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从日本文化说起
35年前,我前往日本留学,学习建筑设计。无来由地,我感到日本有太多不可思议之处。这种好奇心促使了我对日本的研究。自此,一半时间学建筑,另一半时间探寻日本之迷。回国20年,对“日本”这个自设课题的探索未曾停止。无论日常生活或是商务交流中,也逐渐发现大家常会在很多时候聊起有关日本的话题,从生活到工作,从饮食文化到武士道精神、日本庭园、建筑……我们的内心似乎总隐藏着一种 “日本情结”。中日一衣带水,十多年的留学生活,我深刻地领会到日本文化诸多方面与中国的异同,以及日本民族文化精神深层的一些问题。其间,对日本建筑的研究最为多,尤其是自己兴趣所在的安藤建筑作品。曾听过安藤讲座,看过安藤展览,亲自探访过诸多安藤建筑,走访过安藤事务所,也接触过很多安藤的建筑师朋友。回国后,偶然的机会,我翻译了国内第一本有关安藤的书籍——《安藤忠雄论建筑》,并有幸与安藤先生有过一次深入的交谈。做了很多研究,也陆续写过分析安藤作品的评论性文章。
从业至今,深感建筑是一个极为特殊的行业,涉及的面非常广。从生产到生活,从天文到地理,从政治经济到文化思想,从科学技术到人文传统,从物质到精神……建筑无不涉猎!一言以蔽之,建筑是一个与天、地、人相关的所有事物都无不相连的领域。建筑也真是个看似人人知晓,却无人能言明的专业。我总感慨的一句话是:“建筑太简单,建筑太复杂!”因为,建筑是思想的容器,是文化的容器。
本文中,我将主要剖析安藤的两个代表性作品——“住吉的长屋”与“光之教堂”,并以此为引,探知安藤建筑与日本自然风土、精神文化的关系,以期有助于大家对安藤建筑手法的理解,加深对日本文化、及建筑与文化关系的认知与思考。
“光”的设计是安藤建筑的特点之一。在安藤自学建筑的道路上,他曾多次到欧洲旅行,在罗马的万神庙中,他受到来自光的视觉冲击和心灵震撼。在寻访其精神导师勒•柯布西耶的建筑的过程中,在朗香教堂里,他再次感受到了光的感染力。安藤在这里找到了对“光”的原始感受和理解。通过思考人生,感悟自然,理解世界以及对“光”这种建筑手法的不断摸索,他受到很深的启发。这些积淀使安藤在探索“光与建筑”的创作道路上坚定地走了自己的路,创作出了住吉的长屋(1976年)、光之教堂(1989年)、联合国冥想空间(1995年)、光之美术馆(2010年)、广尾教堂(2014年)、光的空间(2017年)等一大批表达“光”之力量的当代建筑杰作。
2、光之教堂——昏暗之“光”
“光”是一种自然现象,是万物进入我们视野的最基础要素。“光”也是大自然赐予人类的存在之源,没有光就没有世界,就没有建筑。
那么,安藤对“光”是怎么理解与应用的呢?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作品莫过于“光之教堂”(1989年)。2017年在日本东京国立新美术馆展出的“安藤忠雄展•挑战”建筑展中唯一放大到原比例的建筑模型就是“光之教堂”。这个作品表达出了安藤建筑的独到精神——简洁、清静、直白、易懂。传统而现代,日本而西方,自我而开放,简单而神奇,安静而震撼。我们看到的只是“十字架”、“清水混凝土”这样极少的构成要素和极简的造型语言,但是它的技术含量和智慧却是深层的、厚重的。
首先, “光”的十字架,上下通高,左右贯顶,做法上是通顶贯底、到头的。也就是说,在设计上是极端的,极致的,不可附加的。这个手法上的极端性正是安藤斗争性格的真实写照,也是日本民族追求极端之美的性格的物化表现。独到之处,精彩之笔。十字架上下贯通部分,墙体开口上下拉通是没有太大问题的,但是横向贯通在做法上是比较困难的,这在技术上有很大挑战性,相当于一堵墙两边没有支撑,或者说只有一边有支撑。这大大加大了墙体支撑的难度。在结构计算和力学原理上明显是不合理的。如何战胜这个不合理,就是一大挑战。说到底这是安藤自我设定的困难,绝大多数建筑师不会这么想,也不会这么做。所以,建筑的作品性往往不在它的大小,而在于一种对自我的挑战和一种对精神世界的追求。
其次,在基督教的世界里,人们似乎常觉得自己生活在黑暗中忏悔中,因此需要阳光、向往阳光。在单调厚重的混凝土墙上营造出的略显昏暗的空间氛围,反而能更好地衬托出了十字架的光亮、光芒。这一手法让空间变得单纯、干净、清晰、醒目、对比强烈、印象深刻,使教堂更有神圣感、空灵感和神秘性,构成了宗教建筑要求的严肃性空间而使其更具有熏染力。这不能不说是安藤的对基督教信仰的深刻理解和对建筑语言表现力的精巧把握。
他抓住了“光”之根本,并将其内化为自己的设计哲学、人生哲学直至生存之道。
在读完安藤给《光之教堂 安藤忠雄的现场》一书撰写的序文《希望之光》后,我再次受到震撼。虽然我在建筑领域也已经摸爬滚打了三十多年,非常理解每一栋建筑背后都有不为人知的种种艰辛故事,但当我在文章中看到安藤描述这座建筑诞生背后的故事时,我还是被感动了。
这座建筑从开始构思到建造完成经历了近十年的时间。这十年里,经历了安藤作为一个非基督教信徒对基督教信仰理解的艰难门槛,承受了当时时代背景下经济大潮冲击的巨大压力,建设经费太少,施工队难找,施工员缺少,各种必备条件的不具备等重重困难。设计方、施工方,业主方,他们在不知反复了多少次的绝望中,靠着“这是一项有意义的工作,不该有经济上的盘算”、“一定要做出一个震撼人心的好建筑”、“我一定要战斗下去!”这样的坚定信念坚持了下来。完成了、完成好了,完美了!这是一个杰出的建筑作品。然而,令人唏嘘的是,在“光之教堂”尚未完成时,为这座建筑的建设鞠躬尽瘁的一柳先生因病离世了。从安藤亲自撰写的序文中,我感受到了他的无奈、彷徨、困惑和迷茫,感受到了他的悲恸和建筑完成之后他的快乐,也感受到了作为一名职业建筑设计师的理想、责任、坚守、坚强、自豪和幸福。
可以说,光之教堂对当时的安藤来说是从未遇到的艰难局面和最具挑战性的项目。我似乎第一次真正感悟了我求索了那么多年的命题:“好的建筑是怎样炼成的?”、“什么才是伟大的建筑?”也因此,我对建筑又有了更深层的理解,对建筑师这个职业有了更加现实也更加理想的认识。我想说,真正的建筑师是一个伟大的职业。
3、希望之“光”
“光”是一种自然现象。“光”与“影”分别又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但有光必有影,有影必有光,光影是一体的存在。由于有了世界、有了人类、有了物体才让我们看见了光,有了光的概念。建筑师们发现了运用光可以让空间更加丰富多彩,而安藤忠雄却通过自己的建筑创造性挖掘出了“光”背后更深远的意义和精神价值。“光”不仅可以成为一种建筑手法,而且可成为一种思想,从而将“光”升华为可以照亮人生道路的明灯。安藤用它看亮人生,看清建筑,看穿社会。之后,他又把这一切还原给了建筑,还原给了社会。因此,我们通过安藤看到了希望的人生。但是,就像有白天就会有黑夜,有阳光就会有风雨一样,有“光”就会有“影”的存在。如果“光”象征着收获,那么“影”就象征着付出。就像安藤所说:
作为一个建筑教育者,我突然也感到安藤建筑人生的贡献和现实意义还在于,安藤本身就像一道光,闪亮了自己,照亮了他人,照亮了想成为建筑师的年轻人的道路。也突然发现,自学成才的安藤比做出好建筑的安藤具有更大的指引意义,他用自己“战斗”的一生证明了建筑没那么难,建筑师可以自学成才,成为大建筑师,成为伟大的建筑师。就像一盏明灯,他的建筑人生为千千万万的建筑学子以及成才道路上一生悬命奋力拼搏的年轻人照亮了一条希望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