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书店买了本《苦妓回忆录》。
过程是这样的,我当时正坐在阅读区翻一本赫拉巴尔,旁边的人走后放下了这本书,然后,一位妈妈带着女儿坐在了那里,小女孩用蜡笔涂涂画画,是一幅如同昆德拉小说封面般充满符号学意味的作品。随着她左左右右不断涂抹的节奏,这本书被一点一点推到我这里。虽然还是放不下赫拉巴尔——因为一段话实在太长了——但我抱着翻一翻也无妨的心态打开了这本书。
开篇扉页居然是《睡美人》的第一句,有意思。但这种程度的有意思并不能驱使我买下它,毕竟我还没做好准备再次见识阅读《百年孤独》的那个魔幻到毫无现实的遥远的下午。不过好在这句话能够驱使我继续往下翻了。
处女!证明!这两个词让我真切地想起江口老人目视着全裸少女回忆自己一生的那一个个长夜,对江口老人来说,那也许就是生命本身。我想,马尔克斯啊,你这个拉美文学巨匠也拜倒在了川端康成物之哀的裙下了么?我甚至可以肯定,《苦妓回忆录》是对《睡美人》的戏仿,只是那位九十岁的忧郁的学究,不如六十七岁的江口老人真诚罢了。顺其自然地,我将《苦妓回忆录》买回了家,插在《霍乱时期的爱情》和《时光静止的小城》中间。
江口老人这时正站在人生的节点上,就像村上春树的《游泳池畔》里那个以刚刚诞生时的姿势一丝不挂地站在镜子前审视自己的三十五岁男人一样。男人站在青年与中年的分界点,而六十七岁的江口老人则站在“男性”与“非男性的老人”之间的分界点上。对自己可以穿梭于两界的“自由”之身,他还保有一丝悲哀中的乐趣。
少女是生机勃勃的,温暖的血色从手背流向手指尖,脊背的曲线勾勒出乳脂与香水的芬芳,在天鹅绒的映衬中,显出梦幻般的美。老人从中追忆往昔的女人们,沉湎于其中换取些青春的慰藉。
江口甚至有种错觉,他仍是充满爱情欲望的正常男性,他问招待的女人:
招待的女人和盘托出对江口的“蔑视”,江口还没到安于被轻蔑的年纪,他有了想证明自己的冲动。
然而他发现,招待他的第二个女子,那个“成熟”的妖妇,竟然是个处女!
处女象征着什么?
姑娘已卸下了所有的防御。
对于这些已经不被称为“男性”的可以放心的客人们,睡美人们不仅服下了无论如何不会醒来的安眠药,全身赤裸,甚至敢于以处女之身与客人共寝。这与其说是让客人们获得青春的慰藉,不如说是对客人们最深刻的嘲讽。“年老体衰如你们啊,我没有任何需要担心和防备的。”
如果胜负从一开始就已经确定,那么接下来的所有抗争都不过是在加重失败者的悲哀而已。你想证明自己仍是男人,不就意味着你已经不是男人了吗?你越是粗暴地对待睡美人们,越显得你这老衰的肉体对少女们青春的嫉妒。哪怕少女们突然死掉冷掉,也是永恒定格下来的青春啊,比起你那老腐的,未死而朽的躯体,美丽无数倍。
江口明白这一点。于是他泄气了,“黑暗的虚无感在内心底里扩展着。”
《苦妓回忆录》里那位忧郁的学究没有江口老人看得明白。他仍徒劳地想要证明自己:
于是,他打电话给鸨母罗莎·卡瓦尔卡斯,“就是今天了,给我找个处女来!”他甚至感到自己重新拥有了爱情,他将黛尔加迪娜的房间布置得安稳而幸福,粉红色的墙壁,花瓶里的鲜花,甚至有莫扎特四重奏。
然而任何人都不再把他当作正常的男性了,黛尔加迪娜也是。他的老情人对他说:
忧郁的学究最终也像江口老人一样明白了衰老的不可变更,从堂吉诃德的梦中醒来。他明白了自己是一个正常的九十岁老人,“正常”的意思是,在九十岁的年龄上,他已经成为了“非男性的老人”了。他终于与江口老人站在了同样的位置上,虽然走了不少弯路。
然而《苦妓》的结尾,他却选择了与江口老人截然相反的另一条路:
说是徒劳的自欺欺人,未免太小瞧年过九十的学究了,明白了衰老的真谛却仍然乐观地面对它,或许才是真正的智慧,老到了不被称为“男性”的时候,应该含着煤气管痛苦地死去,还是面对早晨的光芒憧憬弥留之际的爱情,年轻人不可能懂。
