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元京的人都知道,杜家老爷有一对儿令人羡慕的儿女。
大儿子杜宥礼文武双全,年纪轻轻便中了探花。
他虽是个小官,但却是在翰林这样实打实的权势中心任职。
小女儿杜清意素有才名,正可谓一家有女百家求。
作为杜清意身边最得力的丫鬟,我深知小姐心里装着的,唯有程家公子程栾。
当初在花会上,小姐对程家公子一见钟情,芳心暗许。
程家是老牌勋贵之家,程公子自身也争气,待来年科举必能高中。
小姐为了嫁过去,已经推脱了数个有权有势的人家。
老爷生怕把人都得罪完了,本打算强替小姐定下一家,却不料程家忽然上门求亲了。
我朝女子地位不算低,相看的场合,女子遮面可出。
小姐到底还是害羞,便站在屏风后面让我去替她看看。
程公子立在夫人身后,我奉茶的时候抬头,正好撞进他灿若星辰的眸子里。
他穿着一袭月白色长袍,长身玉立,眉目舒朗,温润的脸庞带着浅笑。
论相貌,他的确是小姐最喜欢的那种。
02
有小姐点头,亲事定下十分顺利。
只是,在回到院子后,小姐便将我打发出去,说自己想要清静清静。
我心下一沉,莫名觉得不安。
跟程家公子的亲事,是小姐一直都想要的。
可方才说话的时候,她眼角下垂,嘴唇紧抿,分明是不高兴才会有这样的神色。
外人眼里温和善良的杜家小姐,其实是个极为善妒的女人。
老爷夫人对她十分疼爱。
家里新得了什么好玩意儿,全是紧着小姐先挑选的。
想到上一次惹小姐生气的下场。
痛感仿佛还没散去,我无声打了个寒颤,匆忙退出房间。
到了用晚膳的时辰,冬月带人进去伺候。
我在房里收拾被褥,门外忽然传话,说小姐叫我过去。
等我赶到的时候,屋子里只有小姐一人在。
她坐在桌前,手里筷子未动,朝我招手:「秋霜,过来,本小姐得了好东西,给你尝尝!」
好东西?
我脚下微顿。
复又在她逐渐冷下去的眼神中快步上前,佯作欣喜的接话:「定是大少爷派人送来的吧,少爷可真疼爱您!」
小姐面前搁着两杯茶水,一杯是官窑青瓷,另外一杯,则是土窑白瓷。
她端起青瓷杯浅抿。
我拿起白瓷杯,顾不得烫口,将杯内茶水一饮而尽。
茶水甘甜,入口留香,我却忽然感到眩晕。
意识最后,是小姐无情的话语:「哼,百十来银子才得一两的好东西,便宜你了!」
03
从昏迷中醒来时,我浑身赤裸躺在床上。
视线由白色帐幔转到屋内摆设物件,我越看越觉得心惊。
掀开被子后,我才发现自己身上皮肤青的青,紫的紫,双腿沉的如同灌了铅。
最严重的,还要数身下一阵阵的痛感。
所有的一切,都说明我昨夜遭遇了什么。
小姐赏赐的那杯热茶,将我送进了地狱。
杜府内,所有人都知道,大少爷是被三公主看上了的驸马人选。
老爷和夫人对他寄予厚望,是以令嬷嬷严加管束后院丫鬟。
前些日子,有个丫鬟勾引大少爷不成被发现,夫人直接让牙婆子上门将她发卖了。
丫鬟身份虽为仆从,到底是正经人家的闺女。
牙婆子将她卖到春花楼,听说那丫鬟挂牌当夜从楼上一跃而下自尽了。
我颤抖着双手穿好衣服,推开门才发现,院子里空无一人。
想起昏迷前听到的话,我强撑着身子,想回去问问,小姐她为何要害我?
早晨的杜家,来往忙碌的皆是仆人。
我抄近路跌跌撞撞回到杏园,才发现素日相熟的人看我的视线全都充满了鄙夷。
小姐装扮夺目,双手交叠立于台阶之上,满目冰冷。
「丫鬟秋霜蓄意勾引攀附主子,败坏我杜家名声,来人,将她杖打二十棍后赶出府去!」
04
我惊慌之下连忙跪地求饶,可小姐并不愿意再听我说话。
无需她吩咐,院里的粗使婆子上前用破布堵住了我的嘴。
我被摁在凳子上那一刻,脑中一片空白。
思来想去也不明白,小姐为何会着急置我于死地。
恐惧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拽着我堕入深渊。
棍子落在身上那一刻,我抬头望去。
小姐美丽的眼里满是除掉眼中钉的解气和畅快。
我不懂。
小姐身份尊贵,而我只是一个伺候人的丫鬟。
可为何,我在她眼底看到了名为嫉妒的东西。
剧痛从腰臀间散开,我眼前被汗水侵袭。
或许是濒死之人胆子大,我也敢提出问题了。
「奴婢从未主动行过勾引之事,又在您身边伺候了十年,小姐不问事实真相便要赐死奴婢,您这么做,难道不怕寒了所有人的心吗?」
气氛诡异的沉默了片刻。
杜府的丫鬟仆人加起来足有数百,仅是小姐的院子里,丫鬟就有八个,还不算粗使婆子小厮等。
我的今天,又何尝不是她们的明天。
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小姐怒目扫视了一圈,逼得所有人畏惧低头。
她满腔怒火:「本小姐说你做了,你还敢反驳,看来是翅膀硬了,不把本小姐房子眼里了!」
话音落下,她随即朝行刑的婆子怒吼道:「停下做什么,继续打!」
婆子不敢违抗小姐的命令,再抬棍的时候眼底带上了狠厉。
棍子高高扬起,破空声先传了过来。
正当我以为今日便是我的死期时,斜里一道男声响起。
「都住手!」
来人一袭红色官袍,似乎是刚从翰林院下值,连衣服都来不及换赶过来的。
05
我被温柔的抱回了房里,大夫诊断后说我只是皮肉伤,养些日子便无恙了。
夫人立在院子里,指责大少爷不该为了我这么个丫鬟驳了自己妹妹的脸面。
是啊。
小姐的脸面,比我这个下人的一条命重要得多。
傍晚时分,大少爷来了我房里。
他面色淡然朝我说:「秋霜,昨夜,是个意外,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往后你便留在临风院吧!」
小姐和程家公子的婚事就定在半年后,程家主母精明。
白日在场的仆人不少,若我的事情传出去,只怕会影响两家的婚事也说不定。
所以,留我做个通房,是杜家人商议后最好的结果。
只是这样一来,杜家想要攀附公主的心,被迫熄灭了。
可我瞧着,大少爷眼底并没有什么失落的情绪。
他说完话后,朝屋外道了声:「进来!」
一名身形壮硕的丫鬟低头走了进来,朝我福身行礼。
「奴婢小禾,见过秋姨娘!」
从始至终,杜宥礼都没有问过我的意见。
他送来的这个丫鬟,名义上说是伺候我,实际上,却是为了监事我的一举一动。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养伤一个月,确保完全伤愈,才肯起身出院子透透气。
大少爷房里伺候的人不多,除了常在身边的几个小厮外,剩余的便是几个做粗活的嬷嬷。
女人少的地方,是非也少了。
我正琢磨着想回家一趟,小禾慌慌张张的进门了。
「姨娘,前院传话说,少爷晚上要过来用膳,让您好好准备。」
06
杜宥礼前段时间都住在翰林院,听说是为了编撰什么古书。
陡然听到他回府的消息,我还有些愣神。
小禾之前是在杂物房伺候的,也是头一回经历这事儿。
我看着她慌张的模样,无奈叹气道:「别乱,你先去厨房传话,让他们准备些少爷爱吃的菜,再去叫嬷嬷们更换被褥烧水,来得及。」
小禾点了点头,风风火火的跑了。
依照规矩,妾室通房需在门口迎接丈夫归家,再伺候他更衣换鞋。
热气腾腾的浴室里,我盯着杜宥礼劲瘦的腰,怎么都下不了手继续脱。
久久未等到我的动作,他似乎不耐烦了,自己伸手除去了裤子,随即跨入浴桶。
那晚,我吃了一顿没滋没味的饭,过了一个难捱的夜。
旁人眼里文质彬彬的大少爷,于床第之间很是霸道。
临睡前,他抚摸着我背上的伤疤,声音嘶哑道:「清意被家里宠坏了,你别怪她。」
我瑟缩着身体,略微思考后回道:「奴婢不敢!」
杜宥礼登时冷了脸,翻身躺平:「如今你是我的人,她不会再过分行事了,往后在府里遇上,你躲着点她便是!」
这一次的话,是杜宥礼对我的警告。
他怕我恃宠而骄,怕我因他的宠幸而生了其他心思。
还要我一个受害者苟且躲避。
我从未如此清晰的认知到,在杜家,我没有任何依靠。
07
大少爷的侍妾,再受宠也比不上小姐杜清意。
更何况,我并不是杜宥礼心尖上的人。
于他而言,我只是个发泄欲望的物件。
所以在杜清意好几次上门找茬的时候,我只能像只见不得光的宠物一般,躲藏在卧房里。
婚期前半月,杜家小姐的添妆礼,我避无可避。
程家公子程栾的祖母,乃是陛下的姑姑大长公主。
因着她老人家的关系,杜清意的添妆礼也是热闹非凡。
尤其是在鄱阳公主殿下降临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神里都带上了艳羡。
杜清意挺直胸膛出门迎客,余光里,朝我露出来一个不明意味的冷笑。
我恍然想起,传闻中看上了大少爷的那位公主,在皇室排行第三,封号正是鄱阳二字。
知晓内情的小姐们看我的眼神里满是讥笑和嘲讽,也有些心地善良的,对我颇为同情。
女子立身本就艰难,尤其是我这样低劣的身份来路。
杜清意领着公主殿下进门,将自己相熟的小姐们一一介绍。
轮到我的时候,她声音骤然变冷:「她是我哥哥房里的,殿下不必挂在心上,不如臣女领您去荷花池赏花如何?」
「慢着」,公主脚步顿住,朝我走了过来:「你抬起头,让本公主看看!」
我心跳骤然加剧,却不得不领命抬头。
汗水刺激得我双眼难受,只模糊看清了公主那张花容月貌的脸。
和公主相比,我自惭形秽。
08
因着自我认知清晰,所以在众人的评论和嘀咕声中,我也没觉得有多难堪。
只是,公主在看到我脸的那一刻,愤然甩袖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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