爱情的美好幻想,以及满满的热情。

她们并不避讳自己的情感,甚至愿意跨越道德边界。焦俊艳的几场戏,恰到好处的羞赧,与不动声色的暗示,满屏春意盎然,没有半点不伦的味道。

电影的动人处,是武文学在小旅馆里的挣扎。一个经历了对婚姻失望,却还未丧失对美好渴望的中年男人,坐立不安地在房间里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出轨行动。他试图逃离,未果,半推半就,犹豫再三,最后拒绝了诱惑。

故事讲到这里,导演还是留下了仁慈。婚姻未被摧毁,真爱或许永恒。电影的落笔是曾经貌合神离的夫妻,再次回归家长里短与柴米油盐,在一顿饭的煎炒烹炸中重新唤起了关于爱的记忆。

当然,影片其实有四条情节线,这四条线互相穿插,彼此遭遇、彼此见证。整个叙事让我想起胡波的《大象席地而坐》。《被光抓走的人》想来原本也有类似的结构和长度。黄渤作为戏份最多的主演,一如既往地奉献了细腻精湛的演技。

白客虽然戏份不多但表现不俗,而且那条线在爱情上格外绕了个圈子,颇有深意。

电影真正破题的出口反而是戏份最少的那对“跳楼”男女。他们的故事恰恰印证了围绕整部电影的所谓“被光抓走的都是相爱的人,留下的人都已经没有爱”的论断并不成立。也把所有的角色,从困顿许久的围栏中解救了出来,戏里戏外的人都得到了释放。

不得不说的是,作为一个新人导演,董润年刚一上手,便是大投资大卡司,却并没在商业压力面前放弃作者意识。这部电影估计会出乎很多娱乐片观众的预料,但会远比那些畏首畏尾,在商业与艺术面前摇摆不定的作品走得更远。

我们已经在这些年看到了太多新人导演的糟糕亮相,他们要么在商业利益面前缴械投降,毫无创作主张与坚持,没有底线地堆砌油腻肉麻的戏码,鼓吹矫情烂俗的价值观;又或者怀抱些许创作热情,却不得不摇摆骑墙,首鼠两端,最后生造出不伦不类的精分产物;还有更多的,则是缺乏思想、缺乏天赋,甚至连娱乐心态都欠奉的所谓导演。

而《被光抓走》的出现,的确像一道“光”,给华语电影带来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虽然,本片在结构、节奏、风格,剧情上,有一些值得商榷的地方。但无可否认的是,这部电影会引发思考和讨论,越是有生活阅历的人,越是能从中品咂出独特的风味。

没有大开大合的猛烈,也不是涕泪交加的滥情,电影只是雕琢出了一些微妙的气氛。那些难以言状的人与人的关系,被如此清晰细致地呈现了出来。

黄渤影帝级的表演,显然让这个略显荒诞的设定,可信度大大增强了。今时今日的黄渤,当然不满足于只做一个商业片领域的票房皇帝。他需要更多类型的作品,更多不一样的角色,而武文学这个一口湖北宜昌方言的初中语文老师,或许就是一次非常生动而成功的实践。

《被光》无疑会让一些观众迷惑不已,但这的确是中国院线里难得的、少见的,值得被咀嚼和被消化的电影。它让人出乎意料,有着不凡的创作勇气,在超现实和写实之间,找到了一条能够坦然自处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