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见她，是小学五年级。楼道里她跟别的同学追逐打闹，跑过来的时候一脚踩在我脚上，整个人飞出去摔在了地上。我那时候是个木讷的小男孩，就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她趴在地上，没伸手去扶。她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冲我嘿嘿笑了一下，又跑开了。
后来我转学到别处，关于她的一切联系都断了。一直到高中，有一天一个跟她相熟的同学和我聊天，同学突然说：“你还记得咱们小学那个谁吗？她喝药了。”我愣了一下，问喝什么药了。同学说：“农药，中考前喝的，没救回来。”
那个下午的阳光特别好，教室窗户外面的树影映在墙面上，摇摇晃晃的。我坐在那里，脑子里突然浮现出她趴在地上的画面，和那个嘿嘿的笑。一个人从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跑，到喝下一瓶农药，中间隔了几年，那几年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后来同学断断续续给我讲了更多关于她家的一些情况，她家里只有一个爸爸、一个奶奶和一个哥哥。妈妈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反正不在。农村嘛，一个男人拉扯两个孩子还要照顾老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爸压力大，脾气也就差，家里三天两头吵架。她成绩本来就不太好，上了初中之后更跟不上了，在班里大概是最靠后的那一批。青春期的女孩子本来就敏感，再加上家里天天闹，她爸觉得她学习成绩也不好，家里家务活也干不好，在家里就是会拖累家里人。
出事那天好像又是跟家里吵了一架，具体为什么吵没人说得清了，可能是一件很小的事——成绩差不想读书了，或者碗没洗，或者就是她爸喝了酒心情不好。反正就是之前就有的各种小矛盾积累到一块了，她觉得极度委屈，让她心里不堪承受。农药那东西有多难闻我们都知道，而她全喝下去了，都没剩下，你说她这是下了多大的决心啊。
家里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送去了县医院，一个跟我同学他爸认识的大夫看了之后摇了摇头，说拉回去吧。不是不想救，是救不了。农药这东西不是外伤，不是用仪器能吊住的。它进到身体里就开始一点一点腐蚀内脏，从胃到肝到肾，从里面往外烂。人的外表看起来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还会说话，还会看手机，甚至还可能笑一笑。但里面内脏器官已经全坏了，任何药都止不住。而且以她家那个条件，真想花钱续命都不一定能拿出钱来。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理解那种感受？
她爸把她拉回去的路上，她躺在那里还能动，还能使手机，到家躺炕上等咽气了。在她躺在炕上还没咽气的时候，院子里来了人。村里有人听到消息，传了出去。那些做冥婚中介的人来得特别快，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站在院子里，跟她爸在低声谈价格。
冥婚这事，在我们老家那边一直有。家里有儿子没结婚就早逝的，想给他找个“伴”，就花钱买一具女性的遗体配在一起下葬。以前甚至有人去坟地里偷新下葬的女尸，所以要家人守墓。发展到后来就变成了明码标价的买卖，人还没断气，买家就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他们知道这种家庭条件不好，老人拉扯孩子不容易，几万块钱能解决很多事情。他们也知道人在炕上躺着快不行了，家属没心思讨价还价，给个价就认了。最后听说谈成了，八万。
从她咽气到下葬，中间可能只隔了一天。她没有停灵，没有亲友来吊唁，没有人给她守夜。第二天早上来了辆面包车，把她拉走了。去了谁家、埋在哪里，她爸可能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八万块钱到手了，能还一部分债，能给儿子攒点学费。
我后来在网上查过，农药中毒的死亡过程是漫长的。人清醒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不行，吃不下东西，胃先开始疼，然后整个腹腔像被火烤一样，最后器官衰竭，人陷入昏迷然后停止呼吸。她从医院回来到咽气，大概撑了十几个小时。
我不知道她当时在想什么？是后悔了？还是觉得终于解脱了？我也不知道她爸坐在院子里谈价钱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躺在屋里炕上女儿的感受。我更不知道那个坐在炕边上守着她的奶奶，听着外面的人在讲自己孙女的价钱，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只知道，她小学五年级的时候踩到我脚摔出去，爬起来冲我笑了一下。那是我对她的全部记忆。她笑起来的样子其实挺好看的，眼睛弯弯的，像什么都不怕。
我不知道这个悲剧的故事该说什么，是说农村留守孩子的心理问题吗？是说贫困家庭的教育困境吗？还是说冥婚这种陋习为什么还存在吗？我觉得这些都对，但也都不够全面。我到现在还记得她趴在地上抬头看我的眼神，那里面没有责怪，就是很平常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自己爬起来了。
她大概从很早的时候就习惯了，摔倒了不会有人扶，疼了不会有人问，所以她会自己爬起来。而直到那一天，她再也没有办法爬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