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张雨生专辑《口是心非》的个人感想
在三年以前，我其实就已经开始尝试动笔写一篇关于《口是心非》的评论了。但写至一半，我深感自身音乐素养不足，写出来的东西仅是自娱自乐的产物，诚恐贻笑大方，遂删去所有已写下的文字，将那一份思考、体悟放在心底。
几年过去了，我逐渐认识到一件事情：欣赏任何艺术作品过程中所获得的审美体验是一种相当私人的东西，它与每个人的经历、思考方式、当下的心境等诸多因素息息相关。哪怕相关的专业知识不足，记录下欣赏作品时的所思所想也是极有意义的事情，所以，我又重新开始了本文的撰写。
在前言的最后，我附上《口是心非》这张专辑的曲目列表。尚未听过专辑的诸位，或可在闲暇之余取出最好的耳机欣赏一番，相信这样的经典绝无让人失望的可能。
《口是心非》专辑曲目
全专辑词曲：张雨生 发行时间：1997年10月
哪怕你完全没有听过这张专辑，只是随意地扫视了一眼歌曲列表，也应该很容易发现，单从名字上来看，有两首曲目显得十分特殊——《爱情…》与《…的图案》。他们两不单在曲目顺序上是紧挨着的，名字也可以拼凑成完整的《爱情的图案》。
事实上，这两首曲目确实就是一体的，《爱情…》是一首只有大约一分钟的纯音乐，是《…的图案》的前奏，听专辑的时候，两者可以无缝衔接。毫无疑问，这两者本来就是一首歌曲，只是被作者张雨生强行地拆分开了。
这种强行拆分一首歌曲的操作，长久以来都让我感到十分疑惑，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网上对此相关的讨论基本也就是点到为止，只把这当作专辑的趣谈而已，毕竟张雨生本人在发布这张专辑的一个月后，就因车祸去世了，大家都不想讨论这种无关紧要而且不会有标准答案的事。但随着我对这张专辑背后创作故事的不断了解，发现以这首被强行拆分的歌曲为突破口，竟可以找到一种对该专辑的全新解读方向。
为了向读者阐述清楚新解读方向的合理性，我将从三条线索出发，导出最后的结论。这一部分的内容可能会比较啰嗦，如果想直接看结论的话，请跳至第四部分。
人们常常会在阅读文章、观赏影视作品时提及“结构”一词，用来分析作品的前后关系以及各部分的安排与搭配。但是在听专辑时，“结构”这一用词却较少被提起，这大概是由于专辑中的每一首歌都可以算是一个完整独立的个体，你不需要像阅读文章那样，联系前后文才能真正明白这一段话是在表达什么。因此，对于结构的讨论在音乐专辑上往往是缺失的，专辑的制作人通常也不会像作家、导演那样放如此多的精力在专辑结构的编排上。那么，对于本文的主角《口是心非》，我们有必要花大力气去研究其专辑结构吗？我的回答是肯定的。
在1992年张雨生的首张个人创作专辑《带我去月球》的文案中，张雨生就亲自给专辑建立了一个“树状结构”，具体情况如下图：
然后，张雨生花了近一千字来详细解释上文所提到的“树状结构”，其复杂精巧，令人赞叹。无独有偶，在《一天到晚游泳的鱼中》中，张雨生以四季的更替为线索，安排了专辑的总分结构。由此可见，张雨生是一位十分注重专辑结构的创作者，《口是心非》也极有可能暗藏没有在专辑文案中明说的特殊结构。
在张雨生去世之后，他有关音乐的手稿等相关资料被公布了出来，其中有一封张雨生于1997年寄给同事的信，信中说到：
其中，歌曲、导引词、前言后记我们都在《口是心非》的文案中见到了，唯有一副奇怪的“抛物线图”我们是无法直接在正式出版的专辑内页中见到的。直到2008年，在唱片公司系统整理的张雨生纪念专辑《如燕盘旋而来的思念》中，我们才得以见到了一个早期版本的“抛物线图”：
之所以说是早期版本，是因为这张抛物线上的曲目与最终发行版本的曲目不完全相同，有几首曲目是被替换掉了，被替换掉的曲目我们也都可以在纪念专辑中听到demo版本。尽管是早期版本，但我们也能从中一窥张雨生的创作思路，这一点将在后文详述。
在张雨生的音乐创作生涯中，纯音乐并不算是一个占比很大的元素，一共只有6首，分别是《带我去月球》中的序曲，《黄河长江》序曲，音乐歌舞剧专辑《吻我吧娜娜》的序曲、转场音乐、舞会BGM，以及《口是心非》的《爱情…》。
由此可见，张雨生并不是特别热衷于创作纯音乐，他的纯音乐往往是服务于专辑结构的，尤其是经常会作为序曲出现在专辑中，这是他的一个创作习惯。
在专辑《口是心非》中，《爱情…》这首纯音乐不仅仅是《…的图案》的前奏，张雨生之所以强行把它们拆分开，是为了将《爱情…》作为整张专辑的序曲，暗示听众整张专辑的结构。
整张专辑一共11首歌，《爱情…》是第六首，正好是最正中间的位置，就好像抛物线的对称轴一般，将整张专辑划分为平行而又对称的部分。
从第六首《爱情…》开始，逆向听回到第一首，你会听到一个bad ending的爱情故事。《河》诉说诚挚纯粹的感情；《玫瑰的名字》表现爱情中那种过分的占有欲和保护欲；《cappuccino》里的不安与纠结；《口是心非》是赤裸裸的谎言与欺骗；最后到《如果你要离开我》中早已注定的分离的悲剧结局。
从第六首《爱情…》开始，正向听到最后的第十一首，你会听到一个happy ending的爱情故事。《…的图案》是炽热而神秘的爱情萌芽；《随你》展现了爱情中的包容与和谐共振；《神采》里的魂牵梦萦与细腻心思；《在黄昏融化了世界的色彩以前》描绘了盛大的婚礼仪式；最后到《若我告诉你其实我爱的只是你》则是回归了婚姻的柴米油盐后依然不忘初心。
张雨生通过11首内容丰富多样的歌曲，展现了爱情的不同形态，讲诉了两个平凡而不平淡的爱情故事。而这一切的开始，都是那首题目中带有省略号的《爱情…》，这其中所携带的创作者的巧思，值得每一个听众细品。
不仅如此，在两条截然不同的故事线之间，张雨生在音乐上运用了许多相似的手法，让整张专辑的结构仿佛真的如同一条对称的抛物线一般，看似一边向左，一边向右，却又充满了对称的美感。
《河》与《…的图案》的歌词、旋律都充满了童话色彩，真挚而纯粹；《玫瑰的名字》与《随你》是两条故事线拥有不同结局的根源，过度的保护欲与相互的包容导致相似的开头走向了不同的结局；《cappuccino》与《神采》通过明快的曲调刻画了恋爱中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口是心非》与《在黄昏融化了世界的色彩以前》是整张专辑的情绪最高点与最低点，一边是痛彻心扉的谎言，另一边是狂欢的结婚典礼；《如果你要离开我》与《若我告诉你其实我爱的只是你》是两个故事的结局，悲剧的结局并不歇斯底里，大团圆的结局也不纵情享乐，给整张专辑画下了一个“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句号。总而言之，两条故事线的歌曲按照顺序一一对应，让整张专辑的结构完整且精美。本节对这些歌曲只是一句话简评，下一节我将会逐对谈谈对这些曲目的个人感想。
《爱情…》作为一首纯音乐，其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莫过于竖琴的演奏了，营造了一种神秘、诡异、未知的氛围。作为两条故事线共有的开头，我认为给人以一种接下来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的感觉是相当正确的。音乐后半段那在耳机里不停旋转的竖琴声也颇为有趣。
《…的图案》极具百老汇音乐剧的风格，仿佛让人感觉在现场欣赏一场高水平的舞台剧。歌词的抒情也非常的直接、华丽，其中还化用了不少童话典故，更让作品蒙上了一层奇幻色彩。
《河》作为悲剧故事线的第一首歌曲，张雨生却把整张专辑里最绝美、最纯粹、最深情的东西赋予了它，哪怕故事是最坏的结局，但它的开头也是最不容置疑的。从音乐上来看，《河》是一首章节式的乐曲，前面很长一段是舒缓、平静的抒情曲，仿佛一条波澜不惊的小溪流过翠绿的草地；直到2分30秒左右的时候，电吉他和鼓的加入改变了这一切，小溪似乎汇入了主流，情绪一下子激昂了起来；随后，河流好像到达了一处地势平坦的地带，又回到了第一阶段那种舒缓的曲调，但这一切又好像有什么不同，感觉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果不其然，随着张雨生那高亢而清亮的A5高音之后紧跟而来的，可能是华语乐坛史上最伟大的电吉他对飙，乐曲一转摇滚乐的调式，仿若黄河的壶口瀑布一般震撼心灵。在两把电吉他狂飙的部分，如果你带了耳机的话，可以听出左右声道交替出现的电吉他是有些不同的。左声道是黄中岳的演奏，右边是张雨生的。如台湾知名乐评人马世芳所说：“雨生希望黄中岳弹的是更现代、更摩登的质地，而他自己弹的则是属于比较老派的那种、硬式摇滚的语言。”有不少听众初次听见这后半段的电吉他狂飙时可能会觉得这与前面的意境不符，但我觉得，这最后的两分钟可谓是整首画龙点睛的神来之笔，也是整首歌曲最感人的地方。歌曲名《河》是没有加任何限定词的，只有这种乐章式的安排方式才能将各种各样的河流形态展现在听众面前。接下来我们再来看看这首歌的歌词，目前，网络上解读歌词的主流方向是认为，张雨生在《河》中应用传统文学中的“赋比兴”手法，将观音山与淡水河2拟人化，用山川河流的起伏描写男女性爱的最隐秘之事。从这个角度我们再回看整首乐曲的编排，想必会有不一样的感觉，但这种感觉绝不会是难以启齿的、肮脏的，而是圣洁的、童话般的。这就是我在本段开头说“雨生却把整张专辑里最绝美、最纯粹、最深情的东西赋予了它”的原因。
《随你》是一首主题与形式结合的相当完美的作品。在偏古典的弦乐编排下，运用复调的手法，一个声部的曲调自始至终追逐着另一声部,最终各声部融合在一起，很好的呼应了歌词。在最后的副歌部分，左右声道的交替轮唱也给人一种跟随的感觉。整首歌曲中，器乐的空间布局非常巧妙，在立体的声场中，你永远不知道一个乐器的下一次出现是在什么方位，让人感觉自己像是身处乐队之中聆听演奏，双耳可以不停地相互交谈自己所听见的内容，颇有趣味。
如果说《随你》表现的是对爱情中那种小任性的包容与两人逐渐和谐共振的美妙，那《玫瑰的名字》则走了截然相反的道路，是一种过度的甚至于有些病态的保护欲与占有欲，这也是两个故事导向不同结局的关键。《玫瑰的名字》一开头，就利用紧促的弦乐与有力的鼓点营造了一种紧张甚至有一些恐怖的氛围。在开篇之后，是一段点名主题的歌词“我只能用最奢侈的玻璃，为你筑起不惧风雨的天地……即使你宁可自由自在呼吸那一窗星星”，歌词简单直白，却也不失艺术性。接下来，我们将会来到整首歌曲最精髓的段落，在间奏中，张雨生利用逐渐变得密集的弦乐与和声一步步的积蓄气势，营造处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让所有听众都感到“大的要来了”。在这无比精彩的间奏之后，毫不夸张地说，是张雨生一段如天神下凡般的高音，在如此高的音调上还能保持咬字的稳定，并在让人感觉不刺耳的前提下完成情绪的宣泄与释放，真的是难度极高。歌曲的最后，张雨生还贡献了一段高质量的长达13秒的D5高音，只能说恐怖如斯。
《神采》是一首充满了爵士乐与Bossa Nova元素的歌曲，手风琴与口琴的使用让歌曲在欢快、慵懒之上又多了一层浪漫的感觉，那种陶醉的感觉会让你的身体随着歌曲的进行忍不住地摇摆起来。
《cappuccino》最让人赞叹的就是鼓了，那变化多端的鼓点永远不会重复，你不会知道下一秒它会变化为怎样的形态来带给你耳目一新的感觉。这种变化无常的鼓点很好的表现出了那种爱情出现小问题后纠结与不安的心绪，明明还是在一起的两人，当“目送彼此消失于人海之外”时，还是感到有什么东西开始变得不对劲起来了。
《在黄昏融化了世界的色彩以前》间奏中出现的《婚礼进行曲》变奏，明示听众，这首歌描绘的是爱情修成正果，走入婚姻殿堂的盛大仪式。整首歌曲色调明亮、兴高采烈，那种喜悦的情绪从歌曲的每一个角落满溢出来，让人沉浸在一种梦幻的感觉中。歌词可谓极尽工整、华丽之能事，充满了浪漫主义色彩。
《口是心非》这首专辑同名歌曲的歌词与《在黄昏融化了世界的色彩以前》类似，同样极其工整华丽，这是它们作为“抛物线”两边对称的地方。相反的是它们的情感色彩，一个是专辑最低谷，一个是专辑最高潮。在《玫瑰的名字》里埋下的伏笔，终于在《口是心非》中得以回收。过度的保护欲与占有欲种下的种子，最终长出了欺瞒与谎言的果实，这段故事只能迎来口是心非的悲剧结局。作为专辑的主打歌，《口是心非》不是专辑中质量最高的一首，却是最迎合市场的一首，常见的“ABAB”式的主歌副歌循环结构是当年流行乐坛最为常见的，副歌的段落也足够抓耳、有记忆点。哪怕向市场做了如此多的妥协，张雨生还是在这首歌中做出了自己的风采。首先是副歌部分的一字一变的真假声转换，丰富了听感；其次是在第二段，也就是“ABAB”结构的第二个“AB”处，张雨生没有像那些制作粗糙的作品一样复制一遍第一段“AB”的内容，而是添加了不少摇滚乐的元素，使得旋律一致的两段展现出了大相径庭的质感。如果只是像大多数普通的歌曲一样总是前后段一层不变，音乐就没意思、没趣味了。
《若我告诉你其实我爱的只是你》与《如果你要离开我》我打算放在一块谈，作为两条故事线的结局，尽管情感色彩不同，但手法上它们有不少相似点。首先，它们的歌词都非常的短而简单，与《口是心非》《在黄昏融化了世界的色彩以前》的工整华丽完全不同，全曲很大一部分都在重复一句歌词，但张雨生仿佛就像是在拿同一句歌词变魔术一般，每次唱都有变调，每次唱都融入了不同的音乐元素，让同样的歌词产生了多样丰富的听感，让人大呼过瘾。另一方面，就像前文所提到过的，在经历了情绪的两个极点之后，张雨生有意地让故事的结局没有那么强烈的情感体验，悲剧的结局有一分释然甚至是明快，而大团圆的结局则更多的是一分平淡，做到了“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境界。
关于《口是心非》，我想说的大致就这么多了，很感谢你能耐住性子，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看我啰嗦了几千字，真的非常感谢。倘若你由于我这篇文章，对张雨生的音乐产生了兴趣，那就更好不过了。虽然雨生在《口是心非》中将主题放在了“爱情”这一流行乐最常见的要素上，但整体来看，张雨生的创作题材是非常多元的，从对流浪残疾人士的关怀、对填鸭式教育的批判、创作时灵光一现的记录，到家国情怀的表达、动物乃至于人在现代化城市中的生存境遇、对新文化运动精神的致敬，这些都是雨生的创作素材，他是一位与罗大佑一样的歌者。雨生还乐于使用各种音乐元素，摇滚、爵士、蓝调、阿卡贝拉、中国风都能运用自如。希望有兴趣的读者，能多去了解一下这位被忽视的华语音乐大师。
最后，由于我并非音乐科班出身，音乐相关的知识也很匮乏，所以难免会在文章中出现错误，恳请各位读者斧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