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是何小萍。
芳华是冯小刚刻画人物最成功的一部电影。
他塑造出了一个活的何小萍。
1.
冯小刚的电影往往情节让人印象深刻，但人物立不住。
你能记住葛优张国立徐帆范冰冰，可真要叫出角色名，能喊出个潘金莲就算好的（可人家叫李雪莲）……
《芳华》这一次，冯导自己承认，细节很重视，大框架有遗憾（《十三邀》中自述）。
摁住葫芦浮起瓢这个不去讨论，单说冯导以往的作品，时常故事与人物脱节。
准确地说，在群像戏里，故事带角色，冯导是一流好手，喜剧的那一堆，正剧的1942，都不错。
但角色带故事的，冯导依旧习惯了先确定故事的发展，角色自己怎么想的放后。
举俩例子。
2.
第一，集结号。
原著谷子地一生都在问，号吹没吹。
冯导为了避免踩雷，改了，墓地一场戏，上级直接告诉谷子地，那号就是没吹——故事上没问题，还绕开了大雷……
可人物呢？
谷子地这角色存在的意义呢？
心中憋着的那股气怎么发泄？
张涵予该怎么演？
摁着地雷都不眨眼的狠角色，硬是坐着地上哭鼻子了，说“我就是想问个说法”。
神TM秋菊附体……
后半集，挖尸骨去了。
自己努力半天没啥结果，每一次都有得指望那位报喜鸟“谷大哥，有好消息啊”。
故事的后半段，已经与这个人物无关了。
改剧情不怕，可脱离了人物，故事也得崩。
整个集结号的情节推进，谷子地这个人物自己的内心情绪，被放在了很次要的位置上。
3.
第二，唐山大地震。
张静初一辈子都躲着爹妈，因为爹妈救了弟弟没救她。
她介意，她很介意，她介意了一辈子，一辈子没去找自己的家人。
直到她遇见了弟弟——谁都知道张静初一定还会见到家人，前面铺垫的所有情绪都指向见面之后的大爆发。
结果呢？
姐弟相见啊！期待了大半集等的是啥啊！
一个照面结束了……
下一场，张静初乖乖跟弟弟回家了，把爆发的戏码留到了爹妈领张静初去看自己的空坟。
张静初在采访里亲口表达过，原文记不住，大概这么个意思：
好么，全片最大的悬念，所有情节的铺垫，在高潮来临时因为没有给主要人物足够的情绪铺陈，硬是搞出了一个很奇怪的情节高潮。
4.
这一次，冯导的全部力气都放在了“人物自己面对这个剧情中会如何表现”上。
重点不是剧情，而是人物。
说回何小萍，她遭遇的事都合情合理么？
文工团是个特殊的地方，专业好的人其实很受尊重，成分不怎么好但因为专业好而成为团宠的事不少。
她在军队中被霸凌孤立到这个程度，客观么？真实么？
未必，这些都是剧情设置上让人疑惑的地方。
但是，重点：
何小萍的应对，反应，情绪，全部都是对的。
不管外部如何荒诞，何小萍没有一次脱离人物应该有的情绪表达。
苗苗真是从头发梢到脚后跟的信这个角色，所以诠释得完全真实。
5.
说一个让我触动的一段情节。
高原上，何小萍不想跳，不惜装病。
但登台后，政委一番煽动后，何小萍明显被激发了，有了一场完全投入的演出——虽然被剪，但登台后，台下高呼，何小萍的激动情绪大家都看得见）。
下一幕， 被下放，一嘴角的冷笑。
短短几场戏，情绪此起彼伏，可没有任何突兀。
因为心冷，所以不想跳。
可一个单纯的姑娘，不可能不被政委那几下煽起来。
随后，迅速破灭，一切依旧冰冷刺骨。
那一笑，幻灭，欣然。
“不过如此”。
6.
越战。
一个学了一辈子舞蹈的人，在残肢、鲜血面前，毫无退缩地奔走，直到一车烧焦的尸体出现，那一吐提醒着观众，她只是一个爱跳舞的姑娘。
在那里，她人生中第一次被如此需要，这种被需要，构成了她的情绪支柱，她不眠不休，努力到舍命。
她甚至成为了最出色的——“你都几天几夜没睡了”，英模报告团，石林峰。
那时候，她似乎忘记了过去所有的一切。
正因为如此，草地上的舞蹈如此让人心痛。
一个被文工团抛弃的舞蹈演员，一个在战场上救死扶伤并得到他人巨大认可的医护人员，在精神出了问题的状态下，想做的事，只是跳舞。
只是跳舞。
这是苗苗，这是何小萍，这是一个灵魂里热爱舞蹈的人才能展现出的热爱。
至于小站的那一场戏，不需要再说了。
连头发丝的飘动，都只属于何小萍。
7.
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表情，每一句台词，都是对的。
她是活的，你能想象出她买菜、独处、看着刘峰忘了眨眼、偶尔在无人处独舞的每一个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