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的阿萨辛派这么不好,为什么《刺客信条》要以他们为题材?

真实的阿萨辛派这么不好,为什么《刺客信条》要以他们为题材?

因为这对育碧来说不重要,且阿萨辛派或者说伊斯玛仪派尼扎里支是“名声不好”但在欧洲“很有名”。

伊斯玛仪派历史的一个新阶段始于487/1094年法蒂玛哈里发·伊玛目·穆斯坦绥尔(al-Mustanṣir)去世及随后的穆斯塔利(Mustaʿlī)—尼扎里(Nizārī)分裂。穆斯坦绥尔之继任权为其长子、原继承人尼扎尔及其年幼的弟弟艾哈迈德所争夺,后者实际上被置为法蒂玛哈里发(al-Mustaʿlī bi’llāh)。尼扎尔随后起兵以维护其权利,但他最终在回历488/公元1095年被击败并杀死。穆斯坦绥尔统治末期统一的伊斯玛仪社区和达瓦(daʿwa)因这一系列事件而永久分裂为两个对立的分支,即穆斯塔利耶(Mustaʿliyya)和尼扎里耶(Nizāriyya)。

尼扎里派(Nizārī Ismāʿīlī)最初集中于波斯和叙利亚地。在哈桑·萨巴赫(Ḥasan-i Ṣabbāḥ)领导下的尼扎里派于大塞尔柱疆域内获得了政治重要性。哈桑·萨巴赫在波斯建立了独立的尼扎里派国家及达瓦(daʿwa,传教活动)。该尼扎里派国家以北波斯的阿拉穆特(Alamūt)堡为中心存续166年,直至654/1256年被蒙古人摧毁。

哈桑·萨巴赫(卒于518/1124)及其继任的两位领导人以达伊(dāʿī,传教士)和ḥujja(伊玛目的首席代表)身份统治该地,随后尼扎里派的伊玛目本人在阿拉穆特现身亲自领导其国家、社区及达瓦活动。

在阿拉穆特时期,由于专注于革命性活动且身处敌对环境,尼扎里派并未创作大量宗教文献。他们主要培养军事指挥官和堡垒社区的行政长官而非杰出的宗教学者。但他们仍然保持了一定的文学传统,并根据阿拉穆特时期的变动局势发展和阐释其教义。

尼扎里派与十字军在叙利亚的多次交锋(最早可追溯到12世纪初的头十年)对其欧洲形象产生了重要且深远的影响。此后的尼扎里派与十字军在中叙利亚地区为争夺多个堡垒时断时续地发生冲突。但直到12世纪后半叶,西方旅行者、外交使节和十字军的编年史家才开始记录这些神秘教派的追随者,他们追随一位被称为“山中老人”(Old Man of the Mountain/le Vieux de la Montagne)的人物。这些人被用不同的欧洲语言称为“阿萨辛”(Assassins),

这个词起初在拉丁人文本中似乎是以“奉献者”或“狂热者”的意义使用而与“菲达因(fidāʿī)”相对应。早在12世纪,普罗旺斯诗人就曾将自己比作阿萨辛人来表达对女士的自我牺牲式忠诚。但吸引欧洲旅行者注意力的事物很快便自尼扎里派信徒的无私奉献转向其暗杀战术,这也为“阿萨辛(assassin)”赋予了新的含义。阿萨辛因而从一个神秘叙利亚教派的名称演变为一个意为“谋杀者”的普通名词。

这一术语起初来源于阿拉伯语单词哈希什(Ḥashīshī,即[印度]大麻)的不同变体(复数形式为 hashishin 或 hashishiyya),在其他穆斯林中被用作对尼扎里派的贬称。这一术语随后被十字军及其欧洲观察者在黎凡特地区采纳。但有趣的是,在我所见那些提及尼扎里派的穆斯林文献中,哈希什一词仅在其侮辱性、比喻性的意义上使用,表示“下层流氓”或“不敬神的社会边缘人”,而并非指控他们实际使用过大麻制品(hashish)。这些所谓其吸食大麻的传闻及其变体在当时(回历六至七世纪/公元十二至十三世纪期间)的穆斯林文献中均未出现,即便这些文献亦对尼扎里派抱有敌意。

这一时期的叙利亚尼扎里派在拉施德丁·锡南(Rāshid al-Dīn Sinān)领导下达到了三十年辉煌之巅峰直至其于1193年去世。欧洲人通过十字军及其中东观察者接触到这一贬称并在当地采纳使用。与此同时的法兰克人圈子和西方编年史家对一般伊斯兰教信仰及尼扎里派具体教义仍一无所知。

十字军为尼扎里派暗杀行动及其菲达因(fidāʾī)的大胆行为所震撼。这些敢死队员在公共场所执行针对性任务,通常不惜牺牲自己。这种高度夸张的报道和谣言促使人们编造各种故事,以合理化这种在中世纪欧洲人看来无法理解或异乎寻常的行为。在这种背景下,“法兰克人”圈子开始在拉丁东方和欧洲自行编造并传播关于尼扎里派秘密活动的种种传闻。

这些所谓的“刺客/阿萨辛传说”(Assassin legends)包括若干独立但相互关联的故事,如“训练传说”(training legend)、“天堂传说”(paradise legend)、“大麻传说”(hashish legend)及“死亡跳跃/信仰之跃传说”(death-leap legend)。这些传说逐步发展,最终在马可·波罗(Marco Polo)所作游记中得以综合并被广泛传播,成为而今的流行版本。

3.1.1Tractatus de locis et statu sancte terre ierosolimitane中的描述

关于尼扎里伊斯玛仪派或者说“阿萨辛”的最早描述之一出现在匿名作品《关于圣地耶路撒冷的位置与状态之论述》(Tractatus de locis et statu sancte terre ierosolimitane,后文均简称为耶路撒冷论述)中。我在此选用Benjamin Ze'ev Kedar修订和编辑后的版本[2]:

作者最开始的文本称他们“源自犹太教徒”似乎塑造了他们不擅长武力和军事的形象 [3],到此为止的文本似乎试图将阿萨辛派描绘为既熟悉又可理解、同时也在军事上无甚大用的群体。但这种"比妇人更不善战"的印象在下文立即被作者击得粉碎:他将阿萨辛信仰与圣殿骑士团(Templars)之律例进行类比[4]。

与圣殿骑士团的类比贯穿了这一段的其余部分。作者在后文中强调阿萨辛对其首领的服从以及他们被选派执行任务的方式。阿萨辛派的服从进一步使他们的形象与圣殿骑士团近似。在其笔下的尼扎里派与圣殿骑士团“一般无二”:成员共同生活、不拥有个人财产并共同作出决策乃至其领袖亦如教宗一般身处远方。其领袖甚至被作者被呼为“caput ordinis”,这一称谓通常用于指代圣殿骑士团和医院骑士团等军事修会的首领。

在写到萨拉逊人称阿萨辛的首领为“dominum cultellorum”之后,作者似乎试图为文中的“刺杀”手段进行辩护或“更客观的补充”:他强调阿萨辛派绝不会屈尊伤害村民和农民,他们只针对那些以某种方式激怒或伤害过他们的有权势人物。简而言之,阿萨辛派只暗杀那些真正的“罪有应得之人”。

作者关于阿萨辛的介绍以平淡且不正确的叙述(声称该教派使用迦勒底和希伯来字母)作为结尾,这一说法似乎是为了强调他们的文化素养。

总结来看,这位匿名作者对尼扎里派提供了一种总体上可称之为积极亦或说“较为中性客观”的描述。尼扎里派在此被认定为一种犹太异端,该教派既使欧洲读者感到更加熟悉,又与萨拉森人所构成的威胁相分离。如果联系上下文来看的话,作者不仅将阿萨辛描绘为优于穆斯林[5]和犹太人的群体,且在论述中对阿萨辛派的关注甚至超过了某些基督教教派。相比之下,他对基督教异端中的雅各派[6]和聂斯托利派[7]予以轻蔑,而对阿萨辛派的虔诚、纪律、服从、生活方式及战斗精神则加以赞扬,并将其与他显然十分钦佩和尊重的圣殿骑士团相提并论。在该章节的结尾,匿名作者甚至试图解释并辩护阿萨辛派略显无情的手段,其目的似乎是为了确保读者对这一教派留下积极的(或者说不至于太过负面)印象。

3.1.2 本杰明行纪中对尼扎里派的描述(2024/12/12日更)

只看耶路撒冷论述的匿名作者文本,似乎显得过于单薄,现在我们来看图德拉的本杰明在其游记录中所描述的尼扎里派,我在此采用中文译本:

本杰明在此所提及的阿萨辛派(Assassins)信息便不那么多了,他只提及阿萨辛人对其领袖的绝对服从及他们的谋杀手段。但与前述匿名作者不同的是他并未为他们辩护,也未试图让他的读者对他们产生任何熟悉感。实际上,他甚至没有专门为这一主题划分完整的一节内容,仅以提及的黎波里(Tripoli)为由中断了对阿萨辛派的叙述,并转而讨论地震所造成的破坏。

3.1.3本段结语与猜测。

那么一个新的问题就出现了,耶路撒冷论述的匿名作者为何如此努力、大费篇幅地为阿萨辛派(Assassins)塑造正面形象?在他笔下的“阿萨辛”形象甚至堪称非天主教徒中最正面者。这一问题的答案或许在联系作者对耶路撒冷地区居民军事能力的评估部分[8]可以看出一二,我在此列出除圣殿骑士团、尼扎里派和“贝都因人”之外的军事能力评估(此三者的描述相比之下过于详细且我已在前文的正文及注释中提及):

这位匿名作者在其报告显然有意地评估了耶路撒冷各族群、势力的军事能力(尽管他的报告显然有些问题)以报告欧洲援助的必要性,或许还旨在邀请欧洲强大的领导者参与一场新的十字军东征,以保卫耶路撒冷。

从这一角度看,作者对非基督徒军事力量的兴趣可能源于试图寻找在耶路撒冷王国与穆斯林邻国之间持续战争中的潜在盟友。然而,在文中提到的四个非基督徒群体中(犹太人、撒玛利亚人、阿萨辛派以及贝都因人)犹太人和撒玛利亚人被描述为无战斗力的(imbelles),而“贝都因人”则因其过于善变的特点而不值得信任。因此在作者看来,似乎只有他眼中的阿萨辛人可能是一个有足够价值的潜在盟友(哪怕是临时的)。

似乎还有一些证据可用以支持耶路撒冷论述中对阿萨辛派之正面描述反映了这位匿名作者希望促成十字军与天主教势力结盟的意图这一观点,尼扎里派在1174年至1176年间似乎对萨拉丁发动了多次个人袭击:

回历570年(公元1174年12月-1175年1月),在萨拉丁围攻阿勒颇期间,阿萨辛派设法潜入了营地,但被Abu Qubais的埃米尔Nasih ad-Din Khumartakin认出(他曾与尼扎里派有过交往)。Khumartakin质问他们随后被其杀害。在随后的混乱中,许多士兵丧命,但萨拉丁安然无恙。[9]

回历571年都尔喀尔德月11日(公元1176年5月22日),在萨拉丁围攻阿扎兹('Azaz)期间,阿萨辛派成员伪装成士兵潜入了其营地并混入军队。他们在1176年5月22日对萨拉丁发动袭击,但由于他身披盔甲而仅受轻伤。经过一场激烈的搏斗,阿萨辛派成员被杀,此后萨拉丁采取了复杂的措施保护自己的生命。[10]

在刺杀未遂的两次尝试后,萨拉丁入侵了尼扎里派领地。他于公元1176年7月30日(回历572年穆哈兰姆月20日)围攻迈斯亚夫(Masyaf)。在其舅哈马(Hama)埃米尔希哈卜丁·马哈茂德·伊本·塔卡什(Shihab ad-Din Mahmud ibn Takash)的调解下,萨拉丁与阿萨辛派领袖锡南达成停战协议并撤回军队。[11]

尼扎里派似乎在1176年与萨拉丁达成了谅解,因为此后他们再未与萨拉丁对抗。但在1174年至1176年间,尼扎里派与十字军确实在对抗逊尼派穆斯林统治者萨拉丁的目标上有着共同利益。这些事件很可能促使双方对十字军与阿萨辛联盟产生了想法。甚至可以推测这位匿名的作者听闻叙利亚尼扎里派对萨拉丁构成了威胁,从而得出一个较为大胆的结论:该派与十字军在理论上存在联合行动,共同削弱甚至摧毁这一反十字军的逊尼派穆斯林势力之可能。而这种联盟的希望激励了这位匿名者,促使其在其简短的报告中对尼扎里派进行了较为详细和正面的描述,从而留下了一份能够支持联盟与宽容论述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