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孙鲁班?

如何评价孙鲁班?

吴主孙权一生有过许多的女人,而他最爱的女人叫做步练师。练师之所以能够长久得到君王宠爱,不仅因为貌美,更因为她没有妒忌之心,不与嫔妃们争风吃醋,岂止是不去争宠,她还时时向君王推进别的女人。因此恩宠才得以长久不衰。步夫人的这种恭让美德,固然深得儒家期许和君王欢心,但却是违反人性的。因为女人天性善于嫉妒,而爱情则具有排他性。步夫人会有如此雍容大度的表现,只能说明她是一个心机深沉的女人,她真正爱的并不是孙权,而是被君王宠幸所换来的富贵荣华。然而往往是这般虚情假意,偏能赢得君王欢心。深宫紫闼之中,本就容不下多少真性情。

美而不妒的步夫人,虽然久见爱待,但却一直没能为孙权生下儿子。无子,则不能封后(死后才被追赠)。孙权本就宠爱步夫人,又为弥补步夫人无子的遗憾,于是加倍地宠爱步夫人的两个女儿。是的,步夫人的这两个女儿非常幸运,相比于刘备那两个被曹军俘虏、史书上一笔带过的女儿,这两位公主在史书上不但有名,而且有字。大女儿名鲁班,字大虎;小女儿名鲁育,字小虎。为什么孙权会给两个女儿取大虎、小虎这样的名字?我想这也许和孙权对虎这种生物的喜爱有关。史书记载孙权喜好骑马打猎,亲自去射老虎。这很危险,而且还发生了老虎冲过来用前爪抓住马鞍的事。为此张昭还苦口婆心地劝谏过孙权。孙权虽然虚心接受了,但射虎的爱好还是戒不掉,于是命工匠做了一种专门的射虎车,自己坐在里面射箭。即使是这样,老虎还是会扑过来,这时孙权就拔出刀来,亲手砍击老虎为乐。这场景是多么的粗犷豪情,以至于千年后的宋人苏东坡都忍不住要感慨“亲射虎,看孙郎”。我们也由此可见孙权对老虎是多么的喜爱。所以他要给自己最宠爱的两个宝贝女儿取字为“大虎”和“小虎”。本文叙事的主角,就是这位孙大虎。

孙大虎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和智慧,从小就很得父亲的欢心,一直都是孙权的掌上明珠。到了及笄之年,慈爱的父亲把她许配给了周瑜的儿子周循。史书记载周循“有瑜风”,参照周瑜的模子,说不定还有小乔的基因,我们脑海中不难勾勒出一个英俊儒雅、风流倜傥的翩翩佳公子形象。我想大虎公主对于这段姻缘应当是十分满意的,毕竟哪个少女不怀春,在情窦初开之年,能够遇到宛如璧人的周郎,是一种怎样的幸福和浪漫。从此这对少年夫妻开始了琴瑟和谐的婚姻生活。然而好景不长,周循不仅继承了父亲的雄姿英发,也遗传了他的年寿不永。大虎年纪轻轻地,便承受了丧偶之痛。

公主正值青春年少,金枝玉叶之躯又岂能甘心化作古井死水,从此空守深闺。骄奢淫逸的皇室从来都是如此,他们一方面煞有其事地旌表各地的贞女和烈女,一方面不遗余力地纵情自己的声色与欲望。公主很快便琵琶别抱,改嫁全琮。大虎从此又被称为“全公主”。史书记载全琮家世显赫、江东大族;全琮本人谦让恭俭,懂政治、有权谋。他已经跻身朝廷重臣行列,卫将军、徐州牧的品级比起周循的骑都尉来不知要高出了多少。全琮之前有过妻室,并且育有子嗣。因此他与大虎的这段婚姻,应当没有了多少爱慕的元素,更多的是政治联姻。“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随着周郎的逝去,大虎也告别了她的青春期,丢掉了所谓的爱情与浪漫,义无反顾地扎进了名利场里,开始追逐权势和利益。

在孙权晚年,“南鲁党争”成为各股政治势力角逐的焦点。要叙述清楚这件事情,还需追本溯源,从起因开始说起。孙权最先是立长子孙登为太子,孙登在东宫之位二十一年,三十三岁时病卒。于是又立三子孙和为太子(次子孙虑先于孙登去世),孙和为人好学下士,甚得士大夫的称赞,应该说是一个比较合格的储君。但是孙权又同时宠爱四子鲁王孙霸,使得孙霸享受的礼仪待遇与太子孙和一模一样,隐然有取而代之的意味。于是支持太子和支持鲁王的大臣各自站队,各为其主。丞相陆逊、大将军诸葛恪、太常顾谭、骠骑将军朱据、大都督施绩、尚书丁密等人辅弼太子孙和;骠骑将军步骘(步夫人的同族)、镇南将军吕岱、大司马全琮(大虎的丈夫)、左将军吕据、中书令孙弘则支持鲁王孙霸。于是中外官僚将军大臣互相攻讦、举国中分。

大虎也参与进了这场政治斗争,并且发挥了关键性的作用。前面我们讲到了她母亲的族人和她的第二任丈夫都是“鲁王党”,她本人则同样属于鲁王这一派。这其实很奇怪,孙和孙霸都是大虎的异母兄弟,身为妹妹的她为什么要搅进这场是非当中,帮助孙霸而打击孙和呢?要知道这个世界上出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大虎与太子孙和不仅仅是政敌,还有私怨。原因则要从上一代说起,太子孙和的母亲王夫人也很得孙权的宠爱,其受宠程度在后宫之中仅次于大虎的母亲步夫人,想来王夫人在后宫之中没少干过与步夫人争宠的事情,步夫人表面上装作宽容大度、从不嫉妒,心中不免存有芥蒂。无奈步夫人虽然始终占据孙权心中最爱的位置,可惜命中无子;王夫人却因为儿子被立为太子而母以子贵,行情见涨。这个时候步夫人已经撒手人寰,把恩怨情仇都齐抛下,可是仇恨的种子却在大虎的心中生根发芽。大虎不仅替母亲打抱不平,同时也为自己的现实思量:一旦父亲孙权驾崩,孙和即位,他的王夫人就要成为太后,他们母子二人得势,自己这个先帝时的公主必然会落魄,甚至性命不保。于是为了报仇,更为自保,大虎选择了支持鲁王孙霸。

大虎身为妇人,不能在朝堂抛头露面,评论朝政,只能在把战场设在宫廷中,通过公关孙权来影响太子的废立。为了增强力度,大虎还想拉拢另一个人作盟友与自己一起在父皇耳边吹风,这个人就是她同母的妹妹孙小虎,因为嫁给骠骑将军朱据,因而也被称为朱公主。大虎把这个计划向小虎透露了之后,遭到了小虎的婉言拒绝。小虎表明自己不愿意参与到这场骨肉之争中。其实小虎的丈夫朱据正是太子党的重要人物,身为妻子的小虎又岂能再去支持鲁王?温顺善良的朱公主大概没有想到,自己竟因为这拒绝,而遭到了姐姐的深深忌恨。

没有妹妹支持的大虎,此时只有独身奋战。孙权已经步入晚景,疾病缠身、猜忌多疑。他对儿子有着天然的防范,总认为儿子们在屈指算着他的死期,好早些瓜分家产;而把女儿视为贴心小棉袄,以为父女之间没有利害冲突,尚能保留人伦亲情。而大虎正是抓住了父亲的这一心理,不断在父亲面前煽风点火、攻击太子。有一次孙权患病卧床,太子孙和前往寺庙为父亲祈福弭灾。而太子妃张氏的叔叔张休的家正好在这寺庙附近,于是便邀请孙和来他家中拜访。这一举动被大虎的眼线获悉。大虎得到消息以后,火速入宫,在孙权的病榻前搬弄是非、添油加醋,说孙和根本没在寺庙里为父亲祈福,而是在太子妃家里与外戚商谋秘事;太子的王夫人看见皇上卧病在床,脸上露有喜色。病重的孙权听闻此言,勃然大怒。从此对太子和王夫人的恩宠日衰,王夫人因为夙夜担忧而病死,孙和的太子之位也朝不保夕、危如累卵。

面对分裂混乱的政局,孙权终于忍无可忍,开始重拳出击。这是一场大屠杀,拥护太子孙和的亲兵将领陈正、陈象被灭族,骠骑将军朱据、尚书仆射屈晃被痛打,受连累被杀被贬的有十几家。战功显赫、德高望重的丞相陆逊也因为保护太子而被逼死,孙权既不接受陆逊的意见,也不肯和陆逊面谈,还不断派人去责备陆逊。陆逊的几个外甥,因为亲近太子而被撤职流放。太子太傅吾粲,因为向陆逊通风报信而被下狱处死。陆逊悲愤交加,活活气死。自此孙和的势力被连根拔起,孙和本人也在幽闭数年之后遭到废黜,贬往长沙。显赫一时的太子党从此灰飞烟灭。

然而大虎他们支持的鲁王孙霸也没能上位,其党羽全寄、吴安、孙奇、杨竺都被杀,杨竺还流尸于江,孙霸本人的下场比孙和更惨,被孙权赐死。

面对这场腥风血雨的大清洗,大虎审时度势,迅速调整战略,把宝押在了孙权的小儿子孙亮身上。她软磨硬泡、极力撺掇孙权把她的从孙女全氏嫁给了孙亮,是为全夫人。后来孙亮果然被立为太子。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孙和、孙霸两家斗得两败俱伤,孙亮坐享其成,成为最大赢家;而大虎也赚得盆满钵满,不仅扳倒了仇敌,还和新太子攀上了关系。

雄才大略、寿享遐龄的大皇帝孙权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在他七十岁那年一命呜呼,把吴国的千里江山都留给了十岁的小皇帝孙亮。十岁的孩童是不具备处理政务能力的,于是孙权在临终前托孤于诸葛恪。孙亮即位后,封诸葛恪为太傅,是为吴国的头号辅政大臣。此时魏国乘丧伐吴,诸葛恪率吴师赴敌,在东兴大败魏军。吴军挟战胜之威,士气旺盛,诸葛恪踌躇满志,准备反攻魏国。于是在翌年的三月,率领二十万大军伐魏。不料四月时,军中开始流行瘟疫,士兵伤亡竟达大半,到了八月份,眼见胜利无望,无奈只能撤兵。铩羽而归的诸葛恪身望大损,不久又被吴国宗室孙峻谋害。从位极人臣到夷灭三族,不到两年的时间;从东兴大胜到新城战败,则只有短短四个月,真可谓是“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诸葛恪他和他的叔父诸葛亮一样有逸群之才,英霸之器;叔侄二人又分别被蜀、吴二帝临终托孤,辅弼幼主;也都立志北伐曹魏,锐意进取中原;甚至同样都“出师未捷身先死”,真是何其相似乃尔。唯一不同的是诸葛亮寿终正寝、生荣死哀;诸葛恪却横遭非屠戮、身败名灭;令人不禁唏嘘。

诸葛恪一死,吴国的最高权力便从权臣那里转移到了宗室手中。孙权临终前精心建立起来的政治平衡再一次被打破,新一轮的洗牌即将开始。然而这一把牌洗下来,大虎又是赢家。大虎的从子全尚(其女即全夫人,为孙亮皇后)娶了孙峻的姐姐,因此全家与孙峻是姻亲。大虎还是孙峻政治上的盟友,更有传闻说两人私通,这就有点骇人听闻了。我们知道,孙峻是孙坚弟弟孙静的曾孙,而大虎则是孙坚的孙女,两人不仅是同宗,而且还差了辈分,这就近乎乱伦了。然而皇室之私生活向来骄奢淫逸,此类事情恐怕并非是无中生有。当时全琮已经去世,大虎的私生活本就不受拘束;而更重要的是孙峻作为掌权的宗室,需要得到皇族成员的认可;而大虎作为贪慕权势的长公主,也需要依仗外朝重臣的势力。错综复杂、波谲云诡的政治交易和利益诉求,正好通过男女的床笫之欢来得到宣泄和交融。

有了孙峻这座靠山后,大虎得以恣情享受生杀予夺的快感。她虽不能临朝听政,却可以借孙峻之刀杀人,杀那些忤逆过她的人。而大虎最想杀的人竟然是她的兄妹。诸葛恪败亡后不久,孙峻指使人诬告诸葛恪生前想要废黜孙亮,迎回废太子孙和为帝。接着孙峻便派使者勒令孙和自裁。这其中自然少不了大虎的撺掇。她终于报了当年王夫人与她母亲争宠之仇,接着她要报妹妹小虎拒绝与她一起诋毁孙和之怨。五凤二年,孙峻的堂叔孙仪与将军张怡、林恂等人密谋铲除孙峻。结果事情败露,孙仪自杀。大虎竟然趁此向亲生妹妹发难,她向孙峻告密,说:朱公主也参与了孙仪的谋反案中。孙峻本无名望德行,正要趁此杀人立威,便再次祭起屠刀,让朱公主化作了一缕冤魂。“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这个境界。大虎终于达到了。

可惜好景不长。孙峻这厮胡作非为,终于恶贯满盈。掌权的时候前后不过两年,病死的时候也只有三十八岁。孙峻临死前把权力交付给了他的堂弟孙,孙虽然通过兄终弟及的方式继承了孙峻的权力地位,可是对他堂兄的这位老盟友兼老情人却并不怎么感冒。失去了外臣的支撑,曾经炙手可热的长公主顿时门前冷落。而此时幼主孙亮渐渐长大,终于在十五岁这年亲政,对于专横跋扈的权臣孙憎恶也与日俱增。为了丰满羽翼,孙亮从士兵子弟中选取出三千人,成立一军;又从大将的子弟选取年轻力壮的才俊做这支部队的将领,并且下令让这支部队每天都在皇家园林中操练。不甘心大权旁落的小皇帝首先向失势的大虎发难。他质问大虎道:当年朱公主是怎么死的?

大虎害怕了。尽管站在她对面的小皇帝,此时才不过十五岁。

大虎这时才发现自己竟是这么虚弱无力。在失去了父亲孙权、丈夫全琮、情人孙峻这些靠山之后,自己根本就低贱如尘埃,不值一提。在玩弄了大半生的权力之后,才发现权力其实始终都牢牢把握在男人的手中,自己手中并无多少权力。这才是大虎最大的悲哀。

此时的大虎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嚣张气焰。面对皇帝的质问,大虎支支吾吾、底气不足地说:当年朱公主谋反的事情,我其实并不知情,是她丈夫朱据与前妻生的两个儿子朱熊、朱损告发她的。于是孙亮放过大虎,下令斩杀朱熊、朱损。其实孙亮这招本就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处理失势的全公主无关大局,也无此必要,朱熊、朱损才是孙亮真正的打击对象。此二人依附孙,手中又掌兵权,不得不除。先剪除孙的羽翼,再来剿除元凶巨恶。看来这位十五岁的少年天子,颇有一些胆识和谋略。

可是孙也并非无谋之辈,这其中的关键又如何看不出来。于是孙苦苦劝谏孙亮收回成命,坚决地要保全这两个党羽的性命。然而孙亮的决心更坚定,终于把这两人给斩杀。这就等于是和孙撕破了脸,两人的决战迫在眉睫。孙亮于是和太常全尚、将军刘承等人密谋要诛杀孙。史书记载大虎也参与了这次政变,也许大虎意识到自己不可能在这场政治斗争中独善其身。自从“南鲁党争”以后,在这吴宫之中,大虎已经亲身经历大大小小不知多少次政变,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呢?答案是没有尽头,因为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争斗。而争斗的游戏一但开动,要么一直赌下去,要么因死亡而出局,谁也别想全身而退。那就继续赌下去吧,把身家性命全部都押上去,再进行一次豪赌!

可惜,大虎这次赌输了。孙亮的密谋被泄露,孙得知消息以后率先发难,他亲自领兵袭击全尚,派遣弟弟孙恩在苍龙门外斩杀刘承,接着又合兵包围了皇宫。于是在宫门外大会群臣,废黜孙亮皇帝之位。大虎公主也被流放到了豫章郡,从此被监禁终生。这一场豪赌下来,是孙亮一方输的一败涂地。

不知大虎在豫章郡的那段囚徒岁月里,会不会时常想起她青春年少时,与周郎耳鬓厮磨、鸾凤和鸣的优游岁月。我想应该是会的吧,毕竟我们每个人都会在心中深藏着自己那段最纯洁美好的感情。回忆是那么的美好,然而我们永远也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