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动漫产业的发展史是怎么样的?

日本动漫产业的发展史是怎么样的?

按照历史时段,我们可以将日本的动画大师划分为三代人。第一代动画大师出生于“二战”爆发之前,代表人物是手冢治虫,第二代动画大师出生于20世纪四五十年代,代表人物是宫崎骏,第三代动画大师出生于20世纪六七十年代,代表人物包括庵野秀明、新房昭之、新海诚等人。

手冢治虫活跃于20世纪五六十年代,他这代动画人携带着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创伤性记忆,面临着如何在日本战败后的重建过程中寻找日本位置的问题。比如手冢治虫的代表作,很多朋友都耳熟能详的《铁臂阿童木》,这是日本的第一部长篇电视动画连续剧,也是中国改革开放之后引进的第一部外国动画。《铁臂阿童木》讨论的是什么问题呢?朋友们只要看一看“阿童木”这个名字就可以发现,“阿童木”的英文名就是“Atom”,也就是原子能,这部动画还有另外一个中译名是《原子小金刚》,顾名思义,我们可以发现,这部动画的主题其实是关于和平利用原子能的。

这是一个经典的科幻命题:科学技术的力量是毁灭性的、破坏性的,还是维护和平的、建设新世界的?同时,这个主题也和日本当时所处的国际环境有关。日本一方面要修复战争创伤,另一方面又要开展战后重建,而无论是在哪个方面,日本与美国之间的关系,以及原子能的运用,都是非常核心的问题。因为日本的战后重建是在美国的援助之下进行的,但是,日本作为迄今为止唯一一个曾经遭受过核武器军事打击的国家,其最为深重的战争创伤正是那两起惨绝人寰的“原爆”灾难,而那两起“原爆”灾难的直接施害者都是美国,甚至在战争结束之后,日本的周边海域依然要面临美国在西北太平洋的军事基地开展的核武器试验的污染,所以,核问题在美日关系当中是一个十分敏感而又无法回避的关键问题。

日本特摄片的鼻祖《哥斯拉》讲述的恰恰就是“受到核污染的怪兽入侵日本”这样一个故事。而美国支援日本重建的一个非常重要的举措就是,以“和平利用原子能”为口号,向日本推广了核能技术,支持日本建设了数十个核反应堆,既起到了修复历史创伤、弥合双边关系裂痕的外交效果,又配合了将日本打造为冷战前沿重要盟友的全球霸权战略。以《铁臂阿童木》为代表的动画创作,一方面,受到迪斯尼的动画制作技术的直接影响;另一方面,又尝试在科幻世界观设定中处理原子能利用的问题,这样一种创作取向正是在我们刚才提到的那种国际背景下形成的。

宫崎骏活跃的时间段从20世纪70年代一直延伸到21世纪初,而他的世界观和价值观其实是来自“全球20世纪60年代”,特别是来自60年代日本民众反对《日美安保条约》的社会运动。与美国援助日本构成一体两面的历史事实是一日本不得不接受美军在其国土上设立基地并长期驻扎,这种状况通常会被委婉地表述成“美国为日本提供“安全保障'”,但是它却让日本民众面临美军基地的核武器的威胁,面临有可能会突然被卷入美苏战争的危险。为了表达拒绝战争、追求和平的民意呼声,新一代的日本青年通过学生联合会或工会掀起了“反安保斗争”,进而演变为战后日本最大规模的社会运动。

宫崎骏、高畑勋、安彦良和、富野由悠季、大友克洋等后来成为动画大师的人物,都直接或间接地参与到20世纪60年代的社会运动当中。而在60年代的社会运动偃旗息鼓之后,这些青年又在他们投身的动画行业里创造了日本动画史的“黄金时代”。因此,我们会看到,无论是宫崎骏的超现实题材动画《天空之城》,还是高畑勋的历史题材动画《萤火虫之墓》,无论是安彦良和、富野由悠季合作的太空歌剧动画《机动战士高达》,还是大友克洋的赛博朋克动画《阿基拉》,这一代动画人的代表作中,都或多或少地带有日本视角下的反战色彩。

除此之外,宫崎骏对于现代社会的军事一工业联合体的反思,还让他的电影携带着鲜明的环保主题。比如,我们会看到《风之谷》就描绘了工业膨胀之后遭受变异生物反噬的人类世界;《幽灵公主》的主人公不仅守护山林、守护山兽神,而且会尝试去寻找人与自然的共存之道;《千与千寻》则是讲述了主人公与琥珀川河神相互拯救的故事,千寻之所以会陷入险境,是因为父母的贪婪、人类的贪婪,而琥珀川河神之所以迷失,则是因为他栖身的河川遭到人类的掩埋,因而无家可归。这些电影的故事背景充满了科幻、奇幻、玄幻、神道教的元素,但它们的故事内核都寄寓着宫崎骏在现代工业社会的背景下对于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的思考。

而这样的环保主题,也使得宫崎骏的电影蕴含着某种浓郁的“乡愁”。在宫崎骏的艺术创作中,始终存在着这样一种张力,一边是在“全球60年代”的大语境下形成的国际政治光谱当中的左翼倾向,另一边则是在历史观中指向已然逝去、不可复得的美好过往的微妙“乡愁”。在这样的张力状态中,宫崎骏成功地将蒸汽朋克这样的来自西方现代文明的美学元素与许多来自日本神道教文化以及泛灵论信仰的美学元素融汇在一起,形成了非常独特的美学风格。

第三代动画人活跃的年代,则是日本经济泡沫破灭之后的平成时代。20世纪80年代,日本曾经一度成为世界最大的债权国,然而,在日、美、德、英、法等国签订“广场协议”,联合干预外汇市场,美元大幅贬值而日元大幅升值之后,日本国内和国外的投机资本的疯狂炒作,日本政府所做出的过于宽松的货币政策以及一系列的不当措施,却在房地产、股市等领域酿就了巨大的经济泡沫。最终,未能及时调整经济结构的日本,在20世纪90年代迎来了经济泡沫的破裂,从此陷入了长达20多年的经济停滞。第三代动画人正是活跃于这段“失去的二十年”当中。

就日本动画行业而言,1995年是一个界碑式的年份。这一年,日本不仅“平成大萧条”的经济衰退状况已经显露无遗,而且还发生了奥姆真理教的恐怖袭击和阪神大地震等事件,社会氛围转向虚无主义和犬儒主义,日本的动画作品中也弥漫着一种颓废感与“世纪末情绪”。在这个时代出现的最引人瞩目的动画潮流是所谓的“世界系”动画,它的特点是以主要人物的情感纠结与情感羁绊为核心,直接地将人物命运与世界末日、世界终结等世界观设定联系在一起,同时抽空二者之间原本应当存在的政治、经济、社会、文化等方面的中间因素。

“世界系”的第一部代表作就是庵野秀明在1995年推出的《新世纪福音战士》。它的情节除了主人公驾驶机甲与莫名入侵的使徒展开作战之外,主要就是一些校园生活,或者是封闭要塞里的日常。作为主角的少年碇真嗣迷惘而颓废,缺乏行动力和战斗意志,然而他却需要直接去面对末日降临、世界毁灭等终极问题,然而,政治博弈、经济运转、社会结构,这些都不复存在,只剩下个体命运与世界末日之间的直接勾连。这是一部机甲动画,但是我们却看不到20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太空歌剧”动画里常见的那种巨型机甲之间波澜壮阔、气势磅礴的超能战斗,感受不到那种战斗所携带的英雄主义情怀,也无法体会《机动战士高达》里那种对于军事、政治乃至人类文明的反思。它与其说是一部机甲动画,不如说是借助“机甲”题材的外壳,来表现那种受困于所谓“绝对领域”的孤独而疏离的个人,以及这样的个体如何在世界末日或者后末日的极端情境之下维系那份虽然脆弱却必须守护的因缘纽带和情感“羁绊”。

在这里,“绝对领域”和“羁绊”才是核心的关键词。“绝对领域”是《新世纪福音战士》创造的一个科幻概念,在《新世纪福音战士》的语境中,“绝对领域”一方面意指“任何人都无法侵犯的神圣领域,心中的光芒”,另一方面又指“任何人心里都有的心之壁”,这种“心之壁”导致人与人之间无法相互沟通、相互理解,因而只得陷入宿命般的孤独状态当中。

“羁绊”一词,则是志愿从事日本动画中文字幕配置的“字幕组”,参照中文词汇的双音节惯例,对“绊”(きずな;kizuna)这个和制汉语名词所做的一种翻译。“绊”在日文中多用于表示人与人之间难以断绝的情感联结,而在日本MAG所创造的“二次元”当中,这种情感联结往往同时还承载着某种为“世界之意志”所“选召”的“使命感”,叠加有某种被“因缘的纽带”所牵引的“命运感”。如果说,“心之壁”让“二次元”角色陷入宿命般的孤独,那么,在“世界系”的设定中,“羁绊”恰恰蕴含着破除这种宿命的潜能。

如果说,手冢治虫的《铁臂阿童木》是在战后日本社会的特定语境下处理经典的科幻命题:科学技术对于社会来说是破坏性力量还是建设性力量;在日本经济腾飞期登场的宫崎骏,以及《宇宙战舰大和号》《机动战士高达》《银河英雄传说》《超时空要塞》等“太空歌剧”动画的创作者,他们处理的不再只是日本社会的问题,而是怀着强烈的宏大叙事冲动,运用科幻想象搭建起以星球为尺度的宏大叙事,处理一些事关人类文明的主题;那么,在“世界系”的作品中,即使是《新世纪福音战士》那样的可以被放在科幻类型中的作品,也不再处理经典的科幻命题,科幻已经成为第二代动画人所遗留下来的“设定素材库”或者说“设定数据库”当中的设定元素,科幻、神话、宗教奇幻、妖怪、都市奇谭以及现实元素都是数据库当中的设定元素。

所有这些设定以一种后现代式的“大杂烩”形态存在,它们的存在只是为了让“世界系”的世界观得以成立,其最终效果是凸显“羁绊”的唯一性、奇异性和不可替代性,从而让身处极端情境的“二次元角色”对于“羁绊”的守护,具有一种能够深深打动“御宅族”的情感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