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以「我把病娇囚禁了」为开头写一篇文?

如何以「我把病娇囚禁了」为开头写一篇文?

《有朝一日》bl,李子安×林玉锦

(扮猪吃老虎皇帝受和病娇忠犬年下攻)

(一)

我把病娇囚禁了,因为他想杀了我。

此刻他被傅住手脚,跪在地上,麻绳在他手腕上勒出了一道道红痕,白皙的面孔因脱力而愈发憔悴,一双含情凤眼梢尾却染上了淡粉色,看上去别有一番滋味。

即使这般落魄,也难掩美色,虽是男儿身,却要比女儿家更勾人,难怪柔然公主一定要下嫁这个罪臣之子。

“林玉锦,你为何要杀柔然公主?又为何……要杀朕。”

听到前半句,他只是冷哼了一声,待后半句说完,他却漫不经心的笑了,施施然开了口,说:“我杀柔然是她该死,可我不曾有半分害你之心,若你不信,杀了我便是,何必再留。”

“大胆反贼!皇上面前还敢造次,来人,用刑!”

眼看苏公公就要招人用刑了,我赶忙拦住,沉声道,“不必用刑了,苏公公,好生差人看管好他,没朕的旨意谁也不得探视。”

“可是皇上,这乱臣贼子,不严刑逼供怎会招啊?”苏公公有些着急,还想伸手召唤外边的侍卫。

“朕的话你也敢不听了?”我一拂袖,扫落了桌上的茶盏。

啪!

瓷器接触地面立马四分五裂,发出了清脆的响声,茶水和茶渣飞溅,漾出一副绝望的水墨。

许是苏公公看见了我眼里的寒霜,他慌忙跪下道:“嗻,奴才遵命。”

玉锦一直跪在地上,不曾看我,此刻却猛然抬头望向我,眼中喜悦一闪而过,仿佛和我说话,又仿佛喃喃自语道:“你舍不得,我知道你舍不得这样对我,你是明白我心意的吧,子安。”

恍惚间好像又回了寝殿,玉锦趴在我桌边,含情目里熠熠生辉,一瞬不瞬的盯着我。

“子安”,“子安”,“子安,你瞧我这样好看吗?”,“子安,你可喜欢我这样叫你?”

“你应该叫我皇上的。”

“我不,你是万人的皇上,只能是我一人的子安。”

“你这样让柔然怎么办,成何体统!”

玉锦的手肆无忌惮的覆上我的手指,在我耳边低语道,“那你罚我啊,你舍不得是不是?我就知道你舍不得。”

往事种种一并涌上心头,我不忍看他,转身离去。

(二)

林玉锦是罪臣之子,他父亲是当朝赫赫有名的大贪官林儒风。

这林儒风,在朝时风光无限,连亲王都要敬他三分,没别的原因,就是有钱。据说抄家时收上来的黄金珠宝就要比国库还多,更别说字画古董,奇珍异宝,光软娇娘就有十三位。

这林玉锦就是最小姨娘的儿子。

林儒风已经抄斩,他的家眷子嗣全被没入宫中为奴,林玉锦面无表情的走在宫里长长的青石板路上,身旁跟着他的六姐林沐茹,大家都面如死灰一语不发。

旁边的侍卫推推搡搡的咋呼着:“快点快点,一会皇上和柔然公主从此处过,冲撞了上边,你们十个脑袋也不够赔的!”

林玉锦被推了个趔趄,摔倒在地,其中一个长相颇为尖嘴猴腮的侍卫“啧”了一声,抬脚就要踹。

“别别,官爷,不劳您受累,我们这就走”,林沐茹一边低声下气赔不是,一边伸手去扶林玉锦,“阿锦,你没事吧?”

林玉锦挥开了伸向他的手,自己爬了起来,拍拍衣服上的尘土,桃花目微眯着,嘴角似笑非笑道,“姐,现如今真是什么物件都能在我们头上撒泼了啊?”

那侍卫一听,立马火了,又一脚把林玉锦踹翻在地,然后踩着他的脸讥讽着,“你他妈又是什么东西,还以为自己是阔家公子哥?在这地界儿,你连给爷舔鞋都不配!”

“阿锦!”

林沐茹慌了神,语调也微微高了,前边为首的侍卫,回头低吼了声,“侯三你干嘛呢!主子让你押人,没让你踩人,快他妈把脚拿开!”

话音刚闭,就听前方一声长呼“皇上驾到~”

所有人神色瞬变,齐刷刷跪在了地上,侯三也慌慌张张把脚拿开然后跪下了,只剩林玉锦还躺在地上,分外刺眼。

“皇兄,墙边那群人,是林大人的家眷吗?”柔然公主一手挽着我的胳膊,一边不断好奇的打量着,“他怎么躺地上呢?”

寻着柔然的声音,我看到了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眉目清秀,模样颇为好看,他慢慢爬起来跪好,散乱的头发垂到胸前,白皙的脸上却带着泥土和血迹,血迹?他受伤了吗?

“皇兄皇兄,我们过去看看”,不由我反应,柔然便拉着我往那走去,她一双眼睛闪闪发亮,盯着那跪着的少年。

见我们走来,为首的侍卫吓坏了,连忙磕头,“皇上,微臣罪该万死,这林氏罪子体力不支摔倒了,没成想引起骚乱,还请皇上责罚。”

那少年依旧没有抬头,但肩膀却微微发抖,似是害怕了,我对着那少年,低声道,“无妨,你叫什么?”

“回、回皇上,贱民名污恐脏圣耳。”他的声音很好听,有种少年人独有的干净清澈,如果硬要形容,就好比盛夏的西瓜和甘泉,是能让人一下就心醉的动静。

“皇上问你话呢,还不快答”,苏公公颤巍巍的往前走了两步,想把人揪过来。

我摆了摆手,示意不必。

那少年已如惊弓之鸟,本应肆意张扬的年岁,却神色肃然凄惨的跪在这里,又何必再雪上加霜。

我在苏公公讶异的目光中,掏出了一块绣着金牡丹的帕子,递到他面前,说:“擦擦吧。”

他终于抬起头了,一双细长的桃花眼此时微微瞪圆,白皙的脸颊脖子上带着星星的黑泥点,还有血迹顺着嘴角流下来,左耳垂正中心一个红点,不知是血迹还是红痣。

“……皇上?这……”

他启了启唇,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道,“先擦擦吧,伤口沾污容易破溃。”

“谢皇上”,他木然的接过帕子,眼底除了难以置信又多了些什么别的感觉。

待他接了帕子,我便转身了。

“起驾!”苏公公高呼。

“林玉锦……回皇上,贱民名为林玉锦”,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玉锦啊,名字倒是别致,我心想。

“皇兄为何要对这罪子甚好?”走远以后,柔然歪着头,小声问我。

“因着林家被抄,这群本来鲜衣美食的家眷一夜之间塌了天,沦为阶下囚,林儒风贪赃枉法与稚子无关,朕只是觉得这少年被欺负惨了,于心不忍罢了。”说罢眼前又浮现了他清冷的面容和脸上的血痕。

柔然笑着道,“原来是皇兄心思纯良圣恩浩荡啊,柔然还以为单纯是因这孩子生的漂亮呢,皇兄瞧见他耳垂上的红痣了么,像点了个鸽血石耳钉,煞是好看。”

“柔然要是喜欢,点了他去你宫内做侍卫吧。”

“那柔然就先谢过皇兄了。”

这边,林玉锦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污物,却小心的把帕子收到怀里,皇上原来是这样的吗?

先帝去年驾崩,新帝登基时不过二十岁,本以为天子在上,锦衣玉服清冷疏离,谁知对上的是那样一对眸子,眼含笑意温润如玉,递帕子时还微微欠身,简直不像一朝天子,想到这,林玉锦反复摸了摸怀里的帕子,仿佛上边还带着温度。

一行人惊魂未定,侯三更是蔫了,往内务府去的路上不敢再造次,一语不发。

林沐茹拍了拍玉锦道,“阿锦,你还好吧?让姐姐看看伤口。”

“阿姐,我没事,不疼……”林玉锦还没说完,前边一人搭腔了,“说话尖酸刻薄,惹祸上身,和你那死娘可真是一模一样啊。”

搭腔的人是林胜,林玉锦的九哥。

虽说林儒风有十三个妻妾,可妻妾之间明争暗斗,相互算计,留下的子嗣并不多,林玉锦的阿娘早已过世,他长到这十八九岁,没见过林儒风几面,和几个哥哥也不对付,在这高门大户里,人人自危,唯一能让林玉锦感到温暖的也只有六姐林沐茹了。

“阿胜!现如今我们都这境地了,你还要与阿锦不愉快吗?”林沐茹把玉锦护在身后,又轻声叹道,“爹爹已死,大哥二哥也不知去向,我们该何去何从。”

正说着,穿过这长廊,迈过那高槛,前方是一片大院,几个内宦在院门外等候。

为首的侍卫略一作揖,道,“秦公公,人我都带到了。”

那内宦眯着眼抬头看向玉锦他们,道,“有劳陈月大人,主子已经都安排好了,剩下的咱家来做就行。”

“那便辛苦公公了。”陈月说完,带着一众侍卫离开了。

秦公公拍了拍手道,“好了诸位,我们到敬事房了,小春子,你带男丁到北厢房,小夏子,你带女丁到南厢房。”

林沐茹握了一下玉锦的手,小声道,“阿胜,阿锦,你俩要好好的,别害怕。”,虽然嘴上说着别害怕,她的手却微微发抖。

玉锦反握住阿姐的手,道“阿姐放心,玉锦定机灵行事,阿姐也要多保重。”

林胜站在一旁,抿了抿嘴,似是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扭头走了。

(三)

林玉锦刚准备走,突然被秦公公拉住了,但见他打量了一下自己,在眼神落到耳边红痣时,像确定了什么,小声道,“玉锦公子,借一步说话。”

待到没人处,秦公公压低声音说,“玉锦公子,一会儿陈月大人来领你,你便随他去,主子对你另有安排。”

林玉锦有点惊讶,但还是不忘礼数,对着秦公公福了福身,道,“谢过公公,能否斗胆一问,是哪位主子的安排?”

秦公公似是有些不悦的上下打量了林玉锦一番,半晌轻声说,“我们当奴才的,把主子吩咐的事儿办好就成,别多问别多管,小心惹主子厌烦。”

“公公教训的是,那这女眷们,会被安排什么差事?”林玉锦担心自己的阿姐。

“这女眷会分到各大宫殿做奴,比不得玉锦公子有贵人相助,日后若高升,不忘咱家这点薄情就好。”秦公公正说着,陈月到了。

“林玉锦吗?”陈月看着林玉锦道。

“回陈大人,我是。”

“那你便跟我走吧,自今日起,你就是西暖阁的侍卫,今晚就去当差。”

“是,谢过大人。”林玉锦福了福身,又道,“这西暖阁是?”

陈月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道“是圣上的一处书房,你到时候跟着前辈们,先好好学学吧。”

“臣谢过大人!”

(四)

傍晚时分,林玉锦已沐浴完毕穿好了近侍官服,等在集合处,等了许久都没见到一个人影。

奇怪,不是在此处集合?还是自己记错时间了?

不能,以他的记忆力断不会记错的,那便只有一个可能,被排挤了。

“一群小人。”林玉锦心里嗤笑了一声,“西暖阁么?那便往西走吧。”

今晚天气舒朗,夜色深沉,高挂的月照亮了暗红的宫墙,远处传来徐徐风声点点虫鸣,林玉锦正沿着墙边走,走到一处宫门大院时,一个黑色的人影闪身进入了宫殿。

“谁?”林玉锦手扶上刀把,一边低声问着一边追了上去。

那人似是极熟悉皇宫的构造,一瞬便不见了。

追着这人,林玉锦也迈进了宫门,忽然有人从身后箍住了他的手,动弹不得,佩刀也抽不出来,同时,一阵淡淡的香味儿钻进了林玉锦的鼻子。

这个味道!

不正是他白天反复把闻的帕子上的香味儿!

“皇……皇上?”

“嘘,小声点”,那人举起一根手指,在他嘴边晃了晃。

“真是皇上,臣罪该万死!”林玉锦连忙跪下了。

“都让你小声点了,朕今晚偷溜出来的,不可让旁人知道。”

“臣遵旨。”

“好了,你且退下吧。”

“嗯?你怎么还跟着朕?”

离着那人几步远,林玉锦小心翼翼的答道,“回皇上,臣乃皇上近侍,必得寸步不离保护皇上。”

“朕看你眼熟呢,你过来让朕瞧瞧。”

林玉锦往前走了几步,借着清冷的月,他也瞧着眼前的人,黑缎的衣服包裹着修长的身躯,头发简单的用黄绸束起,温柔的眉眼坐拥日月,盈笑的唇角包揽星辰,只一眼,就再也容不下他人了。

“啊,你是白天那个,玉锦,林玉锦?”

“回皇上,臣是林玉锦。”

“怪了,不是柔然要点你去她殿上的吗?也罢,那你跟着朕来吧。”

“臣遵旨。”

林玉锦见那人笑了笑接着道,“不必这么拘谨,你即是跟着朕走了,接下来的事情,断不可对第三人说。”

“是,皇上放……心。”

林玉锦话都没说利索,就瞧着这皇上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攀着墙开始往上爬。他脚下一歪,险些没站稳,心想,“皇上放心了,我可不放心!要是皇上真摔着哪儿,我就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五)

看他站在墙下,一脸错愕的样子,我心里好笑,第一回看天子爬墙啊?没见过世面。

“林玉锦你上来吗?不上来朕便走了。”

“臣这就来,皇上慢些,保重龙体。”

林玉锦小跑两步,跟紧我,道,“皇上,微臣斗胆一问,皇上这是要做什么?”

“这无忧宫的房顶乃皇宫至高之处,朕每次心情不佳,都会偷溜到这儿看星星。不过这无忧宫没有主子,又偏僻的很,你怎会到这儿来?”

林玉锦心想,“自然是那帮近侍捣的鬼”,但想归想,第一日当差就碰到皇上,还私下告状,怎么都不像君子所为,断不能给皇上留下个坏印象。

他福了福身道,“回皇上,臣第一日当差,还不熟悉皇宫地势,望皇上恕罪。”

“可这深宫大院啊,不管多久都不会熟悉的……”我憎恨这里的血债,这里的算计,这里一切,但我不得不和这些融在一起。

林玉锦却定定的看着我道,“回皇上,不必熟悉这宫院,只要能熟悉这院中人即可。”

说着,我和林玉锦便爬到了最高点。放眼天边,浩瀚如玉。

烈烈秋风裹挟着萧瑟之气,舒朗星空中暗潮涌动,我俩呼出的白气在夜色里交缠,时值深秋,便如此冷了。

身后人窸窸窣窣的把官服脱下了,绕到我面前,展开了衣服,帮我挡着,“皇上,夜里风大寒凉,早些回去吧。”

我一抬头便能看到他耳边的红痣,白皙的脖颈,以及隐藏在中衣里若隐若现的喉结,几乎忘记了白日里拜见太后的不快。

“林玉锦,你是在哪个宫当差的?”

“回皇上,是西暖阁。”他说这话时,眼神隔着官服偷偷打量我。

我心中觉得好笑,道,“那你明日调到朕的乾清宫来吧。”

他神色一顿,接着笑了,道“臣谢过皇上。”

(六)

深秋的寒风委实吹不得,自打那日夜里爬梁上房看星星后,我这风寒已有半月余没好了。

柔然因气我把林玉锦调到乾清宫,近几日都没来见我,我也懒得跟她解释玉锦本来就分在我西暖阁,压根没去你的陶福宫。

“皇上,太后那边差人来给您送了汤药,您要是这会儿喝,奴才给您热热去。”苏公公低着头,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汤药啊……该来的还是会来的。

我撇了他一眼,又撇了那药碗一眼,道“搁那儿吧,朕一会喝。”

“嗻”,把碗放在奏折旁边,苏公公又道,“皇上日理万机,也得多注意龙体啊。”

“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待苏公公出了宫门,我随手将汤药泼在了地上,热腾腾的汤药触地生起一阵白雾。

深秋,天已经很凉了,我裹了裹朝服,看着手边的奏折,“臣庄龙山启奏,近日汝南匪患聚集,恳请朝廷开银库出重兵剿匪……”

开银库出重兵么?有意思,就差把刀架在脖子上逼我了,那我得好好陪你们演一场。

我把那药碗摔到地上,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抓耳,外边游荡的鸟受到惊吓,振翅飞走时搅乱了树枝,徒留一阵潇潇声。

我眯了眯眼,感觉有些累,脑子有些沉有些混沌,远处的声音越来越小,眼前的画面越来越模糊。

在意识不清之际,一双手有力的抚上我的肩膀,我听到一阵急促的呼喊,“皇上!皇上!来人,皇上晕倒了!”

用尽所有力气,我抬眼看去,只捕捉到那人耳边一闪而过的碎红,“是玉锦啊……”

“皇上,臣在,你别说话了”,言毕我便感觉自己腾空了,他打横把我抱在怀里,快步走向床榻,待把我轻轻放好后,又听到他急切的问着,“太医呢?苏公公,快去传太医!”

我本想安慰他一下,结果还没等说出什么,一口淤血就吐了出来,失去意识前,我想着,这下可得把林玉锦吓坏了。

(七)

哆哆嗦嗦的太医此时正跪在太后脚边。

“回太后的话,皇上……皇上是……中毒了。”

“啪”,茶盏被摔在地上,粉身碎骨,窦太后眼神凛冽的盯着他,缓缓道,“许太医是说,哀家刚给皇儿送了风寒的汤药,皇儿就中毒了?”

许太医医术高明,但年纪不大,何时见过这种场面,直接吓的瘫软在地,头磕的震天响,道“太后饶命,微臣不敢乱说,皇上中的毒乃“岁天寒”,是味寻常毒药,得取容易,这宫里能碰皇上起居的人众多,未必不是……”

苏公公正跪着呢,闻言一怔,“你血口喷人!奴才一片衷心,日月可鉴,还望太后娘娘明查。”

窦太后揉了揉眉心,道“真相究竟如何,哀家自会查明,皇上如今怎样?”

许太医仍旧磕着头,道“皇上目前无性命之忧,这“岁天寒”毒发时症状骇人,但毒性稍弱,需得日积月累才会危及性命。”

窦太后转头又看向苏公公,“苏秀,当时是谁先发现的皇上?”

苏公公略微直了直身,道“回太后,是当差的内侍,林玉锦。”

“林……玉锦?”,窦太后似乎有些不悦,语调也高了。

“回太后,正是林家那位”,苏公公递了个眼色。

“呵”,早就听说皇上调了个林氏罪子在御前,没成想居然碰到了,窦太后冷笑了一声,理了理华服的下摆,道“苏秀你传他进来吧,哀家有话问他。”

林玉锦脑子空空的,还没从昨晚的震惊中挣出来。那口血就吐在了他手上,温热粘稠,怀里的人脸色煞白,不断往御衾里缩,好像有无尽的黑暗拉着他往下坠,任林玉锦怎么捞都捞不起。

他木然的走进去,木然的跪下,发髻都快散了,也没腾手拢一拢,连头都没抬,直接叩首,道“臣林玉锦拜见太后娘娘。”

窦太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里尽是不快,语气也如数九寒天般冰冷,“说说吧,昨晚怎么回事?”

“回太后,昨晚微臣当差,御前巡查时听到殿里有动静,通报后没人应,臣便进去了,看到一地瓷片,皇上……就趴在桌上,已经近乎昏迷。”

窗外天已经微亮,小奴漱漱的扫着落叶,不时有飞鸟经过,留下的“啁啾”声搅乱了林玉锦的思维,他蹙了蹙眉,好像不愿意多回忆。

窦太后听出了端倪,挑了眉问,“当时……皇上身边没有旁人?”

察觉到太后的意图,林玉锦增加了戒备,缓缓道,“回太后,整个大殿除了皇上不曾见到别人,连内宦都没在跟前伺候。”

还未等太后发话,苏公公先着急了,辩解道“皇上兴许是批奏折累了吧,让老奴退下,老奴生怕误了事,哪敢不听皇上的啊。”

窦太后似是已经没有耐心了,摆摆手道,“来人,先将林玉锦带下去,关在大狱,严加看管,等皇上苏醒再说。”

言毕,一群侍卫鱼贯而入,林玉锦还想再辩解几句,其中一个侍卫直接将块粗布塞到林玉锦嘴里,冷笑道,“又见面了啊,公子哥。”

窦太后抬了抬手,苏公公忙不迭的过去扶着她站起来,临出门,她回头对那人道,“侯三,这林玉锦交给你了,好好审问,定要让他说出实情。”

(八)

身后的门重重的关上了,里面就是人间炼狱。

手脚都戴着镣铐,嘴里塞着粗布,林玉锦现在的形象委实狼狈,但比起他个人安危,他更担心皇上,外面有人在暗中盯着皇上性命,他不能守在左右实在无法心安。

“公子哥,你知道这是哪儿吗?”侯三随手拿了把刑具,挑了林玉锦的下巴,逼着他抬头看向自己。

“呵”,林玉锦嗓子里轻蔑的冷哼一声。

这种不屑好像又击中了侯三记忆深处的东西,他狞笑着道,“你们这种人啊,是不是都觉得我们贱民就该被踩在泥巴里,我们的姊妹就该被卖,孩子就该被饿死?”

他抹了抹脸,忽然开始丧心病狂的大笑,“哈哈哈哈哈,林玉锦,你爹是绝对不会想到有一天你能栽在我手里,今天就让你看看,泥巴里的屎尿也能让你生不如死。”

他抬头示意旁边的侍卫,“把他堵嘴拿开,我要听他叫听他哭听他求我。”

苏公公搀着窦太后出了宫门,走到一处僻静处,窦太后屏退了身边的随从,压低声音道,“苏秀,你可知皇上为什么要安排他在身边?”

苏公公慌忙跪下道,“老奴不知啊,当初老奴就想净他身,做个冷宫的内宦,结果被柔然公主拦下了,谁知怎就阴差阳错的到了御前啊。”

她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苏秀,道“不可让皇上知道林儒风的事,这件事必须随他烂在棺材里。当年哀家想满门抄斩的,被皇上拦下了”,顿了顿,她轻飘飘的补了一句,“苏秀,如果有可能,别让他出这大狱。”

冷风穿林而过,却丝毫吹不乱窦太后的发饰衣衫,她不算苍老的脸上爬满阴戾,明明身着牡丹红的华服,却透出一股萧凉肃杀,苏秀站在旁边,莫名的就生出一阵胆怯。

“嗻,奴才遵命。”

(九)

天还未蒙蒙亮的时候,柔然就听说皇上出事了,她来不及唤婢女就直接翻身下床,旁边服侍的下人着急忙慌的拿了玉钗金翘给她梳妆,她随手挡开了,道“翠喜,别弄了,我得快去看看皇兄。”

路上结了薄霜,有些滑,柔然的陶福宫离乾清宫又很远,等她赶到的时候,正看着自己皇额娘,许太医和苏公公守着皇上。

皇上已经昏了一天两夜了。

见来人是柔然公主,窦太后的拧眉舒展开了,慈爱的看着她,道“柔然来了啊”

柔然福了福身,“来时路上翠喜都跟我说了,皇兄真龙天子福泽庇佑,许太医医术精湛妙手回春,定无大碍,倒是皇额娘多注意身子,断不可过度忧虑损及凤体啊。”

“哀家这两天,吃不下睡不着,闭上眼就想到皇儿还在受苦,心里难受的很啊”,说罢,窦太后拿了块帕子擦了擦眼,身形晃了晃,似是快要站不稳,苏公公赶忙过来搀扶着。

柔然满心忧虑的看了眼窦太后,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皇兄,道“柔然在此处守着皇兄,皇额娘快歇歇去吧。”

待窦太后走后,柔然坐在偏厅的凳子上,用手肘撑着脑袋,思虑良多,皇兄一向宅心仁厚,推行慈政,开仓放粮,救济难民,是谁会觊觎皇兄的性命?难道是林家人?还是……端亲王?

正想着,外边冲进来一个小内宦,一下子扑倒在地,正是秦公公,他跑的接不上来气,边喘边道,“柔然公主,救救……林侍卫吧,皇上还没醒,奴才实在是不知求谁好了。”

“林……侍卫?”,是林玉锦么?这可真是,刚想到他,救兵就搬到自己身上了,“秦公公,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林侍卫被抓到大狱已经两天了,怕是凶多吉少啊”,秦公公心里苦,这林玉锦入乾清宫当侍卫时,皇上曾特地嘱咐过自己好生看顾林侍卫。

可现如今皇上这一昏就是两天,一个小太监能有什么能耐跟太后叫板啊。

柔然一脸疑惑,道“秦公公可知林侍卫为何被抓?”

这时候了,柔然公主还揣着明白装糊涂,秦公公真是有苦说不出,“太后觉得林侍卫和投毒案有关,把他下大狱了!柔然公主,奴才真是没别人可求了,只希望您能保住他的命,至少等皇上醒来再定夺啊。”

“我去大狱看看”,柔然太了解自己皇额娘了,认定的事情,说一不二,放任不管真有可能无法挽回。而且想到自己因着他没去陶福宫当差,还跟皇兄怄了好一阵气,就觉得脸上发烫,略微局促的整了整衣裳和发饰,随着秦公公出了大殿。

(十)

“呸”,林玉锦啐出一口血,这血落下来并没有开出一朵花,地上斑斑驳驳的血迹连成片,已经腾不出新地方了。

他上身赤裸,衣服被褪到腰窝,瓷玉般白皙的皮肤上缀满鞭痕,一根铁链从肚脐处揪着皮肉穿了个洞,铁链的另一端正牵在侯三手里。

侯三每拽一下铁链,林玉锦便因着疼痛往前探一下身,侯三放下手里的皮鞭子,赏玩着林玉锦的身子,“你这身段不去馆子里卖太可惜了,要不爷爷留你一条命,送你去兔儿楼吧。”

“我……去你……妈的”,咬紧牙才能忍住痛感带来的低吼,林玉锦几乎没有力气说别的了。

侯三颠了颠手里的铁链,道“我没多少耐心了,承认你下的毒,我就送你个痛快。”

林玉锦直接闭上了眼,用沉默回应侯三。

“妈的,你自找的,来人,端盐水来”,守着的几个小侍卫闻声赶忙架了个大盆过来。

”给我慢慢浇,每个伤口缝儿,一点点的倒,别停。”

鞭子抽出来的伤口极深,皮肉外翻,盐水浇上犹如数把利刃在剜,还没完全化开的盐粒卡在伤口里,疼的林玉锦冷汗直下。

“可能就要交代在这了”,他心想,“林家刚被抄,怀疑我投毒倒也是合情合理”,他苦笑了一下,又想起那块牡丹帕子和忘忧宫顶那人的微笑,不知道皇上有没有醒?如果还有机会见面再问问皇上吧。

一个小侍卫忽然慌慌张张跑进来,在侯三耳边说了什么,侯三脸色一变,道“把链子拆了,人藏起……”

还没说完,就听外边苏公公扬着声音道,“这大狱极为阴寒肮脏,岂是柔然公主能来的啊。”

“苏公公,这会儿你本应在皇上跟前伺候,为何也有空来这肮脏之地”,说着,柔然推开挡路的苏公公,进到了刑房。

侯三被打个措手不及,什么也没来得及收拾,柔然公主进来的时候,林玉锦浑身湿透跪在地上,铁链还挂在身上。

“苏公公,这怎么回事?”

柔然心下一沉,招呼翠喜过来救人。

“柔然公主,这人有重大嫌疑,放不得啊”,看着柔然要带人走,苏秀急的直搓手。

“有嫌疑是不错,但还没证据的情况下灭口就不妥了,尤其这人还是我皇兄的御前侍卫,苏公公,我先暂时看管好他,旁的等我皇兄醒来再做定夺吧”,说完,柔然架着林玉锦的胳膊,“你还能走吗?”

“回公主,臣无事”,看着这张与皇上半分相似的脸,林玉锦竟感觉到心安。

一到陶福宫,林玉锦便发起高烧,昏睡过去。

“翠喜,我且去给皇额娘禀报一声,你好生照顾着,一会太医院会派小医官来。”

“是,主子。”

柔然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林玉锦,用手舒展开他的拧眉,转身出了陶福宫。

秦公公来给窦太后禀报的时候,苏公公跪在一旁,柔然公主正一脸委屈的跟窦太后说着什么,气氛有些凝重,他不自觉就放低了声音,几不可闻。

“秦公公,是哀家老了吗,怎么没听清你说的什么。”

这可真是要生生把秦公公吓破胆了,声音立马高了几度,“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回皇太后的话,皇上醒了!”

(十一)

我刚一清醒,就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没稳住又摔在了床榻上,所有声音都由远及近的冲进我耳朵,我咂咂嘴,嘴里还有点血腥味儿,隐约中总觉得有个什么事儿还没办。

许太医说着“皇上当心,让微臣来给您瞧瞧。”就拿起我手腕,开始探脉。

“皇儿,你感觉如何了?”太后坐在我床边,用手帕抹了抹眼睛,开始上演母子情深的戏码。

“皇额娘不必担忧,朕已无大碍”,我硬硬的挤了个微笑,还在想着到底是什么事没办。

柔然站在一边,垂着眼睛,哽咽道“皇兄你就吓我吧,柔然就是有十条八条命也不够给皇兄吓唬的”,这死丫头终于知道来看我了,前些日子因着林玉锦还跟我怄气。

对,是了!林玉锦!眼前又出现了一抹稍纵即逝的碎红。

依着太后的脾气,他估计早就下大狱了,那岂不是白白被拖累了。

我缓缓的坐起来,秦公公赶忙给我后边垫了靠背,揉了揉太阳穴,我道“皇额娘,此次是有奸人要害朕,幸亏御前侍卫林玉锦救驾有功,不然朕现在还醒不了。”

窦太后坐在床边,一开始还握着我的手,略一迟疑便放开了,道“皇儿,此事还未做定夺,林家被抄,你怎知他没有歹心。”

我闭上眼睛,感觉还是很累,说话时没什么力气,像是没底气的道,“朕那晚一直批阅奏折,他根本没进殿里来,自然不可能有机会投毒。”

这会儿功夫,许太医已经把完脉了,他像是搁个贵重玉器一般轻轻放下我的胳膊,退到下面去跪着道,“回皇上,回皇太后,皇上的毒已无大碍,但是身子骨还虚弱,需得多休息”,他顿了顿又接着道,“但有个蹊跷处,需得禀报皇上。”

“何事?”,我抬了抬眼,看着许太医。

许太医搓了搓手,终于下定决心一般道,“回皇上,之前给您把脉时,就闻着您手上有“岁天寒”的味儿,今日微臣更加确定了,这味毒药取自一种西域毒草,气味特殊,微臣断不会闻错的。”

窦太后皱着眉盯着许太医,好像要把他看穿过去,道“许太医意思是,有人在皇上的起居之物上下毒,经皇上的手毒害他?”

许太医道,“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脑袋里又有些嗡嗡响,嗓子也干涩,我轻咳了两声,秦公公适时的奉上茶盏,我抿了一口茶水,道“皇额娘,此事就交给刑部尚书刘真去查吧,他办事稳妥,朕信得过他。”

“哀家瞧着皇儿有些乏了,毒害皇上是忤逆不道的大事,哀家会好好嘱咐刘真尽心查案的,皇儿就先歇息吧”,窦太后站起身来,柔然赶忙上去扶着,道“柔然也告退了,皇兄好好休息。”

待她俩出了大殿,秦公公小声道,“皇上,刘真是太后的人,这事能行吗?”

我转头低声对秦公公道,“就因为他是太后的人,才得交给他办,你去叫陈月来,朕有事找他,另……林玉锦如何了?”

“回皇上的话,林侍卫在大狱里丢了半条命,奴才求着柔然公主才把他活着弄出来。”

果不其然,之前嘱咐秦公公看顾林玉锦确实有必要,不然此次定凶多吉少了。

“秦公公,他若方便走动,你便也传他来一趟吧。”

“嗻”,说完,秦公公便迈着小碎步疾跑出去了。

(十二)

虽然受伤严重,但幸亏处理及时,加上年轻气盛,林玉锦睡了半天便醒过来了,最严重的是肚脐上那个铁链穿的洞,小医官边包扎边说,“要是再穿深点,就危险了,肠子可能要流出来的。”

“什么?肠子流出来了?”,秦公公目瞪口呆的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传皇上接见的旨。

“没有没有,秦公公,医官大人说笑呢”,林玉锦匆匆把绑带缠好,又裹好带血的官服,翻身下地,半跪着道,“玉锦听柔然公主说了,多亏秦公公搭救,大恩玉锦记在心里了。”

“别别,林侍卫,要谢就谢皇上和柔然公主吧,奴才也是奉命行事”,秦公公低头瞧着林玉锦的血衣和脸色,实在判断不了皇上口中的“方便走动”是哪种状态。

林玉锦握了握拳,有些紧张的问道,“秦公公,皇上……皇上可否苏醒?”

“哦哦,林侍卫不必担心,皇上已经无恙了,一醒来就……”

“我去见他。”

不等秦公公说完,林玉锦便起身往屋外走,秦公公心里倒也落得轻松,好歹不算逼着他拖着病躯前往面圣了。

林玉锦进殿的时候正与出殿的陈月打了个照面,他福了福身,对陈月行礼道,“林玉锦见过陈大人。”

陈月低着头急匆匆的往外走,看到林玉锦略一惊讶,压低声音道“听说,这次是你救驾有功?”

林玉锦匆匆抬手拢了拢发髻,冲着陈月苦笑了一下,道“玉锦当不起救驾两字,若是救驾,断然不会让皇上受伤分毫,太后还坚持认为臣与此事有关,将臣下了大狱。”

似乎猜到了林玉锦要说什么,在提到太后的时候,陈月一点惊讶之色都没有,他凑到林玉锦耳边,好像怕第三人听到,用极小的声音道,“皇上明察秋毫,太后那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此事凶险万分,背后势力交错,往后只会更难,你在御前必要尽心尽力保护皇上。”

林玉锦退后几步,对着陈月行了大礼,道“臣领命,请大人放心。”

我半坐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对核桃珠子,眼神不时往殿门口瞥,在看了第一百三十八眼后,林玉锦终于从这殿门迈进来了。

“臣参见皇上”,林玉锦一进殿门就跪下磕头参拜,都不曾抬头看我一眼。

“咳”,我清了清嗓子,道“平身吧。”

“谢皇上”,他站直身子后,眼神短暂的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好像不忍心一样,他咬咬嘴唇又低下头了。

我也终于瞧见了他的脸,白的过分,都有些惨白了,眼圈泛红,这两天怕是根本没休息,嘴唇干裂起皮,官服上尽是斑斑血迹,想必在大狱里吃尽了苦头,整个一副失魂落魄样儿。

不过想来我又能好到哪儿去呢,岁天寒伤肺伤肝,加之又吐了不少血,现今瞧着应也是副凄惨样儿。

“秦公公,奉茶吧”,我招了招手,秦公公便端了茶盏过来,“此次你护驾有功,朕决定封你为御前一等侍卫,正三品。”

茶盏都没接到,他便蓦地抬起头来,“皇上,不可。”

我有些意外,搁下手里的核桃珠子,半转过身来瞧着他,道“有何不可?”

他也毫不避讳的盯着我,满脸都写着处处不可,道“皇上,为什么?我……是林儒风家的人啊,是罪子啊,皇上你……为什么不怀疑我,为什么不审我?”

“你要是想朕死,无忧宫赏月那天,你便下手了,你有那么多机会,可朕不仍然好好的?朕信你。”

他红着眼圈,声音微微发抖道,“是不是就因为你这样毫无防备,才会被奸人所害。如果你杀伐果断心狠手辣,是断不会让别人有机可乘伤害你的。”

这话说的,已经非常大逆不道了,我撇了一眼秦公公,他正使劲对着林玉锦眨巴眼,就差冲上去捂他的嘴了。

我本应很生气才是,可看着林玉锦泫然欲泣眼眶发红的模样,反而什么气也没了,明明中毒的是我,受牵连下大狱被折磨的是他,可为什么替我难过委屈的还是他。

我抬抬手,屏退了下人们,秦公公出门的时候,还拿眼神剜了林玉锦。

“疼么?”我从床上缓缓下来,盯着林玉锦衣服上的血迹轻轻的问。

“皇上,你疼么?你不疼臣便不疼”,见我要下床,林玉锦赶忙上前扶住我,兴许是动作大了点,有血从他绛紫的官服渗出来,滴到了地上,他伸手就要挡。

“别动,让朕看看。”

褪去他的官服和中衣,露出了一大片带血的绷带,缠腰那根上有血正往外滴,我抓了帕子帮他擦拭,又从枕下摸了瓶止血膏。

察觉到我要干嘛,他声音有些暗哑,抚着我的手,道“皇上……血污不详,臣自己来……”

我推开他遮挡着的手,慢慢把绷带解开,里边一片血肉模糊,大大小小的伤痕横七竖八杵在皮肉上,肚脐边那个伤口像是被什么从中间穿过了,皮肉青紫,暗红的血从两端渗出,我拿着止血膏的手一抖,竟不知先从哪处抹起。

“林玉锦……”

“臣在”

“朕……并非你想象的那般宅心仁厚,若是有一天你发现,朕阴险狡诈步步为营,还会效忠朕吗?”

带着这一身的伤,林玉锦轻笑了一声,呼出的薄气打在我手背上,少年音干净而空灵,“皇上,臣巴不得你是那样的人,为君者御天下,心思过于纯良只会被吃的渣也不剩。”

“那朕许你的位子,你受着,以后再有此事,官级越高,旁人便越动不得你,朕……不想再看你无辜受牵连了”,我几乎不敢触碰林玉锦的伤口,抬指虚虚的抹了些药膏,看着伤口不再渗血,慢慢裹好绷带。

他抬手碰了我的手指,但仅是从我手中接过中衣和官服,没有其他动作,穿戴整齐后,他缓缓跪下道,“臣遵旨。”

你我皆受制于人身不由己,今后这命运便是绑在一块了。

(十三)

时值深秋,子时,草木凋零,万籁俱寂,偌大的皇宫笼罩在一片宁静中。

只可惜宫中人的美梦被小婢女和太监们的尖声高呼划破。

“走水了!太医院走水了!”

“快去禀皇上,还有医官没出来。”

“这大半夜的,怎么还有医官在?”

“让你去就去,废话那么多。”

冲天火光中,太监和宫女们乱成一团,运水的运水,找主子的找主子,还有胆子比较小的直接吓瘫在地上软成一团,谁也没注意到角落里一闪而过的黑影。

当值的秦公公前来禀报时,我睡的并不安稳,所以还没等他说出口,我便坐了起来。

见我不住的用手背搓揉着太阳穴,秦公公站在旁边大气也不敢出,抖成了一个鹌鹑。

“何事?”

“回、回皇上,太医院走水了,好像……死人了。”

死人了?

谁死了?

我缓缓睁开眼,寝宫里豆大的烛火其实不算亮,但眼睛还是没法一下子适应这个光线,有些刺痛和恍惚。

秦公公犹豫着:“皇上,现在都是太监宫女们在救火,但火势太大,怕……”

把眼尾都搓揉红了,我好歹从失神状态挣出来,“差御前侍卫过去帮忙,给朕更衣,朕也去。”

秦公公扑通一声跪下了,“皇上,使不得啊,太危险了,龙体重要,您万万不可!”

我挥了挥手,“怕什么,朕就看看,不进去。”

太医院整个已经烧着了,还未走到近处就感觉火燎的皮肤有点热,所幸围绕太医院周遭都布上了防火的沙石,火势没有蔓延开。

四周都是疾走救火的人,我穿着便服,只带了秦公公,眼看着好几个小太监提着水桶晃晃悠悠的往前跑,在偶然抬头看了我一眼后,晃荡一声掉了水桶,接着跪在一地泥巴汤里,高呼“皇上万岁万万岁!”

我掐了掐眉心,无可奈何道,“不必行礼了,救火要紧,听说里边还有人?救出来了吗?”

一个小太监小声的答道,“回皇上,还、还没,火势太大,进不去……”

小太监的声音几不可闻,他的宫服破破烂烂的,烧的焦黑处还能看到里边带血的皮肉。

我抬头环顾了四周,狼狈的不止这一人,被浓烟呛晕过去的小宫女就躺在我脚边不远处,剩下的人与其说是在跪拜我,倒不如说是跪着歇歇,有个小太监好不容易拍灭了烧着的辫子,心有余悸的出神,连自己一屁股坐在了皇帝面前都没发现。

御前侍卫得令后,立马赶到宫里的白沙湖运水去了,还没到,这边的宫人们已经精疲力尽,坚持不下去了。

可越拖下去里边的人生还的希望越渺茫。

“阿爹阿娘……”

恍惚中,我猛然看向太医院。

“秦公公,你听到……孩子的声音了吗?”

秦公公一脸诧异,不敢有欺瞒,如实道,“回皇上,奴才好像也听到了……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有孩子在外边玩啊?哈哈哈……”

片刻后,反应过来的秦公公脸色和灶台灰一般黑,朝着太医院看过去,小声道,“孩子该不会在里边吧?”

我攥紧手腕,面沉如水,死死盯着那火光,希望刚刚是自己听错了。

可没等松口气,又听到了更大声的哭喊,“阿爹阿娘救我,我好怕!”

这下饶是躺在一边晕过去的小宫女们都听到了,缓缓转醒,所有宫人们齐齐望向那边,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眼下情形十万火急,根本容不得人思考。

我深吸一口气,拿了桶水倒在身上,回头对目瞪口呆的秦公公说,“我进去看看。”

“啊?!”

秦公公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想要扯住我时,我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踩上了石阶,消失在浓浓的烈火里。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秦公公瘫倒在地,承受不住这个打击,两眼一翻,差点晕过去。

正要倒不倒,他感觉自己被人从后边扶住了,紧接着一道清澈的少年音在他耳边响起,“秦公公怎么了?”

以前他只觉得林玉锦这人生的漂亮,声音悦耳,却从来没像今天这般,觉得林玉锦好似神仙下凡一样,他慌忙稳住身形,嗷一嗓子咋呼着,“林侍卫,快去救皇上!!”

林玉锦刚领着一队御前侍卫从白沙湖那边运水过来,听到秦公公的话,他脑子嗡了一下,“救皇上?皇上不在寝殿吗?”

“哪儿啊,皇上在、在里边呢!”秦公公掐着自己的人中,慌的已经进气儿不如出气儿多了。

“操”,林玉锦小声骂了句,匆匆往身上撩了点水,就往火场里冲。

后边秦公公还咋咋呼呼的,“皇上明明说就看看不进去啊!这可如何是好!”

太医院外层火势很大,但里边摆设不多,比较空,除了靠门那排中药柜子烧的厉害,内厅的青石板床和云母屏风都是隔热防火的好材料,如果还有人生还,那一定是躲在内厅。

我一边往里闯,一边将便服撕扯开捂住口鼻。

果不其然,一拐进去,就看到地上横七竖八的躺了几个人,看上去面色铁青,估计是凶多吉少了。

即便如此我还是挨个探着鼻息,然后用目光不住的搜寻小孩子的身影。

已经许久没听到小孩子的呼喊声了。

热浪燎的我睁不开眼,浓烟呛的我快窒息,我听到木房梁噼啪的爆裂声,也听到自己咬紧牙关的嘎吱声,我扑灭着火的衣角,把碍事的长袍扯断,缠到手心烫出的伤口上,继续摸索。

坚持住,坚持住,我不能死,你也不能。

即使身份低微,无足轻重,也不能随随便便葬身在这种地方。每个人的存在都是有意义的,去他妈的高低贵贱、三六九等,达官显贵和普通平民的开心痛苦有区别吗?草木走兽尚且有心,更枉论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正想着,在屏风角落看到一个瑟缩着的身影,小猫儿一样裹在一团油布中间,这种油布平时是用来保护名贵中药材的,防火防潮,因此肉眼看上去小孩身上并没有外伤。

他胸膛浅浅的起伏着,眉眼紧闭,如果不是偶尔急剧的咳嗽几声,就跟睡着了没有两样。

我走过去把他捞到怀里,扯着油布盖在我俩身上。

好不容易艰难的走到了门口,不堪重负摇摇欲坠的中药柜子再也难以为继,带着火星噼里啪啦的朝我砸来。

我一手护着怀里的孩子,另只手只能堪堪一挡。

一墙高的木头柜子整个拍到我背上,霎时拍的我七荤八素,喉里一阵腥甜,张口就吐了鲜血。

我感觉自己的腿好像没有知觉了,火舌沿着油布的缝隙往里舔,我把那孩子使劲朝身下塞了塞。

呵,这下热闹了。

我死以后史官会怎么编排我?

这孩子会被写成我私生子吧。

荒唐!拒不选秀纳妃的年轻皇帝居然在宫外养着与不明女子诞下的皇子!

震惊!当今圣上与民间皇子双双殒命烈火中,到底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险恶!

我被自己逗笑了,失去意识前想着,林玉锦你可别信这些啊,我可是清清白白的……

林玉锦刚闪身进来,后边的门柱子就倒了,直接把跟着的人拦在了外边。

他连回头看一眼的多余动作都没有,一剑劈开挡路的柜子,燃烧的中草药末四散飞起,他抬手挡了下脸。

就这略一停顿的空档,他听到了很小声的啜泣,“爹爹,爹爹别死。”

声音是从脚下的柜子里传来的。

他奋力掀开柜子,终于在下边找到了昏迷的皇上和……一个、一个孩子?

·

我没死成。

醒转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太医院后墙外边了,身上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处理过。

这里其实已经算不得在皇宫内了,抬眼看到漫天星空,耿耿星河、干戈寥落,比无忧宫顶看到的还要璀璨浩瀚。

火灾的嘈杂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在离我很远很远的地方崩塌。

我特别想闭眼享受一下这难得的宁静时光。

可是身边的低气压一阵阵袭来,迫使我不得不看过去。

我刚扭过头去,就后悔了。

我看到一脸铁青的林玉锦正半跪在我身边,我对上他黝黑深沉的眼珠,里边除了不解疑惑,还隐含了说不清的情愫。

他是在怪我吗?怪我总是将自己置于险地,使得身为御前侍卫统领的他每次都要豁出命来救……我心虚的低了头,不敢说话。

他用手掐着我下巴,强迫我看着他,咬着牙一字一顿:

“就看看,嗯?”

“不进去,嗯?”

“皇上在寻死吗?可是明明连个皇子都没有,还是说……”他一抬胳膊,从怀里拎出来一个毛绒绒的小脑袋,那小孩懵懵的,眨巴着漆黑的眼珠,紧盯着我,小声的叫了,“爹爹。”

他捏着小家伙的腮,恨不得生吞活剥一样的说,“这个喊皇上「爹爹」的小子,是你的私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