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正好去年到潮汕旅游了一趟。我认为,潮汕文化的一个核心就是“润”。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参考我的“润”文化之旅。
在网络时代,“润”这个字有了个新义项:它是英文单词run(意为“跑”)的谐音,特指“跑路到境外”。而对于潮汕人来说,“润”字的这个新含义,他们实在再熟悉不过了。
按今天的行政区划,潮汕地区分为三个地级市——汕头、潮州、揭阳。明代以来,凭借离海近的优势,潮汕民众一直就有润到国外的悠久传统。2022年,位于汕头内海湾南岸的潮汕历史文化博览中心(简称“潮博中心”)开馆,其中的华侨历史博物馆有3个展厅,里面介绍的全部内容,都可以用一个字概括——润。
很多来潮汕旅游的人,都对美食很感兴趣。确实,除了已经在全国打响知名度的牛肉丸、牛肉火锅和猪脚饭之外,潮汕还有很多颇具地方特色的美食,等待着食客来探索。但比起这些美食来,潮汕的润文化给我留下了更深刻的印象。我们就从李嘉诚说起。
李嘉诚是香港知名企业家,1928年7月29日出生于潮州古城。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他于1939年随父亲润到香港。1950年,李嘉诚创立长江塑胶厂(长江实业集团的前身),由此开始了他传奇般的商业生涯。1979年,李嘉诚收购和记黄埔,很可能从那一年起就成为香港首富。1987年,美国《福布斯》杂志首次排出全球富豪榜,李嘉诚被正式确认为香港首富,并把这个头衔一直保持到2019年。
李嘉诚是改革开放后较早投资内地的香港企业家之一,内地一度成为其旗下公司投资比重第二大的地区,仅次于香港。但到21世纪10年代,出于种种原因,李嘉诚开始从内地撤资。2015年9月12日,新华社旗下的“瞭望智库”发表署名罗天昊的评论文章《别让李嘉诚跑了》,一度成为热议话题。
自此之后,李嘉诚在简中网络上的形象逐渐趋于负面。2019年8月16日,正值香港动荡期间,李嘉诚在《大公报》上刊登整版声明,主体部分是八个大字“黄台之瓜,何堪再摘”,化用唐代章怀太子李贤《黄台瓜辞》典故,引发多种解读,他也因此被简中网民赠送外号“李黄瓜”。2025年3月,李嘉诚旗下财团打算出售巴拿马运河的两个港口,结果中国官方亲自出手干涉,于是再度引发热议。尽管在知乎网站上,所谓“小粉红三大恨”的段子(一恨胡适不上当,二恨张爱玲跑得快,三恨李嘉诚×××)颇为流行,但这只不过是恨国党的梦呓,广大爱国群众总体上对李嘉诚是非常失望的。
李嘉诚旧居位于潮州古城近北门处的北马路面线巷,具体门牌号网上有两说:面线巷4号和面线巷5号。据潮州地方文化研究者曾昭义(公众号为“韩水无涯”)的文章,面线巷5号的四层洋楼才是李嘉诚旧居,但称“旧居”可能不太妥当,因为这栋小楼是上世纪80年代才建成的,与此同时,真正的旧居已经拆除。曾昭义还透露,李嘉诚旧宅的邻居对这位香港前首富有所不满——如果他真心关怀乡里,面线巷怎么可能至今还是这样一副破破败败的样子?
与李嘉诚不同,潮汕另一位著名企业家谢易初及其后人,对家乡的关怀就深多了。
谢易初(1896–1983)是泰国正大集团的创始人。他出生于汕头龙湖区外砂街道蓬中村(旧属澄海县),1919年润到泰国,1921年创办正大庄种籽行,即正大集团的前身。1946年,谢易初荣归故里,兴办农场。1966年初“因病”前往香港,再润泰国,最终活到87岁,寿终正寝。
谢易初有四子。第四子谢国民(1939年生)生于曼谷,小时候曾回到汕头学习中文,但很快就润到香港上中学(这就是侨民的好处,即使在前三十年,也能来去自如)。谢国民后来接任正大集团董事长,直至成为泰国首富。改革开放之后,正大集团在1979年成为第一家进入大陆的外资企业。
我从小就对正大集团有很深刻的印象,因为从1990年起,中央电视台与正大集团合办了《正大综艺》节目,最早由赵忠祥和杨澜主持。《正大综艺》的主题曲《爱的奉献》(翁倩玉演唱),我至今还会唱;歌词中的rak(泰语“爱”)也成为我学会的第一个泰语词。
后来,我又听说有一家连锁超市叫“易初莲花”,随后又改名“卜蜂莲花”,一直觉得这两个名字都很奇怪。当然,现在看来都不奇怪了——这就是正大集团旗下的连锁超市,“易初”自然是来自谢易初之名。但在2007年,谢国民希望只将父亲的名字用于慈善事业,所以将“易初”改为“卜蜂”。“卜蜂”是正大集团的国际名称Charoen Pokphand中后一词的音译,在泰语中就是“百货”的意思。
蓬中村是汕头名村,为谢姓的聚居地。因为人口众多,村中除总祠堂外,还有多座较小的祖祠。其中有3座相连的祖祠,现已分别辟为外砂华侨文化展览馆、华侨联谊中心和侨胞之家。正大谢家对蓬中村(以至汕头市)的建设非常热心,谢国民本人就曾多次返乡祭祖,每次都会受到隆重的接待。
李嘉诚和谢易初是海外潮商中的顶级富豪和名流,但还有一位潮汕润人,能够压过他们一头,他就是郑信。
郑信(1734–1782)是泰国吞武里王朝创始人。他的故乡在汕头澄海区华富社区(原华富村),这里有他的衣冠冢,叫“郑王墓”。
郑信的父亲郑镛,大约在清康熙、雍正年间离开澄海,润到暹罗(泰国旧称),并娶了当地女子,生下郑信。当时暹罗由阿瑜陀耶王朝统治,郑信在小时候被王朝财政大臣收为义子,后来担任达城(今泰国达府)城主,故又名“达信”(这种命名方式类似荀林父、智首、商鞅,颇有中国先秦古风)。
1767年,缅甸发兵攻打暹罗,阿瑜陀耶王朝灭亡。国难当头,达信起兵反缅,不到半年就赶走缅甸人,使暹罗复国并重新统一。泰人共同拥立达信为王,于是达信以吞武里为都城,建立吞武里王朝,时年33岁。毫无疑问,郑信是潮汕华侨中最有权势的人,是字面意义的“潮汕润人之王”。
达信在位15年,结局是悲剧性的。他在1782年被他的战友通銮·却克里推翻并处死,吞武里王朝也因此一世而亡。却克里(后称拉玛一世)则在曼谷自立为王,开启了绵延至今的曼谷王朝。拉玛一世与达信相反,母亲是华人,但父亲是泰人,因此他也被视为泰人。
尽管曼谷王朝的早期几任国王为了哄骗清朝,都冒称是郑信后裔,并给自己起了汉名(拉玛一世汉名郑华),但这个王朝长期以来都对郑信的身世和功迹讳莫如深。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泰国开始主动正面宣传和歌颂郑信,在1951年设立了“郑皇节”,并建立了铸像。
潮州还有一位名人,自己没有润,却是润人的夫人,她就是杨振宁夫人翁帆。
翁帆生于1976年,其中学母校是潮州古城东边(韩江东边)的金山中学。据说金山中学是潮州最好的中学,潮州学生的父母在激励孩子学习时,一边期待他们考入金山中学,将来考个好大学,一边又吓唬他们,如果不好好学习,大学考不上,就只能进金山中学隔壁的潮州技师学院。
1994年翁帆从金山中学毕业后,考入汕头大学。这是李嘉诚参与创办的大学,设立于1981年。网络上有个说法:当初建校时,有人提议叫“李嘉诚大学”,至少也要把大学礼堂称为“嘉诚堂”,但都被李嘉诚本人婉拒,他笑说:“冠了以后将来再抹去,那多不好。”但我查不到这个说法的出处,暂时只能当成段子看待。
在汕头大学就读期间,翁帆第一次见到了杨振宁及其第一任夫人杜致礼。2002年翁帆进入广东外语外贸大学读硕士。2003年,杜致礼去世;次年,翁帆与杨振宁结婚,那年她28岁,杨振宁82岁。“八十二和二十八”很自然地成为网络热议话题。
我对翁杨的婚事基本没有什么可说的,这是人家的私事,他们有跨越年龄相结合的自由。我唯一的调侃,就是觉得河北省最高峰小五台山东台似乎可以考虑改名“杨振宁峰”,因为其海拔为2882米。
杨振宁已经在去年10月18日以103岁的高龄去世。他的一生有过遗憾,但总体上非常圆满。他于1922年出生在合肥,1945年润到美国读博,1957年与李政道一同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1964年加入美籍,1971年以外籍华人学者身份访问大陆,2003年开始在北京的清华大学长期定居,2015年放弃美籍、重新加入中国国籍。他的每一步选择都非常精准地把握住了时代的脉搏,这也导致网络上一些反感杨振宁的喷子骂他善于投机(这些人通常还喜欢拿他和邓稼先对比)。但我相信,羡慕杨振宁的人肯定更多——你不妨扪心自问:如果上天要给你一种能力,能像杨振宁一样善于洞察、善于抉择,你敢说你不想要吗?
杨振宁虽然已逝,但清华大学还有一位大师正生龙活虎,他就是丘成桐。
严格地说,丘成桐不是潮汕人,而是客家人,祖籍梅州市蕉岭县。但他父亲丘镇英(文科生,为哲学家、教育家)在1945年抗战胜利后到汕头工作,其母亲梁若琳则在两年后购下汕头老城区的一栋四层小楼,因此丘成桐于1949年4月4日就出生在这栋小楼的顶层。丘成桐出生时,汕头尚在国民党政权控制下。据他自述,六个月后,为了躲避“战乱”,丘镇英带他们全家润到了香港。当年10月24日,汕头解放,恰好就是“六个月后”。
丘成桐在香港完成本科教育后,于1969年润到美国读博,1982年获得菲尔兹奖,1990年加入美籍,2022年开始在清华大学长期定居。不难看出,丘成桐与杨振宁的人生履历颇有相似之处,简直可以说是“杨振宁第二”(假如他以后恢复中国国籍,那我会觉得毫不意外)。
除此之外,丘成桐和杨振宁还有其他相似之处,比如两人都对人文学科颇有研究,并对中华传统文化很有亲近感。杨振宁曾说:“我的世界观、人生观基本是儒家的。”丘成桐就更不用说了——据他的数学家同行夏志宏透露,丘成桐相信风水。以下便是夏志宏文章中的原话:“[在]一次大的车祸中,Yau[丘成桐姓氏的英文写法]不幸受了伤。随后Yau请来了香港的风水大师。大师火眼金睛,发现Yau的豪宅进门处有问题,阴气太重,需活物滋补。Yau听从大师点拨,购得鱼缸一个,养数十生猛金鱼,在鱼缸里优哉游哉。Yau从此无恙。”
杨振宁和丘成桐对毛泽东主席也都非常敬佩。1971年杨振宁第一次回国,返回美国之后,于9月21日在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用英语做了回国见闻分享。在报告中,杨振宁盛赞当时的中国人很有“精神”,感叹以山西大寨人为代表的“中国农民在思想上和精神上的转变是何等地巨大”。在报告结尾,杨振宁引用了毛主席的两句诗:“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无独有偶,2023年7月19日,丘成桐在一封“发自我的手机”的邮件中,希望清华大学求真书院的学生“都应该去看看《长津湖》的电影”,“要学习如何感恩而不是抱怨!”他也引用了毛主席的那两句诗,只是误写为“唯有牺牲与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这两句诗能给杨振宁和丘成桐都留下深刻的记忆,恐怕不是偶然的。
为了报答杨振宁和丘成桐这两位爱国学者,他们的旧居现在都已成为参观景点。杨振宁旧居在安徽合肥市肥西县三河镇,1937年底,为了躲避日寇炮火,杨振宁随母亲在这里暂住了大约两个月。丘成桐旧居在20世纪90年代一度拆除,但现在已经原样重建,并于2025年1月正式开放,他在这里也仅度过了人生最初六个月的时间。如果你觉得他们才居住这么短时间,叫“旧居”怪怪的,那你就错了。这是两位大学者与官方双向奔赴的美满结果,“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讲完了李嘉诚、谢易初、郑信、翁帆、丘成桐这5位润人或润人家属的故事,我再提一下去年看到的一则新闻。著名作家莫言,去年6月参观广东惠州市惠阳区的周田村时,看到这里的叶姓家族有悠久的润传统,在19世纪出了一位吉隆坡(今马来西亚首都)开埠功臣、有“吉隆坡王”之称的叶亚来,便想出了上联:“从南阳到南洋,根深叶茂”,并公开表示,要“向天下文友敬求下联”。所谓“南阳”,指南阳郡(今河南南阳市为其一部分),郡下的叶县号称是所有叶姓的起源地。
只要略通中国传统文化就知道,这种上联,对起来其实毫无难度。我自己很快就想到,潮汕地区别名“八邑”,于是用这个别称对出了下联:生八邑润八裔,源远流长。
也许你要问了:人家的上联嵌入了“叶”字,你的下联没对上啊。没错,我故意没提某个具体的家族,就是希望这下联更有概括性,能把我这篇文章所讲的人都包括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