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羯罗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商羯罗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佛教(尤其指当时盛行的大乘中观与瑜伽行派)主张人无我与法无我,认为无论是主体还是现象,皆无独立、恒常、主宰性的自性,仅为缘起性的聚合或概念的施设。商羯罗的切入点是认识论上的自身指涉悖论:主张无我这一认知行为本身,预设了一个进行认知、理解、辩论的同一性认知主体。如果这个主体本身也是刹那生灭、无连续性的识的相续,那么理解一个复杂教义、进行连贯逻辑推理、记忆前提并推导结论,便成为不可解释的奇迹。商羯罗认为,这种恒常的、自我明证的见证意识——即阿特曼,是任何认知活动(包括认知无我)得以可能的先验前提。否定了它,就等于否定了否定行为自身的根基,使佛教的整个理论建构悬于虚空。

佛教中观学派以空诠释缘起,认为一切法依缘而起,故无自性,本质为空。此空非虚无,而是对自性见的彻底解构。商羯罗的批判在于,他将空解读为一种本体论上的虚无主义或相对主义。他认为,如果万法本质皆空,那么区分正智与谬误、真理与幻象的根基便告消失。更进一步,认知空性的智慧本身,依佛教说亦是缘起法,其本质亦空。那么,以此空智所证的“空”境,其权威性与确定性何在?这可能导致无限后退与自我消解。

商羯罗对此的回应是提出“梵”作为唯一、不二、纯粹存在的绝对实在。梵是无形无相、无内无外、充盈一切的意识-存在-喜乐。现象世界并非如佛教所言是无自性的“空”,而是梵在摩耶力量影响下显现出的名色幻相。关键在于,幻相并非不存在,而是错误地被我们赋予独立真实性。如同将绳误认为蛇,蛇是假,绳是真。同理,世界是假,但其依托的梵是真。佛教的空只正确破斥了现象世界的独立真实性(“蛇”),却错误地否定了其背后的绝对基质(“绳”即“梵”),堕入顽空。在商羯罗看来,真正的“空”应是现象界自性的空,而非承载一切的“梵”之空。

唯识宗主张万法唯识,外境无非是内识的变现,并建立阿赖耶识作为一切种子与经验的贮藏所。商羯罗肯定其对粗大物质实在性的否定,但指出其不彻底性。他将唯识理论推向其逻辑极端:如果一切皆是识的流转,那么,这个识本身的性质是什么?它是清净的还是染污的?是恒常的还是无常的?若识是刹那生灭的清净识流,则统一性的个体体验与轮回主体难以安立;若识是染污的(与烦恼相应),则解脱所需的纯粹智慧从何而生?商羯罗的核心论点是,唯识宗未能区分绝对意识与个体心理机能。他们将“识”作为一种变动、功能性的现象来探讨,而未追溯其源头。在商羯罗看来,个体心识只是“梵”通过“摩耶”在个体层面的折射或限制性呈现,如同阳光透过不同介质呈现不同色彩。真正的“识”是“梵”本身作为纯粹意识,它是所有个体认知的光源与见证,本身却超越任何心理活动。唯识宗停留在折射光的层面做文章,而未能指向光源本身。因此,其体系中的“转依”与“解脱”依然在相对的心识层面运作,未触及绝对主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