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波登（Anthony Bourdain）离世的第二天，我站在亚尔萨斯凯萨斯堡（Kaysersberg）的Chambard旅店前，CNN的伞在旁边架着，警车来了又走，小镇没有太大的骚动。
旅店对面卖传统亚尔萨斯甜点的太太说：「昨天有一个美国人在这里过世，看报纸才知道他是一个名人。」
一般的法国人并不认识波登，长年旅居于亚尔萨斯的友人马琳达说：「法国的美食或旅游节目自己人的都播不完了，很少会看到美国节目，所以多数民众并不晓得波登。」
相对于凡人的喧哗，波登的离世现场，非常冷静。
这是我最靠近波登的一次。
曾因为看了他的节目，启发我前去墨西哥、葡萄牙、巴西萨尔瓦多，他总是能将远方的气味活灵活现地呈现，在时而感性、时而尖锐的口白中，精准的命中一个地方的灵魂。
当他任性地说：「我讨厌卡拉OK」、「我不喜欢瑞士」……. ，我立刻臣服于他的世界观。
不会有新一季的《波登闯异地》（Parts Unknown）了，节目在亚尔萨斯终结。
这是会难过的，但说到底，我对他所知不多。
对他的认识都是透过书籍和电视节目。
然而波登就像那些曾经影响着自己的作家或歌手一样，他的作品，不时打开我的眼界，甚至左右了我在某些时刻的抉择、面对事情的态度。
我记得有一回的节目是在夏威夷，他拜访了我最喜爱的旅行作家保罗．索鲁（Paul Theroux），如果电视节目有魔幻时刻，那就是了。
不管是《波登不设限》或是《波登闯异地》，都意图揭开旅行现场的真相。
如同他的第一本书《厨房机密档案》，波登试图呈现厨房、餐厅现场的真实，而非只是漂漂亮亮的菜肴。
他的作品竭力主张「玩真的」，但真的，往往不美、不开心，不会有翘起大拇指的赞啦表情。
在《波登闯异地》的「寮国」篇中，节目呈现了一个家庭的餐桌，同时也凸显了一个家庭如何受到当时美国越战时的秘密战争影响，当时在寮国留下8千万颗未爆弹，据统计自1975至2008年间超过5万人因为误触未爆弹而身亡，至今每年都有人因此截肢或丧命。
这一切的真实，并不会在旅人要参加的豪华中南半岛旅行团里被提及；那些强调「玩出在地风味」的高档风格旅店，可以让三星主厨带旅人逛市场、像贵妇一样的做菜，但不会讲到国家的悲剧、不会指出这片土地受到多少不公义的威胁。
是啊，对许多人来说，度假本来就该放松、享乐，何必在意一地的真实面貌，「玩真的」只会扫兴。
然而，旅行愈多，愈会质疑每个地方观光局所拍出来的不食人间烟火宣传片，愈会纳闷网红所陈述的旅游观点：每道菜都好吃、每个景点都很赞、到任何地方都哇哇哇。
当大部分的旅游媒体还在塑造旅游与饮食是梦幻泡泡时，波登戳破它。
就算他到了许多人心目中的梦幻地点南极，他也不是去歌颂企鹅多可爱、冰河有多美、焦虑全球暖化有多严重，而是聚焦在南极最大的科学研究站麦克默多（McMurdo Station），看这一千多人如何在世界的尽头生活，餐厅的负责人Rae如何用平实的菜色安慰人心。
Rae没有端出一般南极旅行团会拿来说嘴的帝王蟹，而是在餐桌摆上极地最珍贵的新鲜蔬菜，以及家常的马芬蛋糕。
对这群离家那么远的临时居民来说，「家常」才是珍馐。
读着出版的波登新书《食指大动》（Appetites），这本书就是纪载波登的家常食谱，对一个时常不在家的人来说，家庭食谱比米其林三星主厨的秘密配方还要诱人。
波登在这本书的前言引用托尔斯泰《安娜．卡列尼娜》的句子：幸福的家庭多大同小异。
波登接着写着：「托尔斯泰显然没见过我的幸福家庭」，隐约可以看到他自信满满地表情。
这本家庭食谱书是他生命历程中某段关系的注解，而且是少见的以父亲的眼光来看这个世界，里头对许多做菜手续的叮咛，就像家书一样唠叨，那是只有当了父亲的人才会冒出的「千万别搞砸」的提醒。
食谱书，流泻了波登的另一个面貌。
就算看了波登许多节目，但说到底，我对他所知不多。
这一切都是看电视看来的。
就一个观众的角度，他很称职地把这个角色扮演得极好，这个节目的制作团队不管是脚本还是摄影、后制都很厉害。
我所认识的波登，是摄影机镜头前的模样，可能一个台词顺了很多次、一个走位试了很多趟。
可能他根本提不起劲来做这一段节目，但这毕竟是份工作，所以那个伶牙俐齿的「波登魂」必须上身。
不管真实的他究竟是怎么样的人，这都不重要了，他留下了迷人的作品。
毕卡索论及艺术时曾说：「艺术是谎言，然而这种谎言却呈现了真实。」
无须再追究真实的波登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他的作品逼着我们凝视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